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泥胎病发晁宁村

京城西南,晁宁村。

徐怀荆蹲在翟嫂屋顶上,嘴里叼着半截草棍,正跟一个地方较劲。

房顶破瓦塌下去三片,底下椽子朽了一根,一戳就哗哗往下掉渣。她把灶屋里放锅盖的杨木棍子卸下来,抽出短刀削平两头硬塞进去,又拿脚后跟蹬了两下。约莫放牢靠了,再把瓦重新摞上。

太阳从东边田上冒出来,把村子照得一片黄亮。

从屋顶上往下看,晁宁村拢共几十户人家。南边有口老井,西边一条渠,供一村子人的水。整个村子没什么胜景雄观,就东头村口外边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也不知道跟这个村子谁活得长。老赵家的芦花鸡在墙根刨食,翟嫂的猫爬门边上打盹。远处老孙头还在锄地,一下一下地,像拉磨。

都锄了几天地了?这老头不睡觉的吗?

徐怀荆把草棍捏在手里绕圈。

这村子不对劲,渠水发甜,不吃不喝干一件事不停的人越来越多了,一碰就打人。孙瘸子看了,说治不了。

村西头那个王家婶子,打徐怀荆来这村子就一直在门口簸豆子。那一筐豆子就算一颗颗吹,也早该吹干净了。

前几天一大早,被盖上白布架走了。

说是渴死的。

那可不吗,不吃不喝,能活几天?

徐怀荆把缠得一圈一圈的草棍往檐沟里一弹。

不关她的事。

这句话十天里她跟自己说了不下百遍。她在晁宁村呆着是在等段盈回来。她得想法子弄清绿玉杖的下落,还得搞明白她爹余策是怎么死的。旁的事再古怪,也轮不着她来操这份心。

到下午又抬走一个,翟嫂对门张大娘她婆婆也死了,翟嫂过去帮着料理。孩子们围到徐怀荆这,个个无精打采的。

徐怀荆盘腿坐在地上帮翟嫂编筐,随口诌着一些江湖上的蹊跷话。

往常这群小孩听到这些眼都不带转的,今天一个个低头看地上的土渣子不出声。

叫田妞儿的的麻花辫小姑娘开口:“我娘是不是也快死了。”

旁边蹲着一个叫二狗的半大小子,摸着胳膊上被他奶用火钳子抽的一大片印子:“我奶奶也是。”

风从墙头上翻过来,吹得院子里那棵枣树叶子哗哗响。

徐怀荆看着田妞儿。这姑娘平时咋咋呼呼的,这会儿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攥着裤腿。

她伸手揉了一把田妞儿的脑袋。力气用得有点大,田妞儿的脑袋被她揉得歪了一下。

陈小说:“我娘说京城灵香楼有个白毛乐师弹琴能治这个病,治好了好几个呢。”

“你扯淡!弹琴咋能治病?”

“真的!”陈小急了,“我娘亲自去问的,那人叫什么息夷,年纪轻轻一脑袋白毛!还有人说宫里头都知道了。”

田妞儿将信将疑的:“那宫里要是知道了,是不是得给她封个神医?”

“人家是弹琴的又不是看病的,封什么神医。”徐怀荆忍不住插了一嘴。

二狗猛猛点头:“就是!弹琴就能把迷症治好,那大夫不都改行弹琴去了?”

“可能是一个练了琴功的大侠!”田妞儿眼亮亮的,“怀荆姐姐你说是不是?”

徐怀荆没有回答。

接连死了两个人,大家伙跑到刘里正院里吵起来了,小的们拉着徐怀荆过去凑热闹。

院子里凑了几十号人,吵成一锅粥。先是村西卖豆腐的齐老三扯着嗓子嚷要请道士来驱邪,旁边有人接茬说这是瘟,得请大夫。又有人说请大夫来灌药吗,一灌一个鸡飞狗跳。话头还没落地,那厢两个妇人已经为该不该给家里人喂水拌起嘴来。一个说不灌要渴死,另一个说你灌一个试试,她拿灶里的火钳子招呼你。

“我说这事儿明摆着!”钱老六的声音拔出来,“自打十天前那个要饭的来了之后,这村子就不安生!”

马婶隔着大老远扯着嗓子骂:“放你的屁!关徐小什么事!”

“谁知道呢?”钱老六阴阳怪气地拖着长腔,“一个瞎了一只眼的丫头,来历不明,一住进咱村,就一个接一个的犯了。你们谁查过她底细?”

几双眼睛朝徐怀荆这边看过来,徐怀荆倚在树上面无表情:“你们就没人想过渠水有问题?”

齐老三媳妇一拍大腿:“前两天我打水回来就说渠里的水味儿不对!发甜!我还跟老齐说来着,他说我舌头出毛病了!”

“你怎么不早说!”齐老三瞪着眼。

“我说了你信了吗?!”

两口子当场吵起来。旁边有人拽,没拽住。

院坝里又是一阵嗡嗡。

“赵老汉也说过,怪不得他没犯……”

“刘里正也没犯。他家前年打了井。”

“我家那缸水也是从渠里打的啊!”

“我家也是!我下午还喝了一大瓢!”一个汉子脸上的血色唰地退了个干净,声音里带上了绝望的哭腔,“里正,这要是到了明儿,我是不是也得不吃不喝坐家里等死?”

旁边一个妇人一听这话,脸顿时惨白如纸,捂着嗓子眼就蹲在地上干呕起来,恨不得把昨天喝进肚子里的渠水全抠出来。院坝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打晕了灌水。”徐怀荆说。

徐怀荆往各家去,人往这扑的时候,徐怀荆已经侧了身。

刀鞘抡圆了,照着人后颈窝结结实实砸了下去。

闷而干脆。

人软了,往前一栽。她左脚跟上,膝盖顶住他的后背,把人按在地上。

碗没洒。

“掰嘴。”

一家接一家,灌水灌了十六口子人,从天亮灌到了天黑。

张大娘这会儿跑过来,眼圈红红的:“怀荆啊,你回去看看翟嫂吧。”

徐怀荆暗道不妙,立马往翟嫂家跑。

张大娘跟过来,哭得嘴唇都在抖,“翟嫂突然就这样了,跟我婆婆一个样。”

翟嫂坐在床沿上,两手搁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直直的,脸朝着窗户。眼白里头有一层灰,顺着血管蔓出去。

她走过去,蹲下来握了握她的手。

翟嫂一把把她推开,使的劲儿不小。

但徐怀荆摸到了,从里头往外渗的凉。湿沉沉的,像攥了一块从河底捞出来的石头。

她去灶屋,揭开水缸盖子凑近闻了一下,是甜的。

翟嫂也犯病了。

徐怀荆抓了半天脑袋,很是头痛。又绕去丐帮在京州口的风亭摸回信,这回还真让她摸着了。

搞不明白这地为什么叫风亭,明明没有风也没有亭。就是一片河边空地,夜里连个鬼影都没有。

刚来晁宁那几天她用油纸写了两件事。一问京州地面上最灵通的消息汇集地在哪儿,二问晁宁村里那些翻来覆去只做一件事的人是怎么回事。油纸写好了用红绳系口,塞进河沿固定那块青石底下的缝里。

这会摸出来两张油纸,拆开来看,一张写着泥胎病发,一张写着灵香楼。

又是灵香楼。

泥胎病她听帮里的老人提过,说南边偶有冬天发的,染上的人眼珠子发灰,就会一个劲儿地重复一件事,停不下来。

她又想起了陈小的话。

弹琴把犯了泥胎病的人弹好,听着像说书的,可眼下除了这个,她想不出别的法子了。

今天她把十几口人一个个敲晕了灌水,可明天呢?后天呢?

她今晚先摸进去灵香楼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要是那人真有本事,就想法子把她弄来。要是没有,就再想别的辙。

“余槐你可真行,”她小声骂自己,“自个儿的事都管不过来,还操心旁人。”

骂完了,头也不回地往京城走。

顺昌廿一年 冬月十一 怀荆书

段盈消失的第十天。

翟嫂犯病了。

我好像总是碰上这种事,谁对我好谁就要遭灾。

该死,根本做不到袖手旁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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