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燕北坊,灵香楼的金漆牌匾扎眼得很。门脸修得气派,两扇朱漆大门半敞着。门口两棵石榴树,树底下摆着两只石鼓。进出的人有坐轿子的有骑马的,到了门前都得停一下,门房验过了才放行。
“息夷姑奶奶!求求你救救我们柳堤井巷吧!”
七八个壮汉捏着门贴子冲了进来。
一位戴着帷帽的女子正在前厅教导乐师技法。此人高高瘦瘦,端方雅正,袖口被琴弦磨损得有些粗糙,帷帽底下的露出来的头发竟是白色的。
这伙人看见帷帽女子就冲过去跪了下去,哭天喊地的磕头。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波了。
“起来,我治不了。”息夷被吵得脑瓜子嗡嗡的,放任这群人在自己脚边匍匐着,语气听不出喜怒。
“你真的要不管我们吗?四五十口人啊!四五十口人活得像鬼一样,搅得整个村子都不得安宁。你就不能去弹一场吗?”
灵香楼的门帖子不便宜。名帖这东西正经渠道买不到,得去牌坊底下找黄牛,价钱至少翻两番。
据息夷所知,通州柳堤井巷那个地段的人并不富裕。
如此这般都要买,可谓是孤注一掷。
息夷抬眼朝二楼瞧去,一扇窗半开着,息肃肃正倚着窗台冷眼看着楼下的这场闹剧,无动于衷。
她娘一贯如此,仿佛这世上就没有什么事是值得她在意的。
她半个月前就不该去那个京郊粥棚,就不该弹那一场琴。
一片混乱。息夷费了半天功夫才撤到后堂,留元姐姐自己在那应付。她的元姐姐应付了这些天,如今已经应付出门道来了。
“都是谣言。”
“只是巧合。”
“弹琴的哪能会治病啊,大夫都治不了!”
“哎呀你们被骗了,根本没这回事。”
息夷听得头痛,索性回了后院。
云肆穿着她惯常的那一身素衣,披了件黑锦半臂,头发随意地半挽着,只插了根素木簪,杵在后院那棵虬曲的梅树下边看树,等她。
这是有事要说。
息夷摘下帷帽随手扔在石桌上,露出底下一头微卷的白色长发。
云肆问她:“今晚上台不?”
“你该去听听前厅他们是怎么闹的,我都半个月没上台了。”
“弹一场呗。”
“前厅那帮人瞧见我上台,可不会轻易放我走的。”息夷在石桌旁坐下来,手撑着脑袋一寸一寸揉捏,“弘澈,你是嫌我命太长,还是嫌我过得太清净?”
“那没办法,有人想听。”
息夷听笑了:“想听的人多了。”
“一会宫卓会来。”
宫卓,皇太女宫卓。
息夷神情一凛:“你把粥棚的事告诉她了?”
“她问,我答。”云肆没否认。
“她什么都问,你什么都答?”
云肆一摊手:“啊对,我刚好知道啊,就顺嘴跟她讲了。”
“顺嘴。”息夷三步到了梅树跟前,右手搭在云肆身侧的梅枝上,将她拢在自己的阴影里。两人身高差不多,气势压过来,院子里的空气都紧了三分。
“云弘澈,街上嚼舌根是一码事,你亲口往宫里送是另一码事。街头巷尾传些白头发乐师弹琴治病的闲话,宫里头当笑话听,一阵风就散了。你是云氏的人,你说的话他们拿来当折子用的。这个分量,你掂不清楚?”
云肆任由她靠这么近,眼皮都懒得完全掀开:“掂得清啊。”
“哦,”这一声七弯八拐,拐完了就冷下来了,“掂得清还送呢。”
“就算我不说,也会有别人去说。”云肆这会儿才抬眼看她,语气里带了几分犀利,“粥棚的事已经传开了,这种消息你瞒得过初一瞒不过十五。你与其让别人嚼烂了喂到宫里去,添油加醋变了味儿,还不如我先开口。”
息夷离云肆不到一尺远,声音压得更低了:“所以你替我做了主。”
“稀罕!到底谁先替你做的主?”云肆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怼回去,“粥棚那一场谁逼你弹了?你要是老老实实在灵香楼里弹你的雅乐,接你的贵客,谁知道你能治病?”
“粥棚那会儿我根本不知道。”息夷面色往下一沉,“你自己不愿接你爹的衣钵,倒把我推到你宫里相好的面前,当那个治病的。这笔账,你打算怎么算?”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连风都停了下来。
云肆脸上那点游刃有余的神气一寸寸褪干净,缓缓开口。
“息百野,你这话不公道。”
“公不公道你自己掂量。”
又沉默了一阵。云肆的目光从息夷脸上移开,望着院墙外头一点点暗下来的天色。
“我掂量过了。这根本不是场寻常疫病。京州一堆,阳州一堆,西州也有,上门求云友津治病的人把云氏山庄的门都堵了。眼下不止宫里焦头烂额,连云友津都束手无策。谁也不知道这病是怎么起的,谁也不知道水是从什么地方坏的。”她顿了顿,把目光收回来,“你的琴能治,就算是撞上的,你也是眼下唯一一个沾边的人。这跟我想不想接衣钵,不是一码事。”
息夷退开半步,把搭在树枝上的手收回来。
“你们都一样。”她说,“能治,所以该治。宫卓是这个意思,你也是这个意思。”
“那不然呢?我看你也没有不想治。”
“我不想治!”息夷声音大了一些,瞪着云肆,“扫地的那个人已经死了!你还想让我弹死多少人?”
云肆看上去并不在意:“不才死了一个吗?还好了四个呢。”
息夷被云肆气得头脑发涨:“凭什么?凭什么让我来担这些?外面的人求我还不够,你还要把宫卓也牵扯进来。云弘澈你真是好算计。我就说你这些天怎么老跟我念叨你那相好的有多喜欢她养的那只白鹿,合着在这儿等我呢。”
“你不也挺喜欢听的,还给宫卓和她的白鹿写了首曲儿呢。”
“那是一回事吗?”息夷一口气梗在嗓子眼差点没吐出来。
可云肆已经说了,皇太女也发了话。
息夷深深吸了一口气:“行,她想听可以,把三楼清场,我弹给她听。”
“别啊,她说别赶人。”
真没招了。
“那你去跟元姐姐说一声,一会调一半二楼的伙计到三楼来。”
“你咋不去?”
“我都答应给宫卓弹琴了,这种事还得我去办?”
“哟呵,你还摆上谱了。”
云肆转身往前厅走,梅树下只剩她一个人。
息夷掏出铜酒壶灌了一大口,酒辣得胸口有些堵。
灵香楼主楼三楼,元赫兮朝后台摆摆手示意乐器弦子都先停了。等息夷走到她这边,不放心的凑在她耳边叮嘱:“别弹砸了,拣她喜欢听的弹。”
息夷随口应下,抱着若拙上了台。
她看向西南角那一桌。云肆冲她挑挑眉。旁边乍看坐了位面目清秀的年轻公子,头戴方巾,圆头圆脸圆眼,瞧上去乖得不得了。云肆五官虽也圆钝,但她挺翘的鼻子和眼里的精明劲儿让她跟乖这个字八竿子打不着。
看来这位就是来听曲儿的皇太女了。
说是听曲,实则是验货。
息夷心里明镜似的。自打粥棚的事传开后,宫里的眼线在灵香楼这边就没断过。
她对台下的求救声充耳不闻,把琴放在琴桌上,坐了下来,等着元姐姐把那两桌人摆平。
息夷又朝西南角那桌瞥了一眼。
云肆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宫卓微微一笑,朝她点头示意。
行,那就弹。
寒气凝在弦上,也凝住了满堂的声响。
而在无人知的角落,当灵香楼的灯火刚照出京城夜色的时候,有个半瞎姑娘揣着晁宁村十几口人的性命,不要命地朝燕北坊闯过来。
顺昌廿一年 十月廿六 百野书
今日出城办差,路过京郊粥棚。
本欲低头走过,却见几人行止怪异,有的在敲碗,有的在扫地,活像泥偶。想来便是元姐姐说的泥胎病。
我尝试用摄心术去探,怎么都开不了他们的心门。
我站了片刻,做了一件蠢事。
取出若拙,坐在一块破石头上随意弹了一曲。气随弦走,一缕缕探去。一曲作罢,弹醒了四个。
众人齐齐叩拜,惊呼神仙降世。
我又弹两遍,剩下三个还是没好,扫地那个竟发狂用扫帚扫人。粥棚大乱,我趁乱离开。
随后传来消息,扫人的那个死了,有的说是渴死的,有的说是被人打死的。
我不知道这条人命该记在谁的头上。我算不明白这笔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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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琴弦拨出人命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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