圣德高中的秋天总是带着一股肃杀的凉意,尤其是早自习前的走廊,穿堂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试卷和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穆泽站在高二(3)班的门口,左手拎着沉甸甸的书包,右手不自然地垂在身侧,被厚重的深蓝色校服外套遮掩着,却依然能看出几分僵硬的弧度。那是石膏拆除后的后遗症,肌肉萎缩带来的无力感时刻提醒着他,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借过,借过!收作业了!”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个抱着作业本的课代表风风火火地冲过来。林穆泽下意识地想要侧身避让,给同学让路,右肩的肌肉却因为牵拉而猛地一抽,剧痛瞬间顺着神经末梢爬上头皮,让他原本要迈出的脚步踉跄了一下,脸色瞬间煞白。
“哎,林穆泽?你没事吧?”
说话的是班长,正巧路过,见状连忙伸手扶了他一把,语气里满是惊讶,“不是说还要再养两周吗?怎么今天就来了?”
“没事。”林穆泽稳住身形,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声音有些发虚,他轻轻挣脱了班长的手,“落下太多课了,想回来听听。”
“听说你手术挺成功的……但这手还能写字吗?”班长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有些担忧地指了指他的右臂,“要是写不了字,跟老班说一声,让你同桌帮你记笔记呗。”
听到“同桌”两个字,林穆泽的睫毛颤了颤,眼底的光瞬间暗了下去,像是一潭死水被投入了石子,涟漪散尽后只剩下更深的沉寂。
“不用了,谢谢。”
他拒绝了班长的好意,低着头,避开了周围探究的视线,走进了教室。
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混合着油墨味、肉包子的早餐味和几十个人呼吸的热气,显得有些浑浊。林穆泽的出现并没有引起太大的轰动,毕竟他是年级第一,是老师眼里的宝,请假几天也是常事,大家顶多就是抬头看一眼,便又埋头于堆积如山的试卷和五三模拟中。
他走到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那是他的专属座位,也是以前许慕辰最喜欢的位置。
只是现在,那个位置旁边,空荡荡的。
以前,许慕辰总是比他早到。那个总是踩着铃声进教室、校服拉链永远不好好拉、头发乱糟糟像个鸡窝的家伙,会提前十分钟到,只为了帮林穆泽把窗户关小一点,怕风吹着他的伤口;会把温热的牛奶塞进他的桌肚里,然后趴在桌子上补觉,直到上课铃响才被林穆泽用笔帽戳醒,迷迷糊糊地抱怨“林穆泽你下手真狠”。
而现在,许慕辰的桌子被拉到了教室的最后排——那是老班为了“重点关照”他,特意安排的“VIP专座”,离垃圾桶只有半米远。
林穆泽坐下来,动作很慢。因为右手不能用力,他只能用左手笨拙地把书包塞进桌肚。书包带子勾住了桌角,他扯了两下没扯动,反而带倒了桌上的水杯。
“啪”的一声,不锈钢水杯砸在地上,在安静的早自习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围的同学纷纷侧目,原本安静的教室出现了一瞬间的骚动。
林穆泽弯下腰去捡,左手撑在膝盖上,右肩悬空着不敢使劲。他够了几次,指尖总是差那么一点点。那种无力感让他感到一阵烦躁,仿佛自己成了一个废人。
一只白皙的手突然伸过来,捡起了水杯,放在了桌面上。
林穆泽猛地抬头,心脏在那一瞬间狂跳,以为是许慕辰回来了。
然而,站在他面前的,正是苏浅。她扎着高马尾,脸上带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林穆泽,你的水杯。”
“……谢谢。”林穆泽收回视线,声音有些干涩,掩饰不住眼底的失落。
“那个,”苏浅没有马上走,而是犹豫了一下说,“老班说,既然你右手受伤了,这两周的黑板报就不用你负责了,让我来接手。还有,下周的数学竞赛报名表,我帮你交上去了,你自己填一下名字就行。”
“嗯。”林穆泽淡淡地应了一声,重新拿起课本。
苏浅看着他冷淡的样子,转身在林穆泽没看到的地方翻了个白眼回了座位。
林穆泽看着桌角的水杯,那是许慕辰送他的生日礼物,是许慕辰在精品店挑了半小时才选中的“绝世珍品”。
早自习的铃声终于响了。
老班夹着教案走进教室,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林穆泽身上,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林穆泽回来了?身体怎么样?右手别勉强,作业写不了就让同桌……哦对,你现在的同桌是……”
老班卡壳了一下,指了指第一排:“张伟,你以后多帮衬点林穆泽。”
被点名的张伟是个戴眼镜的男生,老实巴交地点点头:“好的老师。”
林穆泽低着头,看着课本上的函数图像,那些往日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线条在他眼里扭曲成一团乱麻。
许慕辰的声音一直在耳边回荡:“林穆泽,你再发呆,我就把你笔记撕了。”
那些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可一抬头,前排只有许慕辰空荡荡的背影——不,连背影都没有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
老师在黑板上飞快地写着公式,粉笔灰簌簌落下。
林穆泽习惯性地想去拿笔做笔记,右手刚抬起一半,伤口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感,让他手一抖,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深吸一口气,忍着痛,用左手去捡。
左手写字很丑,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的字。
他看着那行丑字,突然觉得一阵烦躁,把笔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前排的许慕辰似乎感觉到了动静,微微侧了侧头。
林穆泽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但许慕辰只是侧了一下头,并没有回头,而是继续转过去,和旁边的同桌——那个新调来的体育特长生,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人相视一笑,许慕辰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
那个笑容,曾经只属于林穆泽。
现在,他却轻易地给了别人。
林穆泽觉得胸口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慌,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下课铃响的时候,林穆泽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接水,而是趴在桌子上装睡。
“哎,听说了吗?林慕这次月考居然又及格了,数学才考了92分!”
“真的假的?他不是以前老是不及格吗?”
“那是以前!自从他跟林穆泽……咳,反正现在他像开了挂一样。”
“不过,他们俩以前不是挺好的吗?怎么现在跟陌生人一样?”
“谁知道呢,听说跟那个江墨言有关,好像是为了争风吃醋……”
“嘘,小声点,林穆泽在那边呢。”
那些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林穆泽闭着眼,手指死死地扣着桌角。
争风吃醋?
是啊,在这些人眼里,这就是一场幼稚的高中男生之间的闹剧。他们不懂什么是生死之交,不懂什么是无法割舍的过去,更不懂江墨言对于林穆泽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是他的一道疤,一道他亲手揭开、鲜血淋漓的疤。
而他为了这道疤,弄丢了许慕辰。
中午放学,食堂里人声鼎沸。
林穆泽端着餐盘,习惯性地走向靠窗的那个角落。
那里已经坐满了人。
他端着餐盘站在原地,有些茫然。以前,许慕辰总是像只护食的小狗一样,早早地跑去占座。
现在,那里坐着一对情侣,正互相喂饭,旁若无人。
林穆泽转过身,端着餐盘走向角落的一张空桌子。
他刚坐下,就听到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林慕!打球去啊!”
“不去,累死了,我要吃饭。”
“别啊,校队教练在看台上呢,你去露两手!”
许慕辰被几个人簇拥着走进食堂。他穿着那件校服,帽子扣在头上,手里转着一个篮球,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
他看起来很好。
没有了他这个拖油瓶,许慕辰似乎活得更自在了。他可以肆无忌惮地打球,不用顾忌他的伤口;可以跟别人勾肩搭背,不用看他冷脸;可以笑得那么大声,不用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情绪。
许慕辰端着餐盘经过林穆泽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林穆泽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抬起头,想要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好巧”。
但许慕辰只是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
然后,他移开视线,大步流星地走向了另一边的餐桌,那里,几个篮球队的男生正给他留着位置。
“林慕,坐这儿!给你留了鸡腿!”
“谢了。”
许慕辰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带着笑意。
林穆泽看着那盘渐渐凉透的饭菜,突然觉得一点胃口都没有了。右肩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是在嘲笑他的自取其辱。
他放下筷子,端起餐盘,把没怎么动的饭菜倒进了泔水桶。
“哗啦”一声,饭菜被冲走,像极了他和许慕辰的过去。
下午是体育课。
因为受伤,林穆泽申请了见习,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
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着眼睛,看着场上正在打篮球的男生们。
许慕辰也在。
他穿着红色的球衣,在绿茵场上奔跑,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他带球过人,起脚射门,动作行云流水,帅气得引来场边女生的一阵尖叫。
“林慕!加油!”
“林慕!看这边!”
林穆泽坐在阴影里,看着那个耀眼的身影。
以前,许慕辰是不爱运动的。他总是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睡觉,或者缠着林穆泽给他讲题。
“林穆泽,我不想去跑步,好累啊。”
“林穆泽,你帮我写作业吧,我帮你买奶茶。”
“林穆泽,我就想跟你待在一起,哪儿也不去。”
那个懒洋洋的、只围着他转的许慕辰,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现在这个光芒万丈、属于所有人的许慕辰。
“林穆泽?”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林穆泽回过头,看到江墨言的叔叔——那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正站在操场外的铁丝网边。
他没有进来,只是隔着那道冰冷的铁丝网,远远地看着他。
“江叔叔?”林穆泽有些惊讶,站起身来。
“墨言走了。”男人开口,声音低沉,被风吹得有些散,“他去了国外,治疗他的抑郁症。他说,他不想再拖累你了。”
林穆泽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走了?
“他让我把这个给你。”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从铁丝网的缝隙里递进来。
林穆泽接过信封。信封很轻,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
“他说,对不起。”男人说完这句话,深深地看了林穆泽一眼,转身离去,消失在校园的拐角处。
林穆泽捏着那个信封,站在风中。
操场上,许慕辰进了一球。
周围是欢呼声,是掌声,是青春最热烈的喧嚣。
而林穆泽站在这里,手里捏着过去的终结,看着未来的远去。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孤岛,四周是茫茫大海,无处可逃。
右肩的伤口还在痛,那是江墨言留下的痕迹。
心里的空洞也在痛,那是许慕辰带走的温度。
高中生活还在继续,上课、考试、排名。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地碎了。
就像那个掉在地上的水杯,虽然捡起来了,却再也装不满曾经的水。
……
深秋的黄昏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像是一滴浓墨滴入清水,迅速将整个世界染成了压抑的灰蓝。窗外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紫色,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压着教学楼的顶棚,仿佛随时都会坍塌下来,将这座象牙塔碾成齑粉。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喧嚣声随着人群的散去而逐渐稀薄,只剩下桌椅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和零星几句敷衍的“明天见”。夕阳的余晖被玻璃窗切割成破碎的光斑,投射在课桌上,却带不来一丝暖意,反而像是一道道血痕,触目惊心。
林穆泽坐在靠窗的位置,动作迟缓地收拾着书包。他的右肩还缠着厚厚的绷带,整条右臂被固定在胸前,只能用左手笨拙地将书本一本本塞进包里。这种单手的操作显得异常艰难,课本的边缘几次刮过拉链,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拉链卡住了一半,怎么也拉不上。他盯着那个卡扣看了几秒,一种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他用力扯了扯,最终却还是无力地松开手,放弃了。
那种无力感不仅仅来自于受伤的手臂,更来自于这段日子以来,他和许慕辰之间那道看不见却摸得着的鸿沟。那个曾经像小太阳一样围着他转的人,如今却冷漠得像块冰。
就在这时,放在桌角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嗡——嗡——”
手机在木质桌面上剧烈跳动,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许慕辰”。
林穆泽的手指猛地一颤,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们已经冷战了很久。久到林穆泽以为,这个号码大概永远不会再亮起,久到他以为许慕辰已经彻底把他从那个光芒万丈的世界里剔除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指尖有些发抖地划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
“喂?”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期盼。
听筒里很安静,没有往日的嬉笑怒骂,也没有不耐烦的催促,甚至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风呼啸的声音,很大,很急,像是站在很高的地方,风声灌满了整个听筒,吹得林穆泽耳膜生疼。
“林穆泽。”
许慕辰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很轻,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听不出任何情绪,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我妈死了。”
林穆泽愣了一下,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仿佛没听懂这句话的含义。他下意识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你说什么?什么叫阿姨死了?你在哪?”
“车祸。就在楼下。”许慕辰像是没听到他的问题,自顾自地说着,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她来接我,说要带我去看心理医生,说要给我转学,……然后一辆卡车冲过来,就……没了。”
林穆泽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了速度,抓起书包就往门口冲。
“许慕辰,你别乱想,你在哪?行政楼那边吗?我马上过来!”
“林穆泽。”许慕辰打断了他,声音里突然多了一丝笑意,那是一种极度疲惫后的释然,轻飘飘的,像是随时会断线的风筝,“我不疼。真的,一点都不疼。”
“你到底在说什么胡话!你给我站在那别动!”林穆泽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慌,那种恐慌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他推开教室门,冲进了走廊。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急促而凌乱。
“我只是觉得……没意思了。”许慕辰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没有她管我了,也没有你理我了。我好像……哪里都去不了。”
“我理你!我现在就理你!”林穆泽对着手机大吼,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许慕辰你个混蛋,你给我等着,我马上就……”
“林穆泽,你看窗外。”
林穆泽冲出教学楼大门的脚步猛地刹住。
他站在台阶上,手机还贴在耳边,寒风灌进他的领口,让他打了个寒颤。
“什么意思?”
“抬头。”许慕辰说。
林穆泽僵硬地抬起头。
行政楼的天台上,一个灰色的身影正站在边缘。
那是许慕辰。
他穿着那件灰色的校服外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又像是一面即将破碎的旗帜。他手里拿着手机,正低头看着楼下,看着站在教学楼门口的林穆泽。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林穆泽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能感觉到,许慕辰在看他。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此刻一定正穿过层层叠叠的暮色,最后一次落在他身上。
“许慕辰!你疯了!你下来!”林穆泽对着手机嘶吼,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破音得不成样子。
“林穆泽,对不起啊。”许慕辰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在说晚安,带着一丝歉意,和一丝解脱,“下辈子,你再爱我一次吧。”
“不要——!!!”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下一秒。
那个灰色的身影,像一只折翼的蝴蝶,轻盈地、决绝地,从五楼倒下。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林穆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风掀起了许慕辰的衣角,他的头发在风中凌乱地飞舞,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自由落体的姿态。
他想要冲过去,想要接住他,可是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鲜血溅起,染红了他的视线。
温热的液体溅到了他的脸上,带着腥甜的气息,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林穆泽的手机从手中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屏幕碎裂成蛛网状。
他呆呆地看着地上的那团红色。
许慕辰仰面躺在那里,眼睛还睁着,望着灰暗的天空。血从他身下蔓延开来,像是一条蜿蜒的红蛇,慢慢爬到了林穆泽的脚边,浸湿了他的鞋尖。
他的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像是终于解脱了。
“啊——!!!”
林穆泽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整个人瘫软在地。
他爬过去,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张熟悉的脸,却在碰到那温热的液体时,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了手。
“许慕辰……”
“你起来啊……”
林穆泽语无伦次地哭着,双手颤抖着想要把许慕辰抱起来,可是少年的身体已经软得像一滩泥。
周围开始有人尖叫,有人跑过来,有人在大声喊着叫救护车。
但林穆泽什么都听不见了。
耳边耳鸣声绵延不断,嗓子如同被堵住般,心像是被刀割了,想叫叫不出来,有苦也说不出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一片刺目的红,和那个再也不会接通的电话。
林穆泽抱住那具渐渐冰冷的身体,在暮色四合中,经历了最绝望的时刻。
他刚走出教学楼。
他刚失去他的全世界。
……
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白炽灯的光线惨白而冰冷,将林穆泽的影子拉得细长且扭曲。
他坐在长椅的最角落,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染了许慕辰血迹的校服。那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暗褐色,像是一块丑陋的伤疤,死死地扒在他的胸口。
周围来来往往的护士和病人都对他投来异样的目光,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但林穆泽仿佛置身事外。他的眼神空洞,直勾勾地盯着对面墙壁上的一块污渍,手机被他死死地攥在手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从许慕辰跳楼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
抢救室的灯还亮着,虽然医生已经出来下过一次病危通知书,告诉他生还几率渺茫,但他还是固执地坐在这里,像个守着最后一根稻草的溺水者。
“嗡。”
手机在掌心里震动了一下。
林穆泽迟缓地低下头,目光聚焦在屏幕上。
是江墨言发来的微信。
看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林穆泽死寂的眼底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江墨言出国了,带着满身的伤病和那个“不再拖累”的借口,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林穆泽一直以为,他们之间的友谊已经到此结束了。
他颤抖着手指,点开了那个绿色的对话框。
没有文字,只有一条长达六十秒的语音。
林穆泽戴上耳机,将手机贴在耳边,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播放键。
耳机里传来了江墨言熟悉的声音,背景音很嘈杂,似乎是在机场或者车站,伴随着广播里机械的女声。
“林穆泽,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难过,我也知道你现在可能不想理我。但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这件事我瞒了你很久,直到今天我要走了,我才觉得应该让你知道真相。”
江墨言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压抑着某种情绪。
“关于何砚。”
听到这个名字,林穆泽的瞳孔微微收缩。
“何砚没死。”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林穆泽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当年……他骗了我们所有人,也让医生骗了我们。”江墨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和愧疚,“我以为他死了,没想到他也是在骗我而已。”
林穆泽的手指开始剧烈地颤抖,手机差点滑落。
“之前查出白血病的时候,他已经感觉自己没希望了。他是个那么骄傲的人,怎么可能接受自己变成废人?所以他求医生,求帮他演这场戏。他说,与其苟延残喘地活着被人怜悯,不如死在我们的记忆里,至少那样他还是完整的。”
“我也颓废过,林穆泽。那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我看着何砚每天躺在病床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我觉得我们也跟着他一起死了。后来我以为他已经死了,感觉整个人活下去最后的希望都没了,所以我选择了逃避,我选择了出国,我以为只要我走了,这一切就都结束了。”
“但是现在,大家都出事了。我突然意识到,逃避是没有用的。死亡不是解脱,活着才是最大的惩罚,也是唯一的希望。”
“林穆泽,何砚还活着。他在城南的一家疗养院里,虽然坐着轮椅,但他还活着。如果你撑不住了,就去看看他吧。”
语音播放结束了。
林穆泽保持着那个姿势,久久没有动弹。
何砚没死。
那个被他和江墨言祭奠了无数次的何砚,那个让江墨言痛彻心扉的何砚,竟然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角落,苟延残喘。
一种荒谬感涌上心头,紧接着是震惊,最后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
原来,这个世界上并没有那么多非生即死的决绝。更多的是像何砚这样,在生与死的夹缝中,带着残缺的身体和灵魂,痛苦地挣扎着。
可是许慕辰……
林穆泽猛地抬起头,看向抢救室那盏刺眼的红灯。
许慕辰选择了跳下去,选择了结束。他以为死亡是解脱,以为死亡可以让他逃离那个压抑的家,逃离那个没有林穆泽的世界。
如果他早一点找到许慕辰,他还会跳吗?
“不……”
林穆泽喃喃自语,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他不敢想。
“叮。”
又一条消息发了过来。
是一张图片。
图片上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背影,穿着病号服,正对着窗外的夕阳。虽然看不清脸,但那个轮廓,绝对是何砚。
就是何砚。
图片下面附了一行字:
“他让我告诉你,别学他。活着,才有翻盘的机会。”
林穆泽看着那行字,眼泪终于决堤。
他捂着脸,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发出了压抑的哭声。
原来,大家都这么疼。
原来,活着这么难。
许慕辰,你为什么要放弃?
只要活着,哪怕是爬,我也能把你拉回来啊。
就像江墨言拉回何砚一样,就像我现在想拉住你一样。
抢救室的灯突然灭了。
医生推开门,一脸疲惫地走了出来。
林穆泽猛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摔倒。他踉跄着冲到医生面前,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医生……他……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缓缓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林穆泽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碎。
“抢救无效,死亡时间是……”
医生的声音在林穆泽耳边变得模糊不清,世界仿佛在这一刻按下了静音键。
死了。
许慕辰死了。
那个曾经在球场上意气风发,那个曾经鲜活热烈的许慕辰,真的死了。
这就是结局吗?
这就是他跳下去的结局吗?
林穆泽看着医生,突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没关系。”
他轻声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干涸的血迹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没关系。死了也好。”
“死了就不用再痛苦了。”
“死了就不用再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了。”
林穆泽转过身,看向抢救室的大门。
门被推开,护士推着病床走了出来。
病床上,许慕辰脸色苍白如纸,身上盖着白布。
林穆泽冲过去,掀开白布,握住他冰凉的手。
“许慕辰,你听到了吗?”
“你醒醒啊。”
“你不是说下辈子我还要再爱你一次吗?”
“这辈子还没结束呢。”
“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林穆泽低下头,额头抵在许慕辰的手背上,痛哭失声。
走廊的尽头,夕阳终于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
但林穆泽知道,对于他来说,漫长的黑夜才刚刚开始。
而他,会带着许慕辰的那份,一直走下去。
直到死亡将他们再次相遇。
高三下半学期的日子,像是一台被按了快进键的老旧放映机,画面模糊而仓促,连悲伤都显得奢侈。时间仿佛变成了一种粘稠的液体,在林穆泽身边缓慢流淌,却又在眨眼间流逝殆尽。
林穆泽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一座在这个喧嚣校园里沉默伫立的孤岛。
他的课桌上堆满了半人高的试卷和复习资料,层层叠叠,像是一道坚硬的堡垒,将他与外界彻底隔绝。在那道由纸张堆砌的城墙之后,林穆泽不再说话,不再笑,甚至连眼神都变得像深秋的湖水一样平静无波,不起一丝涟漪。除了吃饭和睡觉,他所有的时间都泡在题海里,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成了他世界里唯一的背景音,也是他对抗虚无的唯一武器。他甚至在草稿纸的角落里,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许慕辰”三个字,直到笔尖划破纸张,直到指尖染上墨痕。
江墨言偶尔会给他发消息,发一些何砚复健的照片,或者是一些无关痛痒的问候。照片里的何砚坐在轮椅上,对着镜头比着僵硬的大拇指,虽然颓废,但眼神里还有光。林穆泽很少回,大多时候只是看着屏幕发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许久,最终还是没有敲下一个字,然后关掉手机,继续埋头做题。屏幕熄灭的那一刻,映出他苍白而消瘦的脸庞,眼底是一片死寂的青黑。
他知道江墨言的好意,也知道何砚还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顽强地活着,替他验证着“活着”这件事的可能性。但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去回应这份希望。他的心早就跟着许慕辰跳下去的那一瞬间,碎成了齑粉,再也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灵魂去拥抱新生。
他活着的唯一动力,就是那个约定。
“考去A大。”
那是许慕辰曾经随口提过的一句话。A大,在北方,有着漫长的冬季和漫天飞雪,有着全国最好的建筑系,有着许慕辰最向往的、据说能藏书百万册的图书馆。
林穆泽把这句话刻在了骨子里,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刀刻在心口,渗着血,也生着肉。
深夜的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他头顶的一盏灯亮着,将他的影子拉得孤单而细长。窗外的风偶尔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哭泣。
他做不出数学压轴题的时候,就会从抽屉深处摸出一张照片。
那是许慕辰生前最后一张偷拍。照片里的少年站在行政楼的天台下,回头对着镜头笑得灿烂,眉眼弯弯,手里还提着两杯奶茶,那是他们最爱的口味。阳光洒在他的发梢,镀上了一层金边,美好得像是一个易碎的梦。
林穆泽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那张脸,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清醒,也让他心痛。
“许慕辰,你看,这道题我会做了。”
他对着照片轻声说,声音沙哑而温柔,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你要是还在,我把所有你不会的题都讲给你听。”
春去夏来,窗外的香樟叶绿了又黄,蝉鸣声再次响彻校园,聒噪得让人心烦意乱。
高考那两天,天气好得有些过分。阳光刺眼得让人想流泪,空气中弥漫着燥热和尘土的味道。
林穆泽走进考场的时候,心里竟然出奇的平静。
他没有紧张,没有焦虑,只有一种即将奔赴约会的虔诚。他握笔的姿势很稳,就像是握着许慕辰的手。
语文作文的题目是关于“遗憾与希望”。林穆泽握着笔,脑海里闪过许慕辰坠落的画面,闪过江墨言发来的何砚的背影,闪过这半年来无数个日夜的煎熬。
他提笔,写下了第一行字。
“有人说,死亡是终结,但我更愿意相信,那是另一种形式的守望。因为被爱着,所以不曾离开;因为被记着,所以永远年轻……”
最后一科考试结束铃声响起的时候,林穆泽放下了笔。
周围的同学都在欢呼,在撕书,在拥抱,白色的试卷像雪花一样从楼上飘落,庆祝这地狱般日子的结束。
只有林穆泽,默默地收拾好文具,将笔盖一个个盖好,放进笔袋,然后走出教室。
他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那片曾经被鲜血染红、如今早已洗净的空地。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阳光洒下的斑驳树影。
风轻轻吹过,带着夏日的燥热。
“许慕辰,我考完了。”
他在心里轻轻地说。
他去了行政楼下。
那里是许慕辰坠落的地方,也是林穆泽心中最痛、也最神圣的祭坛。
夏日的午后,阳光透过茂密的梧桐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
林穆泽在许慕辰坠落的那块地砖前蹲下,从包里拿出两杯奶茶。
一杯全糖,一杯去冰。
“你看,我做到了。”
林穆泽拧开奶茶的盖子,将其中一杯放在地砖旁,另一杯握在手里。
“江墨言说,何砚他康复的挺好的,明年可以痊愈了。”
“大家都过得挺好的。”
“我也挺好的。”
林穆泽喝了一口奶茶,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带着一丝苦涩的回甘。
“许慕辰,你在那边,有没有想我?”
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声温柔的叹息,又像是少年在耳边的低语。
林穆泽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
这一刻,他终于感觉到,那个一直压在胸口的大石头,似乎松动了一些。
高考结束了,夏天来了。
那个迟到的、没有许慕辰的夏天,终于还是来了。
林穆泽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地砖,转身向校门外走去。
背影挺拔,步履坚定。
既然答应了你要好好活着,那我就绝不会食言。
哪怕前路漫漫,哪怕孤身一人。
我也要走下去,带着你的那份,去看遍这世间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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