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同年同月同日生,家里来往密切,简直是天赐的缘分。于是从小便定下婚事,孩童懵懂时彼此隔着人群远远看了一眼。
六岁那年,皇宫宴请群臣,两个粉糯的孩童尾巴似的跟着去了。
年纪相近的公子哥们同席,张家公子跟李家公子有说有笑,侯家公子对着温家公子出言不逊,可俩人总也形影不离。京城小有盛名的“三剑客”钱、王、安家的公子围在一起低声密谋,不知道又准备酝酿怎样的恶作剧。
身边热闹得都炸开了花,只有路值所在的这一方天地像竖起了屏障,他坐在热闹里,手指无聊地摆弄着腰间的玉佩。
没有人愿意跟他玩,其间缘由大概有三:一是,他自幼体弱,被养在家中,接触同龄人的机会并不多。二来,他生得好看但太秀气了,自小常被人误以为是女子。秀气美貌本身是很好的,但是当时对男子的刻板印象足够重,认定男子必须有阳刚之气,健硕如牛,否则就是给整个团体抹黑,十分丢人。最后一点就是,偏偏他兄长与他截然相反,身体健壮,能文会武,处事待物都极为妥帖,有了这么个对照组,再看路值简直是废到不行,是个人都能对他摇头叹息了。
人多聒噪倒像是密不透风的墙,路值有些透不过气,他难耐地捂住胸口,想出去走走。一转身,本该紧跟着他的小厮正跟人聊得火热,路值最终还是没张口,默默离开了。
席间无人注意,倒是他的兄长遥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举起酒杯抿了口。
不幸的事情到底是发生了,路值在御花园迷了路,夜黑夹杂着刺骨的风雪,周围看不到人,时不时传来怪异的声音。
他本就胆小,打量四周,不断地后退,踩到假山石,干脆抱头躲进岩石的环形洞口中,既避开风雪,也给后背寻求妥帖的依靠。
他蜷缩成一团,紧紧抱着自己的双手都在打颤,苍白的嘴唇因着他紧咬牙关而显出些微的血色来。
脑海里正脑补自己被野兽吃掉,身体被撕裂的恐怖场景,害怕到极致忍不住尖叫出声的时候,一颗扎着两个喜庆丸子的圆润脑袋从洞口探了出来。
“原来你在这里呀!”惊喜又稚嫩的声音传来。
小路值泪眼朦胧地抬起头,入眼是手中高举着红色灯笼,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虎牙的小程礼。
如救星天降,小路值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爬出洞口,拽住程礼的袖子不撒手。
两个小人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雪地里,程礼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往前走,路值在身后拽着她的袖子。
知道他害怕,程礼时不时出声童言稚语地安抚两句,这么一段路就走到了头。
“爹爹!”程礼竭力挥手,踮起脚尖,大声呼喊。
俩人的父亲同时奔来,程礼被父亲抱起,倒霉的路值却挨了一顿批。
他委屈地抿起嘴,竭力不想让泪落下。
眼窝蓄着泪,时不时瞄向程礼,好像很羡慕她有人抱。
“路伯伯,路值哥哥刚才吓坏了。”程礼奶声奶气打断,笔划了一个夸张的手势。
她一句话,成功让路大人噤声,当着外人的面他不好再多说什么,袖子一摆,侧过身去不再看这个逆子。
程礼被抱着走远,她下巴乖巧搭在她父亲的肩膀上,冲路值眨眼睛,两手拢成喇叭的形状,张口无声吐出两个字,从嘴形上来看是——别怕。
本该胆战心惊的路值奇异地生出了点平静,他抬起袖子擦干眼泪,目送着她走远,直到消失不见。
隔了没几日,路值的兄长路定安带着他登门道谢。
路定安年方十五,与人交往起来却丝毫不显稚嫩,他先带着人向程大人和程夫人问候了一番,又领着弟弟亲自同小姑娘道谢。
小姑娘在凉亭,看着面前的一小一大,目光又落回到路值身上。
路值有些局促,始终低着头,两只掌心拢在一起,撑起一个透风的“牢笼”来。
程礼眨眨眼,好奇问道:“你手里是什么呀?”
路值抬起头,眼睛“蹭”地一下亮了,好像终于找到了梯子顺着爬展示他的满天星河。
他不再犹豫地上方的拇指食指一捻,将掌心物往前一伸,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程礼面前。
程礼大眼瞪着近在咫尺的小眼,它的六条小腿还在晃动,这让程礼非常疑心它下一秒就要爬上她的脸然后顺着她的脸往上爬骑在她的头上了。
程礼战战兢兢不敢动,路值却误解为惊喜,他甚至有些羞涩,说:“你喜欢蝉吗?”
程礼面无人色,不敢说话,那虫子抖着腿快要触到她的鼻尖。
她不动声色地退后两步,刚拉开一点距离,腿就发软了,僵着脸点了点头。
实际上是因为不敢说话,怕一张口那虫子就趁机钻进她的嘴里。
路值喜出望外,遇到知音般地灵动起来了,克制着激动道:“我最喜欢它的蝉翼,薄得像轻纱但又不会脆弱”说完他又有些苦恼,“虽然我也很喜欢它的大眼睛,可是······”
大虫子的大眼睛正瞪视着程礼,程礼不敢看,也不敢动。
程礼的眼睛里闪着细碎的泪光 ,她竭力抓住身侧的丫鬟才能忍住不逃走。
路值这一出就像是家养的猫叼着死老鼠到家主面前献殷情,结果把人吓了一跳,还不自知地独自开朗。
路定安倚在栏杆前,双手抱胸,悠闲地看戏,目光落在他那傻乎乎的弟弟身上,眼里闪着溺爱的光,但细看又好像没有。
程礼身边的小丫鬟还纳闷呢,那个平日里看到虫子就抱头鼠窜的小姐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尖叫着逃走?
那天,小小程礼把自己包进被子里,咬着手指甲自我怀疑了许久。
之后许多年,两人再无交集。
当朝民风虽不至于保守,但也没开放到让未婚男女密切往来的程度。
只偶尔从旁人的只言片语听到点有关对方的细枝末节。
路值的姐姐路岚生辰宴,特意下了请帖邀程礼。
但程礼病了多日,实在无甚精神,于是回信婉拒。
第二日却又传来信件,程礼看着丫鬟手中的信件,不解地皱眉。
按理说,她回信婉拒,这事就算是结束了,怎么还有回信?
她接过,拆开信封,入目不是路值姐姐清秀娟丽的小楷,而是苍劲有力的行书,再一看落笔“遇之 顿首”。
不知怎的,程礼的第一反应是环视周围,挥退了下人才认真读了起来。
通篇读完,程礼顿觉脸上发热,用信遮住了下半张脸,可光从眼里就能窥见她满心的愉悦——那是一双笑眼。
说起来信的内容平平无奇,无外乎是许久不见,长大了一些年岁,偶然得知程礼怕虫,对陈年旧事感到抱歉。
程礼纠结了三日,问丫鬟:“不回信挺不礼貌的。”
末了,还欲盖弥彰地添两字,“对吧?”
程礼之心,路人皆知。
终于还是动笔,亲手写了一封回信,她写信时,一只通体雪白狸猫窝在她腿上,懒洋洋地晃着尾巴。
程礼用笔杵在下巴处,迟迟落不下笔。
她捋着狸猫细腻的毛,轻声问:“知了,你说我该写什么呢?”
说完自己先笑了,叹道:“你要是会说话就好了。”
狸猫是两年前她在街上捡的,刚出生被丢弃在路边,看上去脏脏丑丑的,像臭叫花子,路上的人要么绕着它走,要么走过踹它两脚。
只有程礼带它府上,收拾干净才发现原来是这么好看的一只小猫咪。
她忽然就想起了“爱蝉人士”的那一番话,嘴角不自觉带着笑,轻点狸猫的鼻尖,说:“你以后就叫知了吧。”
知了蹭了蹭她的掌心,对此表示赞同。
程礼回信完隔天就收到了路值的信,一封信读到尾,程礼又提起了笔。
渐渐地,走过初春、酷暑、深秋和凛冬,他们始终保持着信件往来。
枯燥平凡的日子里多了一些微小的期待,有什么在心底悄然生根发芽。
程礼写信时,知了有时候乖巧地趴在她怀里或者静候在一旁,但有时喜欢捣乱,在书桌上大摇大摆地踢翻墨汁,写好的信沾上墨迹,辨认不清。
它的主人作势要打它,它不但不跑,反倒仰起脖子,圆溜溜琉璃般的眼睛叫程礼不忍心,最终只好用笔尖轻点它鼻尖,郑重其事道:“下次不许了嗷!”
下次它还敢。
路值和程礼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似的。
信的内容不过是一些日常琐碎的小事,比如今天吃到十分美味的枣糕、遇到一只虫子吓得一天未出门、调皮的弟弟妹妹把狸猫尾巴当起了辫子、兄长赴边塞任职多厉害云云。
路值大多是平淡开心地跟程礼分享他的日常,最苦恼的莫过于读书,他觉得自己不是读书那块料。
“我连日苦学,课业仍平平,不进反退。先生见我刻苦勤学,实不忍多言,唯摇头叹息。罢了,多说亦无趣,期待上元节灯会与君共赴。遇之 颔首”
信就停在了这里。
上元节灯会也终究没去成。
程礼的父亲程自清陷入了党争,被指认勾结境外势力支持六皇子,意图将太子拉下马,以乱朝纲。
程自清自那日起便被扣押,一批又一批的兵官涌入,大力搜寻程自清勾结的证据,
最终找到其与境外通信的证件,并掘地三尺发现了大量的白银 ,据此正式给程自清定罪。
苏逢春和她的三个孩子们被禁锢起来,直到皇帝下御旨,程自清择日问斩,收归其全部家产以充国库。
当朝不兴连坐,所以上面的态度是任由他们自我放逐,但若是不知好歹的给程自清求情,那便是要落得和他们爹一个下场了。
等他们被放出来,不过一日的光景,家不像家了。
门前的牌匾被摘下,踩得四分五裂,值钱的东西都被搬空,白墙上有黄泥的痕迹,后院的土翻出来没有填上,深坑旁躺着一只狸猫。
程礼提着裙角快速上前,她蹲下,声音不稳地喊:“知了,知了?”
以往程礼唤它,不超过三声,它定会欢快又傲娇地蹦进她的怀里,可现在,程礼叫不醒它。
她呆愣了好久,摸着知了冰冷的皮毛,看着深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深坑之下,程礼抱着僵硬的知了蜷缩着,恍若天地间只剩下它和她,又好像她只是在一个午后,抱着知了陷入了一场梦里。
“姐,姐姐,知了它怎么了?”程跃在深坑边蹲下身来问她。
程礼食指竖起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声说:“它睡着了,别吵它。”
说完泪终于不可自抑地往下流,她把脸埋在知了怀里,泣不成声。
知了总是会找她,可她被关了起来。知了围着那一堆从来没见过的人,试图从里面找出程礼。
就像它小时候那样,大部分人无视它,但不乏一些穷凶极恶之徒,不耐烦地一脚把它揣倒在地。
雪白的毛和鲜红的血交相辉映,它闭上眼前没能见程礼最后一面。
就像她没能见到她父亲最后一面一样。
程安和程跃是双胞胎,时年不过六岁有余,吵着闹着要去监狱里看父亲,苏逢春没有理会他们。
他们的母亲向来严厉,但大姐姐对他们却很好,几乎到了有求必应的地步。
两个小的转换目标,去求程礼。
程礼在收拾都东西,他们要在两日后搬离程府。
整个程府空荡荡的,下人们早就被打发去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左右不过两件衣服而已,况且这样昂贵的衣服,他们以后是不配穿的。
好在她在隐蔽的床头缝隙里藏了一些余钱,虽没多少,总能多捱几日。
能捱一日是一日吧。
“阿姐!”
“阿姐!”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程安程跃一左一右站在她面前,哭成了泪人。
“我们要去见爹爹,你带我们去见爹爹好不好?”
“爹爹肯定也很想见我们。”
程礼伸出食指依次抹去弟弟妹妹脸上的泪,在心里叹道:“爹爹未必相见我们的。”
那对双胞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和生了重病吵着要吃糖葫芦那时候一样。
程礼仰头,望着头顶的房梁,心里知道她不能去找程自清。
“扑通”两声,两个孩子竟然直挺挺在她面前跪了下来。
她是长姐,自然受得了这一拜。
低头时目光掠过行李间的铃铛项圈,那是属于知了的。
知了不喜欢戴,每次戴上都要挣脱下来,但又要把东西藏在自己的猫窝里,每天枕着睡,像多稀罕的宝贝似的。
程礼吸了吸鼻子,一时之间想不明白人活着的意义。
她的知了没了。
破罐子破摔的想法在她脑海里盘桓,最终,她答应了弟弟妹妹。
初春寒意未散去,程礼等在大狱前,进去通报的人迟迟未归。
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风还是从四面八方漏进来,但她面无表情,感受不到冷似的。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程礼抬头一看,是路定安。
“程大人拒绝见你。”路定安开门见山。
程礼这才看向他。
程大人。
在程自清的罪名尚未落定之前,他们家早像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了。
时至今日,已经没什么人称他程大人了。
程礼心怀感激,但路定安到底是路家人,两家之间的龃龉如今是怎么都算不清了。
自觉没什么好说的,她恭敬地唤了一句人就要转身离开。
“程姑娘,令尊让我转告你,今生缘分到此,来日刑场莫踏足。”
程礼的脚步一顿,不可置信地问:“连收尸也不让么?”
没有人回答她,她又轻声喃喃道:“太残忍了。”
他爹不想牵连他们,于是不靠近、不回应、不见最后一面。
她知道她爹是清白的,一个清白的替死鬼罢了,该死的另有其人。
她爹被扣押前应该是有所察觉的,他在前一天晚上赏了很久的月。
程礼打着哈欠抬头去瞧,不知道月牙似的缺月有什么好赏的。
程子清提着嘴角无声笑了一会儿,说:“人生有时候也是如此,但不圆满未必就有缺憾。”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百感交集地说:“我唯一的遗憾,是不能看着你们三个长大,也看不到你阿娘变老。”
困迷糊的程礼头一点一点地,被赶去睡觉了。
现在想来,他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没说。
“我爹……他,”程礼话带哽咽,平复过后继续问:“还说了什么?”
路定安负手而立,回忆起了昏暗的牢房里,程自清席地而坐,面前是一壶刚温热的酒。
他端起酒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两口,那姿态一点不似阶下囚,和平日里的程大人没区别。
破败的牢房里,显出他文人的风骨来。
光从窗外投进来,地上投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窗户影子来。
“遗言?”他想了很久,才缓缓吐出两个字来。
“说多了徒生伤感,你就跟他们讲——我的清白不重要,他们好好活下去,别让我在下面愁白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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