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崔府接到纳妃的旨,阖府上下并无爆竹喧阗。
崔衡坐在花厅里,手里攥着那只赐婚的錾金匣子,指节泛白。长子崔焕侍立在侧,面露得色,正要开口贺喜,却被老父一眼钉住。那眼神浑浊如井底,却冷得骇人。
“贺什么?”崔衡将匣子搁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这是道催命符,不是喜事。”
崔焕一愣。
“太后在帘后一言不发,由着陛下下旨,你当她退了?”崔衡枯瘦的手指敲着案沿,笃笃作响,“她不退,只是把擂台让出来罢了,看你我如何唱戏。唱得好,她鼓鼓掌,唱砸了,她正好收尸。”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见窗外积雪未消,日头白惨惨地悬着,叹了口气。
“从今日起,崔府闭门谢客。贺礼一概不收,门生一概不见。”崔衡回过身,灰鼠鹤氅扫过门槛,“焕儿,你连夜去一趟城南别业,把历年来的部院题本、廷议记档、还有……”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还有太后垂帘以来,所有涉及赵国旧人、北门兵权、郑氏盐课的折子,都誊抄一份,密封存档。”
崔焕悚然:“父亲,这是要……”
“备着。”崔衡望向宫城方向,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她冯瑛能查卢家的账,咱们就不能查她的账?只要是账,总有墨团子。墨团子攒多了,便是一盆脏水。如今泼不得,等她恩科开了,寒门入了阁,旧人失了势,那时这盆水泼出去,才有人信。”
末了,还添了一句,“做好准备,过几日,她便要动手了。”语气多有几分肯定。
崔焕垂首领命,退了出去。
崔衡独自立在厅中,又拾起那只錾金匣子,打开,里头是一方赐婚的玉如意。他看了半晌,忽然将匣子合上,扔进案下的铜盆里。玉如意撞在盆壁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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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宁宫里,炭盆烧得极暖。
冯瑛散着头发,只裹了一件藕荷色家常袄儿,坐在窗下翻一卷泛黄的簿册。那是先帝年间国子监的考课旧档,纸页脆薄,一翻便簌簌作响。
采芹端了参汤进来,轻声回禀:“崔府闭门了。崔大公子今日出了一趟南门,车马极简,连个随从都没带。”
冯瑛眼皮未抬,指尖停在某一页上:“去了城南别业?”
“是。”
“好。”她端起参汤,抿了一口,放下,“崔衡比卢兆元警醒。卢公输棋,输在以为清名是盾,崔衡却晓得清名是饵,真正的钩藏在泥里。”
她将簿册合上,忽然问:“那三个卢门生,如今在崔府何处?”
“崔氏族学里校书,日夜有人看着,不许私自出入。”
冯瑛轻轻笑了一声,笑声极淡。
“看着好,看着越紧,人心越慌。”她起身,走到妆台前,拈起那枚玉簪,在指尖转了转,“传话给郑崇,让他在都察院的账房里,‘无意’漏出一份旧档。不必多,只一页——范阳卢氏义学田的租册,去年收租的押印,从卢府的印,换成崔府管家的私章。”
采芹应声去了。
冯瑛对着铜镜,将玉簪缓缓簪入髻中。镜中人面容素白,眉峰凌厉,只是眼角不知何时多了几道细纹,像冰裂的瓷。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将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那动作极轻,带着一种几乎属于女儿家的倦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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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族学的藏书楼,终日不透风。
三个卢门生被安置在此处,名曰校勘先朝典籍,实则寸步难行。两个翰林院检讨,一个国子监博士,皆是卢兆元亲手点拔的人,昔日清流中的翘楚,如今成了崔府笼中的雀。
这日午后,雪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惨白一片。年少的那个翰林检讨,姓周,名允文,正对着一卷《春秋繁露》发呆。
书页上的字密密麻麻,像一群蠕动的蚂蚁,无论如何也钻不进脑子里。
门外忽有脚步声,接着是送炭的老仆进来,佝偻着背,将一筐银丝炭倒在铜盆里。那老仆口音古怪,带着浓重的范阳腔。
周允文随口问了一句:“老丈从北边来?”
老仆不答,只低着头拨弄炭火,嘴里嘟囔:“北边来……北边来……范阳冷啊,卢公走了,义学里的炉子都熄了,娃儿们冻得直哭。崔府的管家说,田租加了二成,义学改成崔氏族学了,银子充了崔府的账……”
周允文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他是知道卢家树倒猢狲散,如今崔氏算是收留他们的,却没想到鸠占鹊巢来得如此之快。
老仆却像如梦初醒,慌忙住了口,抱着空筐退了出去,连赏钱都没敢要。
周允文僵在原地。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溅起一点火星,落在他手背上,烫出一个红印,他却浑然不觉。
直到夜里,他也睡不着。
藏书楼里另两个同僚早已鼾声如雷。周允文披衣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卷着雪粉灌进来,吹得他眼眶发酸。
他想起恩师离京那日,青布轿子,两口樟木箱,满街跪送的百姓。那时他躲在人群里,不敢上前,怕连累恩师。恩师隔着轿帘,似乎朝他这边望了一眼,那一眼重逾千斤。
如今恩师生死未卜,范阳的义学田竟改了姓。他周允文吃着崔家的饭,睡着崔家的床,校着崔家的书,算个什么东西?
他不敢深想。想下去,只觉自己成了啖人骨血的狼崽子。
窗外更鼓敲过三更,周允文缓缓合上窗。额头抵在冰冷的窗棂上,将窗棂上烙出一个浅浅的白印。
他想明白了:都怪那个该死的太后和皇帝。崔氏顶多算坐享其成的小人,待到来日……来日一定要报仇雪恨。
其实冯瑛不需要他反水,她只需要他在崔氏最需要清议助威的那一日,闭上嘴。
沉默有时比刀更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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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昭来时,冯瑛正在灯下批折。
是恩科的条陈。礼部拟了章程,要增开制科,取寒门庶子入翰林。
冯瑛握笔,在某一字上圈了个朱点,又划去一行,添了半句。烛焰跳了跳,将她侧脸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像水中月。
燕昭没让人通传,独自进了殿,在她案前坐下。
冯瑛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又低下头去。燕昭也不开口,只伸手,从案角拿过一只空盏,自己斟了半杯凉茶,慢慢喝着。
殿内极静,只闻笔锋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间或炭盆里一声轻爆。
燕昭的目光落在她执笔的手上。那手白皙,指节却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他忽然想起在赵国时,她曾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燕国的文字。那时她的手是暖的,带着一点淡淡的沉水香。如今那香气还在,手却总在灯影里忙碌,难得停歇。
冯瑛批完最后一页,搁下笔,揉了揉手腕。燕昭下意识伸出手,想替她按一按,手伸到半空,又僵住,缓缓缩了回来,去端那只早已凉透的茶盏。
冯瑛似是察觉,抬眼看他。
两人目光一碰,又各自移开。燕昭低头喝茶,冯瑛伸手去取案上的檀珠串,指尖触到珠子,忽然一顿。
那串檀珠不在案上。
她微微侧首,看向燕昭。燕昭正襟危坐,左手从袖中伸了出来。那串旧檀珠正缠在他指间,被他以指腹一粒一粒地碾过。
珠子原是凉的,此刻却被他掌心的热度煨得温软,似被他的体温所孵化。
冯瑛眸色微沉,伸手去取。
燕昭却未松手,他摊开掌心,任珠串躺在他纹路纵横的掌中,然后抬起另一只手,托住了她的腕骨。
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薄茧,是早些时候常年拉弓留下的。那茧子擦过她腕骨内侧最薄的皮肤,冯瑛指尖一颤,像被火舌舔了一下,猛地往回缩。
却被他轻轻扣住了。
只是虚虚一拢,恰恰将她最细的腕骨圈在掌心。他的拇指按在她的脉搏上,能感受到那里正跳得厉害,一下一下,似更漏催命。
燕昭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浓密的阴影。他捏起珠串,动作极缓地往她腕上套。檀珠一粒一粒滑过她凸起的腕骨,每一粒都伴随着他指腹若有似无的摩挲。珠子是圆的,他的指腹是热的,所过之处,像是烙下了无形的印,烫得她腕间那层细白的皮肉微微泛红。
冯瑛的呼吸乱了。
她仍端正地坐着,可后背已绷成一道僵硬的弦,即将铮然断裂。她别开脸,不去看他,目光落在案上那盏将残的灯上。灯焰一跳,将她侧脸的轮廓晃得破碎,又在墙上投下一道伶仃的影子。
珠串系好了,燕昭却没有退开。
他的手指仍停在最后一颗珠子上,那珠子恰好卡在她腕骨下方最凹陷处。
他低着头,离她极近,近到呼吸拂过她散在鬓边的一缕碎发。那气息温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混着一点淡淡的墨香与沉水香,在她耳廓边缭绕不散。
冯瑛闭了闭眼,喉间微动,咽下了一声几欲溢出的叹息。她再睁眼时,猛地抽回手,腕上的珠串撞在案角,发出极轻的脆响。
燕昭终于抬眼看她。
那双眼黑得发亮,里头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暗火。他的目光从她微颤的眼睫,滑到她紧抿的唇,再落到她因急促呼吸而微微起伏的颈侧。
那目光如有实质,像渴极了的人看见最后一汪水,贪婪,滚烫,不留余地。
冯瑛平日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剥开所有的权力算计后,这样的目光竟如此炽烈,令她整个人浴火焚烧其间。
她站起身,动作太急,玄色袍角带翻了案角那杯凉茶。茶盏倾倒,残茶泼在青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
而后背过身去,面向窗棂,双手交握在身前。
“夜深了。”
她开口,声音比平日低哑三分,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陛下该回宫了。”
闻此言,燕昭心中一动。这是此夜她与自己说的第一句话,竟刻意至此,疏远到要叫自己陛下吗?
燕昭仍坐着。他看着自己空了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她腕骨的形状和温度。
他慢慢收拢手指,将那一点温热攥进骨缝里,然后起身,退后三步,整了整衣冠,长揖及地。
他没有说话,目光已将那截空了的腕骨收回眼底,妥帖藏好。而后退至门边,抬手推门,夜风灌入,吹得案上残灯猛地一矮。
脚步声沿廊下渐远,不急不缓,一步一步踏在青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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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惠桥的余波,在民间并未平息,只是换了流向。
京师雪后,茶馆酒肆里,热气混着金贵茶叶的香气,在梁柱间缭绕不散。自然,这是全京城最有气派的一家茶馆。
说书人拍响醒木,讲的已不是卢尚书通惠桥沉尸的公案,而是崔家女要当娘娘的新鲜事。看客们捧着粗瓷碗,听那醒木一响,便都支棱起耳朵。
“却说那崔家小姐,年方二八,身姿绰约,真如桃花!”模样如何,说书人其实也没见过,只照着崔府门房嘴里漏出的几句,添油加醋,说什么眉如春山,眼似横波。底下便有人嗤笑:“崔公府上的门朝南开,咱们平头百姓连门槛都摸不着,你倒像看过似的?”
说书人也不恼,醒木一拍,折扇一转,话锋便斜了:“列位莫急。崔家女入宫,封了贵妃,原是喜事。只是这红绸子底下,压着一口白棺。
半月前卢公致仕,门生故旧在府外烧诗稿,哭得感天动地。可那夜雪大,不知何时那三个青袍进士,腰悬翰林院的牌子,袖筒里竟各塞了一张崔氏族学的帖子。”
茶馆里一片唏嘘。茶博士提着铜壶穿梭,滚水注入粗瓷碗,茶叶翻卷着。
靠窗一桌坐着个穿旧棉袍的中年人,是南城书铺的掌柜,专给士子刻印文章。他忽然冷笑一声:“什么门生,不过是一群猢狲。树倒了,各寻各的主子。卢公在时,他们诵《春秋》,卢公走了,他们念崔公的帖。清议?清议值几文钱?”
角落里,一个戴破毡帽的老头嘬了口茶,慢悠悠道:“也不尽然。听说翰林院有个姓曹的,撕了崔府的帖子,在家称病呢。骨头硬的,并非没有,只是太少。”
“少?”书铺掌柜摇头,“少到撑不起一片天。剩下的二百多人,皆入了崔府门墙。崔衡这一招,唤作借尸还魂。卢氏的骨,崔氏的肉,拼凑起来,又是一条好汉。”
说书人醒木一拍:“正是这话!可列位再想想,崔公为何这般心急?卢公生死未卜,他便急着收编旧部,只因他怕。”
“怕什么?”有少年人问。
“通惠桥的水,洗干净了吗?”说书人压低声音,“那桥下第三孔,捞出来的不只是漕工的尸首,还有半本烂账。崔氏以为把崔原'病'在右卫,便能断线。可太后是什么人?她能让郑氏的账房三日一报,便能让崔氏的门生,夜夜睡不安枕。”
有人接话:“说得不错。我表哥在礼部当差,说太后近来批了恩科的条陈,要增开制科,取寒门庶子入翰林。”
这步棋,明面上是皇恩浩荡,暗地里是往崔氏的锅里掺沙子。崔氏垄断馆阁几十年,门生故旧遍天下,可恩科一开,进士不由崔氏荐,而由考课拔。旧人还在位,新人却已换了根基。
后桌一个穿羊皮袄的商人嘬着牙花子:“要我说,崔衡精得猴儿似的,他能看不出这招?听说崔府近日频频私会江南来的盐商,又遣了幕僚去范阳,查太后在赵国的旧账。这是要寻个由头,反将一军。”
“什么由头?”
“牝鸡司晨。”商人压低声音,“太后垂帘逾制,崔氏想查查她与降将过从甚密,查她一个外族人,如何把持大燕的朝政。证据若是攒够了,便是一纸奏疏,逼着太后还政。”
茶馆里一时静了。炭盆里的火噼啪一声,炸开一颗火星。
靠门边一个穿短褐的脚夫忽然闷声道:“管他谁坐龙廷,谁垂帘子,咱们老百姓只问一件事,能不能吃上饭。卢公门下的士子换了崔府的帖子,卢公老家范阳的义学,听说也改成了崔氏族学。那义学原是用卢公田租三成办的,不收穷人家束脩。如今换了招牌,束脩涨了三倍。列位,这叫什么清议?这叫吃绝户!”
这话落地,满座寂然。茶博士提着壶,忘了续水。
说书人沉默半晌,醒木轻叩桌沿,叹道:“列位,这便是朝堂与市井之隔。上头的人算的是势,咱们算的是命。通惠桥的尸首捞上来了,沉在桥下的账却还没算完。崔氏女入了宫,崔氏的门生入了阁,可那桥下年年走漕粮,年年有人剥皮。只要漕船还走,冬衣还发,这账便平不了。”
角落里那戴破毡帽的老头,将碗里残茶饮尽,起身抖了抖衣摆上的茶渍,慢悠悠道:“要我说,太后也好,崔公也罢,皆是聪明人。聪明人下棋,落子不声张。可聪明人也有怕的事——怕的是棋盘底下,忽然被人掀了桌。崔公想掀太后的桌,太后想拆崔公的台。这盘棋且得下呢。咱们?咱们是棋盘上沾的灰,风一吹,各自散了。”
他佝偻着背,推门走入风雪中,再不回头。
茶馆里热气渐凉,众人各自埋头饮茶,再不言语。只有说书人望着窗外纷扬的雪,半晌,轻轻叹了一声:“散了也好。散了,便不用看谁是狼,谁是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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