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启回到家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这才发现今天刘绍野没来迎他,他抬眸问道:“爷,刘绍野呢?”
没听见刘老头的回话,刘启放下书包,往后院看了一眼,没找到人,他又问了一句,“爷,你在干嘛呢?”
刘老头看着电视,实际上魂儿早已经飞走了,心里一直琢磨着那点事,生怕刘启发现,“啊……那个,他去你滕姨家了。”
“他去滕姨家干啥?”刘启疑惑地挑了下眉,舀了一口水。
刘老头不敢看刘启的眼睛,就这么躺在炕上,“那个你滕姨弄了点土豆,我让他去拿了,等会就回来。”
“哦。”
刘启没当回事,开始照常烧火做饭,大锅盖上已经开始往外冒着水蒸气了,刘绍野看了一眼钟,已经快六点半了,刘绍野还没回来。
外面的天色暗沉下来,像是洇开的灰,云压得很低,几乎要蹭着前院的那颗柳树,阴冷的风凉飕飕地钻进汗湿的衣衫里,到处都是雾蒙蒙的一片,零星几个雨点落下来,打湿了泥土。
刘启往灶台里添了几个苞米骨,把饭菜端上了桌,时不时抬起头往门外望,他漫不经心地扒拉了几口饭,心里有些担心,忽然一阵闪电划破雨幕,惨白的光映在窗户上。
怎么这个点了还不回来?
刘启心不在焉,把筷子一放,下了炕,“我去接他回来吃饭。”
说着,刘启举着雨伞,就奔向了大雨中,狗躲在胡同里叫了两声,他推开滕姨家的门,刘叔和滕姨正在炕上吃饭,看着他着急忙慌的模样,以为出了什么急事。
“滕姨,你见到刘绍野了吗?”
滕姨愣了一下,坐直了身子,“我没看见他啊?”
“他没来你这里吗,”刘启皱着眉,眼睛里写满了担心,“我爷说他来搬土豆了,现在还没回家,我来叫他回家吃饭。”
“土豆?”滕姨寻思了一会儿,根本没有这回事,“没啊,我没让他拿东西啊,是不是刘老头记错了。”
“那我回去再看看。”
刘启跑回来家里,刘绍野还是没有回来,刘启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刘绍野从来不会这么晚还不回来,难道是跟人去玩了?可是每次他出门,也会告诉自己一声,不会让自己担心。
他突然看见屋里多了一个麻袋,之前回来的时候还没有,他解开麻绳看了一眼,里面装的是土豆,“爷你是不记错了,滕姨没让你去拿土豆,这是不是前院的大姑给的,你拿回来了。”
“哦,那应该是我弄错了。”
刘启心里不放心,“爷,你不知道刘绍野去哪了吗?”
“哼,”刘老头瞪了他一眼,“我就说那小子是白眼狼,养不熟的,肯定是自己偷偷跑了,没告诉你。”
刘启不爱听他说话,瞥了他一眼,“他不会的。”
刘启干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挑拣着小白菜,他又看了一眼钟,觉得事情不对,放下东西,顾不得带伞,浑身湿透了,连忙跑到滕姨家里。
“滕姨,刘绍野不见了,我猜他可能遇到什么事了。”
刘绍野不想这么晚打扰滕姨,可是心里太过担心,刘绍野一定出事了,这屯里也就滕姨最照顾他俩,他也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滕妙香披上外衣,从柜子里找了一件雨衣,给刘启穿上,“我就说我没让人拿东西,你别着急,我陪你到处找找。”
“滕姨,他一定是出事了!”
“他不会一声不吭就走的,一定是出事了,滕姨。”刘启语气焦急。
滕妙香也知道刘绍野那孩子懂事,虽然比较闷,不爱说话,但也是个好孩子,经常帮她干活。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像是要把地面砸出个坑来,雷声轰鸣,狂风席卷着树木,发出沙沙的声音,随风摇摆着。
外面路上没几个人,一般这种天气都窝在家里,刘启拿着手电筒,挨家挨户的到处问,他顾不得什么礼貌了,他怕刘绍野真的出了什么意外,到时候什么都来不及了。
有些睡梦中被惊醒的人,脸上不耐烦,可听见孩子丢了,也都起来,冒着雨帮着刘启一起找。
刘启路过村口的几个大娘,正在盖塑料棚,“大娘,有没有看见刘绍野,跟我差不多高,经常和我一起的小孩?”
“哎呦,我下午一直在这里,没看到人啊,会不会在后山那一块,前街我是没看见。”
“谢谢大娘。”
刘启跑了一整趟街,雨滴顺着脸颊滑落,鞋子已经湿透了,问过的人都说没见过刘绍野,现在还剩下后山前面的一趟街,后山离家里有一公里多的路,刘绍野很少去那里,但是前街都已经问过了。
他握紧拳头,往后山跑去。
突然一道亮光刺目而来,一辆摩托车紧急刹车,停在了他的眼前。
“喂,下雨天的你这个小孩乱晃什么,长不长眼睛!”
老头儿骂了一顿,抬头看见是刘启,语气缓和了些,“你不是前院刘老头家的那个吗,这么晚了出来干啥?”
刘启被摩托车拐了一下,撞倒在地,所幸速度慢不严重,但膝盖传来一阵刺痛,让刘启痛呼了一声,手上被碎石磨得生疼,火辣辣的,他他顾不得伤口,颤悠着站起身来。
“叔,你看见刘绍野了吗?”
老头子耳朵聋,大声喊道:“你说什么?”
“你见没见到刘绍野,最近才来村里的一个小孩,差不多跟我一般高,十三岁。”
老头子扶起摩托车,重新坐上去喊着:“没看见,不过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看见刘老头来后山一趟,手里提着东西,还动弹着呢,像是大公鸡,卖给曹家那小子了。”
“唉你摔伤了没,我刚开车急,要不顺道儿送你回家。”
“不用了,谢谢叔。”
刘启道了谢,茫然地望着四周,他的身上已经湿透了,手指微冷,却没有人回应他。
刘启脑子里闪过了无数的想法,难道是刘绍野回到田屯找他父母了吗?
可是,总该告诉他一声。
刘启不死心,又挨个找了一遍,夜晚的乡下伸手不见五指,又是下雨天,泥土混着雨水,窸窸窣窣地往低处流着。
刘启站在后山脚下,大声喊着:“刘绍野!”
“刘绍野!”
声音在空阔的山岭中回荡,只有几声狗吠应着,刘启心中的不安愈来愈大,他忽然想起刚刚叔说的话,刘老头怎么突然要卖东西了。
家里根本没有公鸡,只有下蛋的老母鸡,还能有什么东西去卖的,除了白菜土豆,可这些东西哪有人要。
曹友旺……
曹友旺那人他之前见过几次,是在后街的姐姐结婚的时候,他去赶席看见了,刘启对他的印象不太好,尤其是喝完酒之后,在那跟人夸夸其谈,显摆自己厉害着,赚了不少的钱。
可刘启总觉得他像书上写的□□,脸上是在笑着的,可眼神却是冷的,看人有种瞧不起的感觉。
走着走着,刘启似乎想到了什么,刘老头今日古怪的很,今天一直没看他的脸,语气也没有平时那么冲,而且滕姨根本没让人来拿土豆,刘老头这点事情总不会记错。
他好像在隐藏着什么,刘启突然瞳孔微扩,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回到屋里,刘老头早就睡下了,刘启顿了一下,拉了灯绳,暖黄的灯光亮起来,刘老头嘟囔着,“开什么灯,睡觉呢!”
刘启站在门框里,半边侧脸被暖光灯映着,脸色平静,“爷,我看鸭圈里好像少了一只鸭,刚刚听后街的三叔说,见到你给曹友旺一只鸭了,是你拿去卖了吗?”
“啊,我拿去卖了。”
刘启眼神一暗,他进屋之前就去看了一眼鸭圈,总共六只,一个也没少,“是吗?”
屋内安静了一瞬,刘老头刚一翻身,突然发觉眼前一暗,刘启走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抓着他的衣服,将他薅起来,恶狠狠地瞪着他。
“说实话,你是不是把刘绍野卖了!”
“是不是!”
刘老头被吓了一跳,眼神慌乱,瞌睡被惊醒了,他不敢相信这小子居然敢这么对他,刘启是他从小养到大的,就算因为吵架而摔过东西,也从来没有这样大逆不道。
“到底是不是!”
刘启看他心虚的样子也猜出一二,手臂用力到泛白,仿佛用尽所有力气压住自己。
“你干什么!松开!”
刘老头又惊又怒,想要扯开刘启的手,却发现那只手纹丝不动,只得身体往后倒着,“是又怎么样!”
“告诉我!他在哪里!你把他送到哪了!啊!”
“我不知道!”刘老头挣脱开倒在炕上,把脸扭到一边。
刘启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和自己相依为命多年的爷爷,他发出一声冷笑,他知道刘老头抠门、自私,凡事只想着自己,他觉得没关系,人都是那样,没什么好说道的。
可他万万没想到,一个人的心肠可以硬到这种地步,竟然能狠心把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像牲口一样卖掉。
那是一条命啊!
“你疯了吗?!你还是不是人!”刘启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着,“那是人啊!”
“轮不到你教训老子,要么就报警抓我,反正我也快死了。”
“呵。”刘启摇了摇头,后退了几步,眼神里有震惊,还有更复杂的东西,刘老头已经知道自己的癌症活不久了,所以才干出这些事情来。
而他现在呢,他在用这些年的养育换取自己的愧疚,让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这么过去。
刘启没再说话,转身冲出了屋子,大雨落在他的身上,浇透了他的心,他好不容易在黑暗里找到了一点相互依偎的温暖,转眼间,却又回到了冰冷的洞窟里,什么都没了。
他沉默了几秒,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冲回屋里。
刘启径直走到灶台边,拿起案板上的菜刀,掀开门帘,冲进东屋里头,在刘老头惊恐的目光中,将他逼在土炕墙角,将手中的菜刀举过头顶。
“你……你想干嘛?你疯了!把刀放下!”
刘启眼神通红,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告诉我!你把他卖——到哪了!”
“你想干什么?你想杀人吗?我是你爷爷!”
“你不是不怕死吗?啊?!”刘启的声音嘶哑,忽然笑了一声,“你不是不怕死吗,你在害怕什么?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说出刘绍野的下落,咱们爷孙俩,就起在这陪葬!”
刘老头瘫软在墙角,面如死灰,哆哆嗦嗦地说道:“他……他被曹友旺开车接走了,往、往东边开了,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了……”
刘启死死盯着他几秒钟,将菜刀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他转身就往屋外走,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雨水从他湿透的头发上不断滴落。
“如果我没找到他,爷爷,咱们就一块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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