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天,阴云低低压着宫城,将整座皇城裹得密不透风。
晨起时落了几点细雪,到午膳时分便化了,地上湿漉漉的,倒映着朱红的宫墙,红得惊心。
今日是皇帝大喜的日子,处处张灯结彩,苍白与朱红的对比,显得极为醒目。
崔婉的轿子是从东华门进的。不是中宫仪仗,却也不差,十六人抬的朱漆销金轿,轿帘绣着翟鸟,随着轿夫的步子轻轻晃动。
前头有内侍提着琉璃宫灯开路,后头跟着十二对嫁妆箱子,贴着崔府的封条,沉甸甸压在青石板路上,一路叮当作响。
燕昭站在太极殿前,一身绛纱袍,头戴通天冠,十二旒白玉珠垂在眼前,随着他呼吸轻轻晃动。他面无表情,由着礼官唱赞,由着宗正寺卿引路,由着满朝文武的贺声一波一波砸在身上。
拜天地,拜高堂,入洞房。
高堂之位空着。先帝的灵位摆在侧殿,受了一对新人的叩首。冯瑛没有露面,只在辰时遣采芹送了一柄玉如意,说是赐给新人的贺礼。那如意通体温润,雕着并蒂莲,躺在紫檀托盘里。
燕昭看见那柄如意时,指尖微微一顿。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赵国,冯瑛也曾有过一柄相似的,后来被当了换钱,给他抓药。
那时他染了风寒,烧得糊涂,她握着他的手,腕上那串檀珠抵着他滚烫的掌心,触感温润。
礼官唱喝:“礼成——”
满殿的贺喜声浪里,燕昭垂着眼,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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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早布置得花团锦簇。百子帐悬于榻上,绣着麒麟送子,红烛高烧,一对对儿排开,烛泪顺着鎏金烛台往下淌,积成猩红的小丘,地上铺着红毡,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里。
崔婉坐在榻沿,盖着红盖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她今年十六,身姿纤细,嫁衣上的金线翟鸟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喜娘刚退出去,殿门合拢时发出一声闷响,她肩头轻轻颤了一下。
她听见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碾在心上。
崔婉低下头,从盖头下沿看见一双玄色锦靴,靴面上绣着十二章纹,金线在烛光下一闪一闪。
燕昭站在她面前,停了许久。
崔婉攥紧了膝上的衣料。她听说过这位年轻的帝王,说他曾在赵国为质六年,说他性情阴鸷难以捉摸。那些话她不敢深想,只记着临出阁时父亲崔焕的叮嘱:“入宫之后,少说多看,莫问前朝,莫提中宫。你是崔家的女儿,也是皇帝的人。把根扎下去,比什么都紧要。”
根。崔婉在心里默念这个字。可在这满眼猩红的洞房里,她只觉得自己是被拔了根的一株草,插在金贵的花瓶里,等着人观赏,也等着人丢弃。
燕昭终于伸手,拈住了盖头的一角。
红绸滑落,露出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崔婉生得清秀,眉是远山眉,眼是杏核眼,唇上点了胭脂,红得娇艳。她怯生生抬眼,正对上燕昭低垂的眸子。
那双眼睛极黑,里头没有喜气,没有温情,甚至没有怒气。只有一片荒芜的冷。
崔婉慌忙又低下头,耳根烧得通红:“臣……臣妾参见陛下。”
燕昭没有应声,盯着她看了片刻,目光从她精心描画的眉眼,滑到她鬓边那支九鸾衔珠钗,再滑到她嫁衣上繁复的翟鸟纹。
他忽然觉得可悲,原来对方一样,也是一颗被精心包装的棋子。
“你叫什么?”他问,声音喑哑。
“臣妾……崔婉,小字阿柔。”
“阿柔。”燕昭念了一遍,像在嚼一块无味的蜡,“柔字不好,这宫里不需要柔。”
崔婉脸色一白,手指绞得更紧。
燕昭转身,走到案前。案上摆着合卺酒,两盏犀角杯,酒是琥珀色的,盛在琉璃瓶里,泛着甜腻的香气。
他端起一杯,一饮而尽。酒液入喉,竟是温吞的,甜得发齁。
“陛下,”崔婉鼓起勇气,声音细若蚊蚋,“合卺酒……要交杯的。”
燕昭握着空杯,回头看她。烛光在他脸上跳动,半明半暗。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交杯?与谁交?与你,还是与你背后的崔府?”
崔婉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她不过十六岁,哪里经得起这般羞辱,眼泪在眶里转了两圈,终究没敢落下来。
燕昭把杯子搁回案上,脆响一声。他掸了掸袍袖,仿佛要掸去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你歇着吧。朕还有折子要批。”
“陛下!”崔婉站起身,嫁衣下摆扫过红毡,发出窸窣的轻响。她往前追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只颤声道,“今日……今日……”却识趣,终究没说出口。
燕昭停在殿门口,手扶着门框,没有回头,却已意料到了她想说什么,“洞房花烛?崔婉,这满殿的红,是给你看的,也是给天下人看的。朕看完了,你也看完了,戏便散了。”
殿门开了,冷风灌进来,吹得满殿红烛齐刷刷晃了三晃。崔婉站在百子帐前,红盖头就落在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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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昭回去了,却没有去批折子。
他遣散了随从,独自一人沿着回廊走。宫里处处张灯结彩,红绸子系在廊柱上,宫灯映着残雪,一派喜气洋洋。
他走过时,值夜的内侍远远便跪下,额头抵着冰冷的砖,不敢抬头看他。
这满宫的喜色,在他眼里像一场莫大的嘲讽。
他走到御花园的梅亭里,亭中石桌上早有人备好了酒,是内务府敬献的青梅酿,说是给陛下解酒用的。燕昭掀开封泥,闻了闻,嫌太淡,命人换了烈酒来。
来的是个老太监,低着头,捧来一坛三十年陈的烧刀子。燕昭挥挥手让他退下,自斟自饮起来。
酒很烈,入喉像吞了一把刀子,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饮了三杯,面上浮起一层薄红,眼神却越发清明。
越喝,脑子越清醒,越清醒,心口那个洞便越大,正叫嚣着要吞噬他。
他想起在赵国时的除夕。
那也是冬天,质子府里没有炭盆,只有一床旧絮。冯瑛坐在灯下,用一只缺了口的陶碗温酒。酒是劣质的浊酒,米粒沉在碗底。她倒了一碗给他,说:“喝了吧,昭儿,暖暖身子好。”
质子府里哪有这种好东西?分明是冯瑛不知道从哪费劲心思得来的。
他那时才十三岁,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啜。酒辣,他皱着脸,她看见了后嘴角微微一扬,笑得像雪地里忽然绽开的一枝梅。她伸手用袖子拭去他唇角的酒渍,袖口香寒,是沉水香的味道。
后来那香味便成了他的药。在赵国六年,每一个被噩梦惊醒的夜里,他都要循着那缕香,才能重新睡去。他枕着她的衣角,听她在帐外翻阅公文,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是这世间最安稳的曲调。
可如今,那香味在长宁宫,重重殿宇之后。他在这里,在满宫的红绸与贺喜声里,竟再也无家可归。
燕昭又灌下一杯。酒液泼洒出来,溅在他手背上。他低头看着那一片湿痕,忽然想起今日拜堂时,采芹送来的那柄玉如意。
并蒂莲,多讽刺。
他想要的是什么?从来都不是什么并蒂莲。他想要的是那个人的檀珠,是她灯下蹙起的眉峰,是她偶尔回眸时,眼风里那一丝来不及藏住的温情。
“母亲……”他对着空荡荡的梅亭,低低唤了一声。
声音散在风雪里,无人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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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昭醉眼朦胧时,夜色已深。
雪又落起来,细碎的雪粉混着酒气,扑在他滚烫的脸上。他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扶住亭柱。那柱子上缠满了红绸,被他一把扯下,揉成一团,扔在雪地里。
他要去长宁宫。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像野火燎原,再也压不住。他跌跌撞撞走出梅亭,沿着宫道往西北去。身后有内侍追上来,被他厉声喝退:“滚!谁敢跟来,朕……朕砍了他的腿!”
内侍们跪了一地,面面相觑,终究不敢再追。
燕昭独自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夜已经很深了,四下里静极,只有他的靴子踩在薄雪上的声音,咯吱,咯吱,像踩在谁的心上。
宫灯在廊下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像一个不知归处的孤魂。
他走过一座又一座宫殿,越过一道又一道门槛。酒意上头,眼前的事物开始晃动,红墙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血色,宫灯变成了冯瑛案上的那盏烛火。
他伸手去抓,抓了一把虚空,冷风从指缝间穿过,带走了他的体温。
长宁宫的灯火还亮着。
那一点微光,在重重殿宇的尽头,像一颗悬在天边的星子,闪着微光,引他上前去。
燕昭望着那光,胸口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冲到了宫门前。
殿门关着。
他伸手去推,门纹丝不动。里面上了闩。
“开门。”他拍着门,声音沙哑,“母后,是我,开门!”
门内没有动静。
燕昭又拍,力道更重,掌心拍在朱漆剥落的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母后!你开门!我有话要说!”
风雪呼啸,将他的声音撕得粉碎。
良久,门内传来脚步声,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采芹半张脸。她看见燕昭,吃了一惊,慌忙要跪:“陛下……”
“叫她出来。”燕昭扶着门框,酒气混着寒气,喷在采芹脸上,“我要见她。”
采芹面露难色,回头望了一眼,又转回来,低声道:“陛下,太后……已经歇下了。”
“歇下了?”燕昭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颤,“采芹,你让开。”
采芹跪在门槛内,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陛下,太后……太后真的已经安歇了。您请回吧,今日是您大婚之夜,贵妃娘娘还在……”
“你还真是不识趣,”燕昭俯下身,酒气灼灼,眼底烧着红丝,“我今日谁也没娶。那喜堂上拜的是天地,不是我。采芹,你让她出来,哪怕只看我一眼……”
门内,脚步声极轻地近了。
那脚步声停在殿门后三步远的地方,便不再动。
燕昭听见了,他太熟悉她的步态。他在赵国时常装睡,听她夜里在帐外走动,笔尖沙沙,衣料窸窣,令他安心。
“母后……”他软了声音,手掌贴在门板上,像依偎在她怀中一般,“我知道你听得见。你开门,我只说一句话,说完便走。”
门内无声。
风雪卷着雪沫子扑进他后颈,他浑不在意,只把额头抵在冰冷的门板上。那门是上好楠木做的,寒气透过肌肤直往骨缝里钻。
“你说……”他喃喃,声音低得像说给自己听,“你说要我顺势而为,拔其爪牙。我听了。我纳了崔氏,封了郑氏,我把那玉如意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把刀。可我拔了别人的爪牙,自己的呢?谁来拔我心口这根刺?”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这根刺扎了好久,从赵国起,从你第一次替我温酒,替我掩被角,替我挡下那杯毒酒起……就种下了,可我舍不得拔。”
门内,冯瑛站在暗影里。
采芹跪在门边,仰头看她,用目光询问。
冯瑛摇了摇头,幅度极小。
“母后……”门外的声音带了哽咽,像少年时受了委屈,躲在质子府廊下不肯回房的腔调,“你开门。你不开门,我便在这里站一夜。站死了,冻僵了,明日崔氏来收尸,正好遂了你的心。”
这话是威胁,也是撒娇。冯瑛闭了闭眼,想起燕昭十二岁那年,染了风寒,高热不退。质子府里没有太医,她冒雪去求看守的校尉,在雪地里跪了半个时辰,膝下的雪化成了水,又结成冰。回来后她用自己的身子给他捂汗,他烧得糊涂,攥着她的手,一遍遍喊:“母亲别走,别走……”
那时他喊的是母亲,眼里看的也是母亲。如今他喊的仍是母后,眼里烧的却是别的东西。
冯瑛太懂这背后藏着的东西,这门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开的。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门板上,许是巧合,竟与燕昭的掌心正贴在同一处。隔着一寸厚的楠木,两掌相对,却永不能相触。
冯瑛的指尖顿了顿,缓缓收回,她转身,走回了内殿。采芹还跪在门边,听见那脚步声渐远,终至不闻。
燕昭收回了手,闭了闭眼,竟无声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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