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怀荆后背出了一层冷汗,风一吹,顺着脊梁骨往下拔凉。她刚才连息夷怎么出手的都没看清,穴道就被封死了。
一人从身后绕出来,正是息夷。帷帽已经摘了,露出一张苍白清瘦的脸。五官比想象中有棱角,嘴唇薄薄细细的,白发披散在肩上,一双不似中原人的绿眼睛微微眯起,直直盯着她。
门开着一条缝,灯光从里头漏出来。徐怀荆眼睛往那条缝里扫了一下,那张琴斜靠在屋里的木架旁边,琴额上的玉莲花在灯光的映照下仿佛在闪烁。
她察觉到息夷顺着她的视线也朝屋里的琴看过去,立马匆忙收回来,又撞上了她看过来的眼睛。
审视的眼神。
息夷从怀里掏出一只小铜酒壶,灌了一口才开始说话。
“跟了三进院子,踩瓦踩了十九步。”她的声音不高,说话不疾不徐。“你轻功不错,但不够。”
徐怀荆被点了穴动不了,嘴上却不含糊,梗着脖子道:“姐姐好功夫!敢问是在等我,还是要处置我?”
“等着的。”息夷把酒壶搁在窗台上,“你在屋顶上趴了小半个时辰,肚子叫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那你还不揭发我?”
“曲子没弹完。”
徐怀荆噎了一下。
息夷比她高出半个头,此时低下头来,垂着眼睛看她。她凑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的淡淡檀香。那双绿眼睛怪渗人的,柳乐生养的那条蛇眼睛也是这种绿。安静的时候美得让人移不开眼,但一旦它的眼睛眯起来,就透出噬人的锋锐。
看着文雅无害,实则半点招惹不得。
她感觉到息夷的视线扫过自己的左眼,停留了一瞬。
“你是谁。从哪儿来的。来干什么。”
她死死咬住后槽牙,把一阵战栗压回肚子里,决定先照实说一半。
“我叫徐怀荆。平乡县晁宁村来的。村里人得了病,一直干一件事,一碰就发疯打人,已经死了一个了。我听说灵香楼有个弹琴的能治这病。所以就来了。”
“怎么进来的?”
“爬树翻墙。”
“怎么进的城?”
“……钻排水沟。”
息夷的目光落在她湿了半截的裤腿上,又看了看她下摆的绿苔痕。
“哦。”
没笑,也没嫌弃。又端起酒壶喝了口酒。
徐怀荆觉得这人有意思。被人摸到家门口了,不慌不恼,点完穴还有心思喝酒。她费劲地咧嘴笑了笑,诚心诚意地说:“姐姐,你眼睛真好看。”
息夷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说正事。”
“我这就是正事啊!”徐怀荆嘴上不饶人,话锋一转,“你是息夷吧?”
“是。”
“那你能治泥胎病。”
“谁告诉你的?”
“村里的人。”
息夷的眉头拧了一下,眉毛蹙成了蜿蜒的山脉。
“治好过。”她说。
徐怀荆眼睛一亮。
“偶然。”她紧接着说,“七个犯病的人好了四个。另外三个,两个没变化,一个比原来更严重,后来死了。”
徐怀荆的嘴角慢慢收了回去。
“你的村子有多少人犯病?”息夷问。
“十七个。可能还有没露头的。”
“十七个。”息夷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细长,指腹各处都是茧子,是常年按弦磨出来的。
“我只有一个人。一张琴。”
徐怀荆的眼神顺着一张琴三个字往屋内那张琴上落了一下,看琴额上的玉莲花,又挪开了。
现在还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但你治好过。”徐怀荆说,“七个里头有四个,总比一个都没有强。”
息夷靠着门框站着,铜酒壶搁在掌心里,听到这话拇指慢慢摸着壶沿。
“通河柳堤井巷犯病的人比你那村子多三倍。京城每天还有人往里送。城东善堂里收了十来个,城西义庄边上还有一堆没人管的。”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你跟他们有什么不同?”
这话问得徐怀荆心里咯噔一声。
她原本想说得病的人好几天没喝水,王婶儿死了,翟嫂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这些话她在路上跑的时候嘴里反复念叨,本以为只要说出来,对方就该动容。
现在徐怀荆听明白了。方才不是第一回有人来求她。
惨的故事她听了太多了。
徐怀荆把那些预备好的话在嗓子眼里转了一圈,咽了回去。
“而且,”息夷又补了一句,“我弹琴又不是包治百病。四个好了的也可能又犯。你要我去你们村,弹完了,万一没用呢?万一好了又犯呢?到时候你们是谢我还是骂我?”
这话说得不客气。搁一般人身上,大概已经死心了。
可徐怀荆不是一般人。
她被点着穴站在那儿,浑身酸胀,动不了。但那只没瞎的右眼一直没离开息夷的脸,看进她的左眼,进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她好像在害怕。
徐怀荆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热乎气压下去,再开口换上了一笔一笔算账的声气。
“姐姐,我跟他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通河有多少人犯病?”
“四五十。”
“京城呢?”
“少说也有几十个。”
“晁宁村只有十七个。”徐怀荆稳住呼吸,努力理清思绪,“你在粥棚弹好了几个人。整个京城都炸了锅。就连不出村的孩子都知道你叫什么名字,知道你一头白毛。”
息夷听到这话没有半分波澜。
“你们门口那些暗桩,有灵香楼自己的,有宫里的,有官府的,还有不知道哪路的。”徐怀荆一口气数下来,“我前几天来踩过一趟,正门两个,东巷一个,西边后门还有几个。这还只是明面上的。今晚我翻进来的时候东巷那个被我撂了,但明天铁定还会换人。”
“所以呢?”
徐怀荆继续跟她打商量:“现在你去别的地方,就是把自己架到火上烤。”
息夷没打断她,她在听,可能也在想。
“晁宁村不一样。”徐怀荆放软了声音,一字一字地说,“小地方,又偏又穷,根本没人盯着。十七个病人,姐姐你去了,悄摸声地弹一回琴,好使就好使,不好使就走。没有县丞的帖子,也没有江湖和宫里的威胁。”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梅树枝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只鸟,歪着脑袋听了半天,又飞走了。
息夷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说得好听。可你凭什么保证消息不走漏?”
“凭我腰上那把刀。”
息夷抽出徐怀荆腰间的短刀,拿在手里把玩:“现在呢?凭什么?”
刀刃贴着徐怀荆的脖颈虚虚刮过去,带起一阵刺骨的凉意。徐怀荆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后背的汗毛瞬间全炸了起来。
“那是姐姐你厉害。”徐怀荆还定在那儿,被嘲讽了依旧强撑着面不改色:“今晚你门口东巷那个暗桩,我一个照面就放倒了。他不是寻常看门的,手上有功夫。但他没防住我。”
她咧了咧嘴,想到那朵玉莲花,脑子里升起个大胆的念头。
她要拉自己入局。
如此既能增加说服息夷的胜算,又能探查息夷琴上的玉莲花跟绿玉杖到底有什么关系。
“姐姐,你缺一把刀。”
息夷看向她。
“灵香楼的人护得了你的场面,护不了你出这道门。你想出城办事,想做任何灵香楼牌匾底下罩不住的事,你再厉害都得有个人替你趟路清道。”
息夷拿着那把刚抽出来的短刀,拇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刀柄。视线从她瞎了的左眼,移到她冻得发青的嘴唇,最后落在她攥得死紧的拳头上。
顺昌廿一年 冬月十一 百野书
伶牙俐齿,好一手缠磨人的本事。
我不该应下她。
今日开了这个口子,之后便更难推拒了。
可……
若拙到底作何来历,泥胎病又有什么根由,我想探个究竟。
这小姑娘话只说了一半,目光一直往若拙那边瞄。
莫非她识得这琴?识得琴上那块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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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玉质同源人作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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