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滂沱，夜幕黑沉。
面包车微弱的光线穿透着雨幕，道路前方一片黑暗，刀疤脸烦躁地抽了个根烟，狭小的空间里烟雾缭绕，传来雨滴敲打着车窗的“啪嗒”声，寂静地令人心塞。
曹友旺坐在车后面，看着麻袋里面的人还在挣扎，发出呜呜的声音，曹友旺怕把里面的人憋死，毕竟现在这档子买卖不好做，那边的人都要全乎的，死了一个可就麻烦了。
他解开了麻袋，刘绍野这才缓口气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头上的血流进眼睛里，有些刺痛。
他迷糊地看清了眼前的人，因为嘴被胶带封死，说不出话，只能恶狠狠地瞪着他。
曹友旺看他满脸是血不拉几的样子，心情有些不悦，幸好人还是活着的，他啐了一口：“他奶奶的，让刘老头绑个人来，居然打成这个样子，没有人买可就遭了。”
“等到了地方收拾一下，没人看的出来。”刀疤脸吐了一口烟。
刘绍野忍着脑袋上的痛，手脚都不能动，只能用脑脑袋撞向曹友旺，似乎是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还在反抗，曹友旺一巴掌扇了过去，一下不解气，看着他还在乱动，又踹了一脚。
“安分点儿！”
脸上火辣辣的疼，刘绍野咳嗽了几声，眼前一阵发黑。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看着车窗外黑漆漆的模糊一片，应该是很晚了，这个时候刘启已经回家了，应该知道他不见了，会不会在找自己，他不是故意让刘启担心的。
不行，他不能任由这些人把他带走，他一定要回到刘启身边。
刘绍野安静了一会儿，故意装成喘不上气的样子，曹友旺看着手表，脸色不耐，见刘绍野脸色通红，怕真出了什么事，把脸上的胶带撕开，刘绍野这才接上了口气。
“我告诉你最好老实一点，还能少遭点罪。”
面包车一路颠簸着前进，刀疤脸赶时间，一直脚踩着油门，车旁溅起两道水花，刘绍野趁着两人松懈，放松警惕的时候，看准时机，猛地站起身，撞向前面开车的刀疤脸，死死地咬着他的肩膀。
“啊——他妈的——”
刀疤脸被撞得身子一歪，手上卸了力，方向盘一滑，整个面包车往左边倾斜，偏离了方向，刀疤脸眼疾手快地稳住车，大声喊道。
“曹友旺，快拦住他！”
曹友旺反应过来，从背后抱着刘绍野，想要将他拉回座位上，但是刘绍野不知道哪来的牛劲，嘴上死死咬着，还一个劲地往刀疤头上撞。
刀疤脸痛呼了一声，因为刘绍野遮挡住了视线，等到曹友旺掣肘住了刘绍野时，回过神已经来不及了，车子已经远离大道，往电线杆疾驰而去，刀疤脸吓得连忙转动方向盘，却为时已晚。
“砰”地一声，车子撞向电线杆，刺啦几声电流响过，车灯闪烁了几下熄灭了，周遭陷入了一片黑暗里。
刘绍野只觉得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拖拽着，甩在了玻璃上，脑袋发昏，浑身的骨头如同散架一般，耳边一阵嗡嗡声。
刀疤脸先睁开眼睛，从方向盘抬起头来，捂着自己脑袋，看到手掌上的血迹，暗骂了一声。
他扒拉了车门，发现已经被锁死了，只能从后面的门出去。
曹友旺这一下撞得不轻，本身体格就大，这一撞直接头顶上座椅，脖子一扭劲，哎呦地叫着疼。
“你怎么开车的，还能撞到电线杆。”曹友旺不满地说道。
刀疤脸拿着手电筒，照了照车头，车头从中间裂成两半，整个引擎全毁了，根本走不了。
“他妈的，小兔崽子，都怪你坏了我的好事。”
刀疤脸直接将刘绍野从车上拖了下来，揪起他的衣领，一拳挥了过去，“有本事再咬啊！”
曹友旺扶着自己脖子，拦住了刀疤脸，“打什么打，再打下去，就买不上数了，到时候救他还需要钱呢。”
“现在怎么办？”
曹友旺没找到雨伞，瘫坐在座椅上，叹了口气，“我给那面打个电话，让他们派人来接，等一会吧。”
“草！”
刀疤脸从烟盒里抖出最后一根烟来，打火机没上着火，睨了一眼趴在草丛里蜷缩的刘绍野，一股邪火没处发泄，对着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狠狠踹了几脚。
“小杂种，净给老子找麻烦！”
刘绍野吃痛，却死死咬着嘴唇，只是把身体蜷缩得更紧。
曹友旺看了一眼手机上，已经晚上十点多钟了，眉头蹙起，突然听见远处有声音，似乎有车过来了，“你听见声没有，是不是有车过来了？”
刀疤脸愣了一下，看着对面的道路上有一道光线，“这么快就来了？”
话还没说完，曹友旺的脸色骤然剧变，立刻喊道：“不对！是警察，快跑！”
“妈的！一定是刘老头那个老不死的报警了！”
曹友旺这下慌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抓起包，把所有值钱的东西一股脑地塞进去，拉链都来不及拉好，猛地推开车门：“快跑！警察过来了！”
“那……那这小子就不管了？”
“管什么管啊，车都没了，警察很快就过来，带着他也是累赘。”
此刻还管什么钱不钱的，曹友旺曾经蹲过牢子，知道里面是什么滋味，这好不容易放出来了，刚想干一票大的潇洒一回，谁能想到点儿这么背。
他一头扎进路边的树林里，往深处逃窜，刀疤脸见状，低骂了一句，也紧跟着曹友旺，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空旷的野草地上，只剩下刘绍野独自蜷缩着，刺骨的寒意让他不住地颤抖，他望着漆黑的夜幕，一道暖痕划过脸庞。
“哥……”
……
“滕姨！我爷……我爷他把刘绍野给卖了！”
滕妙香正准备歇下，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手里的针线筐“啪”地掉在地上，难以置信地问道。
“啥？你说啥？刘老头他把绍野卖了？这……这不能吧？他老糊涂了不成？”
“滕姨，求求你了，救救我弟弟！”刘启眼泪落下，似是真逼到绝路，
她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立刻转身就去抓电话，“我这就叫人！这就去找！”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汽车引擎声，刘述远今天下班晚，又遇上暴雨，回来已经快九点了，他看见浑身湿透丢了魂的刘启，连忙下车问道：“出啥事了？这孩子……”
滕妙香来不及多解释，一把抓住刘述远的胳膊，“述远！快！出大事了！刘老头把绍野那孩子给卖了！就是跟后街曹友旺串通的！这可咋办啊！”
“什么？”
刘述远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啥？刘老头把刘绍野给卖了？这怎么可能！是不是孩子贪玩走丢了？刘老头再浑，也不可能干出这种事啊！”
“是真的！刘叔！是真的！”刘启哀求着，“我求你了刘叔，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求求你们了，求求了……”
刘启只是在新闻里听到过孩子失踪的消息，那些被绑来的孩子会被关在小黑屋里，天天挨打，随时都会死去。
“刘叔，曹友旺往东边开了！”
刘述远心里信了七八分，他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当机立断：“妙香，你快报警！我这就叫上隔壁老三、老五他们一起。”
“好！”
刘启上了车，刘述远猛踩油门，东边只有一条主干道，但夜晚加上大雨，视线极差，路面湿滑，刘述远紧握方向盘，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将车速提到了极限。
他心里抱着一丝侥幸，希望这只是个误会，刘绍野可能只是迷路或者其他原因耽搁了。
刘启整个人几乎贴在车窗上，搜寻着窗外任何可疑的人影，他一定会找到刘绍野，一定会的。
“刘叔！停车！快看那边！”
刘述远一个急刹车，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晃了一下停住，顺着刘启手指的方向，一辆破旧的面包车歪斜地撞在路边的电线杆上，车头凹陷，引擎盖都翘了起来。
几只被惊动的野狗正围着车子不安地狂吠，像是闻到了什么味道。
刘启不等车停稳，就拉开车门跳了下去，他跑到那辆面包车前，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辆车有些眼熟，似乎在屯里见过几次。
“刘绍野！”
刘启大声地朝着周围喊着，却突然顿在原地，目光死死锁在远处路旁浑浊的水沟里，依稀辨别那里有个黑影。
他的心跳一滞，再也听不见雨声，也感觉不到冰冷，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一幕，水坑绊得他踉跄，他都浑然不觉。
几步冲到近前，刘启终于看清了，那里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是刘绍野。
刘绍野蜷缩在泥水里，手脚绑在身后，衣服被撕扯得破烂，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青紫的伤痕和骇人的血迹，雨水混着血水，在他苍白的脸上流淌，他紧闭着双眼，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他双腿一软，几乎是跪跌在泥泞中，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又怕弄疼了他，“刘绍野……”
最终，刘启一把将他抱进怀里，无边的恐惧和后，将他彻底淹没，他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巨石堵住，窒息般的疼痛。
“刘绍野，醒醒啊！”
“刘绍野，我再也不说你了，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想学习就不学习，你不是说最喜欢吃我做的饺子吗，我回去给你包，好不好，你醒一醒……”
“你醒一醒啊！！”
“我都依你，你别死好不好……”
刘绍野只觉得哪里都在疼，身上冷的没了知觉，就和好多年前的冬天一样，被人遗弃在垃圾堆里一样。
“哪家的乞丐，滚一边去。”
“晦气死了。”
“这可是小三的孩子，真不知羞。”
“脏死了，臭烘烘的，”
“他爹都不要他了……”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他不是没人要的孩子，他还有哥哥。
他好想在临死前，在看哥哥一眼，想要告诉他，这辈子遇见他已经很开心了，不要因为他哭。
意识模糊间，他好像感觉到有人紧紧抱着他，好温暖，是他从未感受到的希望，像春日的阳光一样。
“哥来了，你别怕……”
“哥来了，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刘启痛哭着，哽咽不成声。
刘绍野积攒起最后一丝微弱的力气，嘴唇翕动，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委屈地抽噎着：“哥……”
“哥在这里。”
刘启猛地抬起头，对着跟上来的刘述远和其他人，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快！去医院！救他！求你们快救他！！”
他低下头，脸颊紧紧贴着刘绍野湿漉漉的额头，替他挡住刮来的风雨。
“别怕，哥哥带你回家。”
“哥哥带你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