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怀荆夜探灵香楼

冬夜的风打脸上跟下刀子似的,徐怀荆沿着白沙渠一口气跑到京城的南城门,抬眼一瞧。城门关得严丝合缝。

没事,关了有关了的办法。

白沙渠接护城河,护城河通着城内排水的暗沟。段盈提过一嘴,说京城东南角的排水沟是前朝留下来的老家底,年久失修,铁栅栏锈得跟豆腐渣似的。沿着护城河往东摸了一阵,她果然在东南角找到了那个排水口。一阵风过来,臭味儿里混着甜味,齁得徐怀荆犯恶心。

这怪病已经渗到京城根底下了。

铁栅栏撬两下就断了,沟里头的水没过了脚脖子。底下全是烂泥和碎石头,一脚下去鞋里灌了个饱。等再从暗沟钻出来,徐怀荆浑身都是泥浆子。湿裤腿贴在腿上又冷又硬。

燕北坊入了夜就被烈酒浇开了。大红灯笼从街头挂到街尾,丝竹声和划拳声呼啦啦一齐往街上倒。灵香楼就杵在正中间,杏黄灯纱映着金漆大字。

徐怀荆绕到东边窄巷的高树那里,发现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正靠在树下,手里捏着一串铜钱。

她在巷子对面的暗影里蹲了一会儿,琢磨着怎么过去。村里那些人一天不吃不喝就多一天的险。翟嫂才刚犯,还有工夫。可有多少工夫?三天?五天?

不能等了。

徐怀荆从暗影里起身,往巷口走。

脚步也不藏,湿鞋踩在石板上,啪嗒啪嗒,又重又响。

暗桩把铜钱串子在指缝里转了半圈,脚下重心前移。

“大哥,”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这巷子通北城门吗?”

“不通,你走错了。”

“不通?我记得明明有条道……”

她说着往前又迈了一步。

暗桩的右手微微一沉。

就是这一下。

徐怀荆左脚猛地一蹬,从暗桩右手那一侧斜着插进去。那汉子没料到她走的是这个角度,铜钱串子抡出来的时候扫了个空,哗啦啦擦着她后脑勺的头发梢过去了。

铜钱还没收回来,中门大开。

徐怀荆人已经贴到了暗桩身前,左手掌根自下而上,借着冲劲狠狠磕在暗桩的下颌骨上。

她没给他任何喘息的工夫,滑到他背后,右手成掌刀,精准地切在他后颈窝上,同时左膝狠狠一顶他的腿弯。

那汉子连声闷哼都没发出来,直挺挺往前一栽跪倒在地,眼一翻,晕了。

她白天用这一招敲晕了十六口子人,这会儿可以说是游刃有余。

徐怀荆把他拖进巷子深处的暗影里,靠着墙放倒。从他腰带上扯下一截绳子,将他两根大拇指反剪在背后死死缠紧,然后手脚并用地把人捆了个结实。又从他衣襟上撕了条布塞进嘴里,转身来到树前。

看准了四下无人,脚尖点地,身子轻飘飘地窜上去,三两下便上了树的主干。树枝嘎吱响了一声,她赶紧把重心往粗枝上挪。稳住之后顺着枝丫翻上院墙,往下一看,底下是灵香楼的侧院。再沿着墙头走一段,就翻上了主楼的侧檐。

灵香楼的屋顶是歇山式的,脊兽蹲在翘角上,被灯火映得黑红黑红。

三楼的屋檐比下面两层窄出一截,瓦片也旧。她放慢脚步猫着腰挪到一处翘角下面,趴稳了往下看,正好能看见三楼的状况。

前厅里乱作一团。

两桌壮汉跪倒在地,嘴里喊着息小姐救命。

徐怀荆顺着他们跪的方向看过去,就看到一个身穿褐色宽袖长衫,戴着帷帽的女子稳稳坐在台上,面前摆着一台琴。帷帽的纱垂到肩膀以下,只露出一截下颌线,白得跟庙里的脂粉菩萨似的。

头发也是白的。

徐怀荆心一颤。

找到了。

一女子走了过去。她穿一身大红裙衫,外罩一件白纱褙子,一头乌黑的头发梳成繁复的发髻,走起路来踩在拍子上。她上前一个一个把人扶起:“在座都是贵客,既然都买了帖子进来了,大爷们不妨先听琴。”

三两句哄好了两桌人。

第一个音落下来了。

那一声清亮带金属声,听得在屋顶上趴着的徐怀荆脊背一紧。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跟上来,像水从石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每一滴都落在人心口上。

息夷和着琴声唱起了词。

“迷雾漫过层叠的山峦,

我骑鹿踏过青草的软。

衣角惹乱露水丛间,

你似在眼前又在彼岸。”

厅里安静下来,大街上的嘈杂声也从耳边淡去了。徐怀荆右眼里只有那个沉静抚琴的身影,看着看着,看晃了神。

“酒壶轻晃摇落星子半盏,

野果香浸透雕花的鞍。

风欲说还休带着眼眸暖,

我四处找有你的山——”

她原本绑紧了的心神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

她不想松,可父亲的死,段盈的失踪,丐帮的变故,晁宁村村民的惨状,都被台上那双手轻轻拨开了。

肩膀松了,后背松了,连攥着瓦片的手指头都松了。风从屋脊上刮过来,她甚至觉得不冷了。

然后她的肚子叫了一声。

咕噜。

她没吃晚饭。这琴声一弹,饿劲儿立马翻上来了。徐怀荆赶紧用手捂住肚子,脸埋在胳膊里,不让这声儿泄出去。

“让天上的月光落满我肩膀,

是你摊开的手掌轻轻把我揽。

心跳踏碎流云的慌张,

也将拥抱随风推向苍茫。

世界外的月亮是我的白鹿,

载着年少的痴载着岁月长。

鹿儿带我跌跌又撞撞,

将我所有伤与痛留在过往。”

这人好生厉害!徐怀荆强定心神,眯着右眼往下看。息夷的手指在弦上走得不快,可每拨一下都稳得要命。她不知道帷帽底下那张脸在看哪儿,但那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在对着满座吃酒的弹,而像是在触及什么视之不见听之不闻的东西。

等等。

徐怀荆的目光落到那张琴上,然后就挪不动了。

琴额上镶嵌着一朵玉莲花。

玉色不寻常,泛着灰绿,里面洇着一抹鲜红的细线。

徐怀荆眼睛死死盯着那朵玉莲花,心跳快了一拍。

这个颜色,这个质地。

徐怀荆眯了眯右眼,仔细辨认。

跟丐帮失窃的绿玉杖如出一辙,像是用同一块原石剩下的边角料雕琢而成。

是巧合吗?

她从来都不信巧合。

半个时辰后,息夷收了最后一个音。

厅里静了好几息,才有人开始鼓掌。十几桌客人面面相觑,像是刚从一场梦里醒过来,还在分辨哪边是真的,半天才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有人甚至拍起桌子,嗓门里带着酒气和真心实意的赞叹。

息夷站起来,抱琴,朝台下欠了欠身,要从侧门退出去。

就在此时,方才下跪求救的几位壮汉眼见息夷要走,竟直接爬到了台子上,四面八方地围堵住息夷的去路。

“息小姐,行行好,我们真的没辙了。”

“你心肠难道是铁石做的吗?”

息夷身形一侧,躲开想抓自己胳膊的一只手,嘴里只说:“让开。”

红裙女子带着伙计们立马冲过来,拉开了这些人,脸上笑盈盈的。

“让大家伙来评评理,咱这只是个听曲儿的地,您要治病得去找大夫啊。”

当中有一个力气大的,三两下挣脱开来,往地上一跪就抱住息夷的腿不撒手了:“求你了息小姐,我媳妇好几天没喝水了,求你去救救她吧。”

息夷愣了一瞬,眉头紧锁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个伙计上前夹住那个壮士,她这会儿才回过神,随即用指尖在壮士脖颈和侧腰各点了一下。壮士吃痛撒开了手,瘫在地上半天没缓过劲儿来。

红裙女子趁机把她拉到自己身后:“大哥我知道你不好受,可我们真的是无能为力啊。”

徐怀荆在屋顶上看着这场面,心下暗忖,陈小他娘不会是瞎编的吧。转念一想,要真是假的,楼外不至于有那么些个暗桩。

就这么一呼一吸的功夫,等再看过去,息夷人影没了。

徐怀荆立刻起身。

她沿着屋脊走了十几步,翻过一道飞檐,落到后院的廊顶上。灵香楼的后院比侧院大得多,几进院落层层套着。息夷的身影在月亮门里一闪就不见了,徐怀荆踩着廊檐追了两进院子,在第三进的院墙上停住。

底下是一间独立的小院。院里有一株老梅树,枝丫虬曲,还没开花。

息夷推门进去了。

徐怀荆趴在墙头上,把地形又扫了一遍。小院三面是墙,一面是走廊,走廊尽头有个拐角,拐角后面黑洞洞的看不清。退路不算好。

但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翻身跳下去。

落地的时候膝盖微曲,脚尖点在青砖上,几乎没声音。她直起腰,刚要往窗户那边摸,就觉后颈一麻。

紧接着肩膀,手臂,腰,三个地方同时传来一股酸胀,整个人从头顶到脚底板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穿住了,动弹不得。

她嘴还能动。

“操。”

顺昌廿一年 冬月十一 弘澈书

宫卓似乎在下一盘棋。

我看出来了,但我拦不了。

息百野怪我把粥棚的事告诉了宫卓,但起码这样我可以跟她一起入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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