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刘启就领着小孩到了滕姨家里,刘叔上班去了,滕姨正在家里把白萝卜切成螺旋条状,放在盆里,再撒上盐粒,阳光下晒个半个月,就差不多成了。
萝卜虽然放的时间长,但这样更抗放着,想吃的时候在水里泡一泡,放点酱油小葱拌一拌,就着格饭,凑活着一顿。
滕妙香看见刘启来了,甩了甩手上,笑脸盈盈的招呼着,“小启,来了啊,等那几个萝卜干回去吃。”
刘启忽然有些退缩,滕姨本来就要忙活自己家的事情,滕姨勤快,眼里有活,刘叔劝她多歇歇也不听,这一番下来,滕姨家里倒是井井有条。
而他非要麻烦滕姨,平时滕姨就照顾自己,偷偷给他学费,每次有好吃的东西,都想着他一份,连刘云兰都说,他妈把刘启当成亲儿子一样。
滕妙香看见刘启半晌不说话,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到他面前,视线越过他看见刘启身后跟着一个小孩。
她疑惑着,打量了一下这孩子,在屯里没见过,滕妙香眼睛眨了一下,表情严肃起来,对着刘启说道。
“是不是有什么事,跟滕姨说。”
刘启低下头,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手指攥紧了衣摆,把捡到这小孩的事情全部说了出来。
滕姨一边听着,脸上当即就挂不住了,神色愈发难看,“真是造孽啊不当人。”
“你放心,我不会不管的,你先让他待在我这里,我去屯里打听一下他是谁家的孩子,决不能就这么让他乞讨过活。”
滕姨二话不说,拿着家伙什就去屯里挨家挨户的问,过了不久,滕姨就回来了,看得出来平时慈眉善目的脸,现在像极了怒目金刚。
这小孩叫刘绍野,是隔壁田屯的村长田富强的孩子,说起缘由来,田富强早年间养猪,有点小钱,在饭局上认识了个城里的姑娘,那姑娘以为田富强有钱,带她买金项链,甚至买包眼睛都不眨一下,这下想着抱上大款,终于过上好日子了。
没想到一回到田屯里,那姑娘才发现田富强就是个破落户,给她买金买银的钱,都是他老伴的嫁妆,他老伴李月娥以为田富强项目缺钱,这才把金啊银的压箱底的嫁妆都给了田富强。
姑娘来屯里闹腾,这事情就传遍了,田富强在外面找了个小三,成了田屯茶余饭后的笑料,自然被李月娥听见了。
李月娥又是打又是骂的,一定要让田富强把钱要回来,这钱肯定没影了,等到田富强去找那个姑娘时,留下的是个刚出去的孩子。
那姑娘生下刘绍野就跑了,田富强没办法,把孩子抱了回来,毕竟也是他儿子,李月娥不肯,一哭二闹的要把孩子送给孤儿院,田富强不忍心,就这么偷偷养在茅屋里,每天过来给饭。
李月娥本以为这幺蛾子过后,终于能清净,却没想到田富强还留着这个孩子,和田富强大吵一架。
“你就稀罕你那么宝贝儿子,大宝就不是你儿子了吗,谁知道那小三被几个人上过,不知道是不是你的种。”
“李月娥,话不能这么说。”
田富强叹了口气,他也没想到事情变到如今这个地步,本想着痛快一下,惹了一屁股骚。
李月娥把锅铲一扔,大声喊道:“有他没我,有我没他,我和大宝回娘家,你自己看着办吧。”
李月娥这一走,田富强终于忍不住了,没了李月娥,他就真被人指着脊梁骨,成了田屯的笑话了。
田富强犹豫了一天,晚上也没睡,终于下定决心把人送进孤儿院。
第二天一早,他到茅屋里一看,刘绍野早就不见了,这下田富强可着急了,找了一天一宿,没见到人影。
田富强颓败地坐在地头上,看着日头落下,在地平线晕染成橘黄色的光,渐渐被山的那一头遮盖,变成模糊的墨色。
李月娥从娘家回来了,田大宝吆喝着想吃什么,李月娥哄着他回到屋里,转过头对着田富强:“送走了?”
田富强没吱声,叼了一支烟,在板凳上坐着,李月娥看见他这幅熊样,也知道刘绍野被送走了,语气缓和了许多。
“你一个大老爷们,穿的这脏衣服像什么样子,等过年我再给你买一件,行了,回来吃饭吧,炖的排骨土豆,你最爱吃的。”
李月娥看他没动弹,皱了下眉,推搡了一下田富强,“听没听见,还让我拽你去吃饭,像什么样子。”
田富强踩灭了烟头,转过身去走进了屋里头,看着李月娥端着饭菜,田大宝嘟囔着要买零食,饭桌的对面是欢声笑语。
田富强突然觉得米饭有些咸,喉咙堵塞着咽不下去,他想着,今天不用去送饭了。
刘启听完滕姨说的话,眉头紧锁,他没想到刘绍野居然过的这么惨,一时间没有说话,滕妙香更是气的浑身发抖。
“真是狼心狗肺,他娘生下来不管,他爹也没把他当个人,操他们八辈子祖宗,白瞎活这么大了。”
滕妙香意识到自己在孩子面前说了不好的话,张了张嘴,到嘴里的话又咽了下去。
“可怜这孩子了。”
刘启垂着头,无意识地搓着手指,刘绍野也是被抛弃的那个人,他忽然想到了自己,父母因为意外去世,留他一个人,和刘老头相依为命。
可能刘绍野比自己还惨一点,父母没有一个人爱他,当然穷人不配说什么爱,能活着已经是用尽全部力气了。
滕妙香犹豫了一下,“就让他住在我这里吧,我养活他,有我一口饭,就有他一口吃的。”
“滕姨……”
“放心,交给你滕姨。”
刘启突然后悔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把刘绍野带回来,他连自己都照顾不了,多亏了滕姨这些年的接济,甚至供他上学,那些书本也都是滕姨把刘云兰剩的给了他。
他没有资格让滕姨再去养个孩子,可是应该就这么放弃刘绍野吗?
刘启转过身,看了一眼老实站着的刘绍野,张了张嘴,正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刘叔开着面包车回来了。
刘述远下了车,看见刘启,把几块糖放在刘启和刘绍野手里,笑着说道,“怎么样,最近学的好不好,有什么不会的找你云兰姐,可别耽误学习了。”
刘启看着手里的糖,小声说道:“嗯,谢谢刘叔。”
刘述远走进了屋子里,看见滕妙香坐在椅子上,显然有事要找他商量。
“怎么了?”
“刘述远,要不我们养了刘绍野吧。”
刘述远洗脸的动作一顿,似乎是没听清滕妙香的话,走到她面前,“什么?”
滕妙香把刘绍野的事情说了一遍,刘述远沉默着拿起毛巾擦了下脸,淡淡地说道,“不行,你不要再想了。”
“你也知道那孩子惨得嘞,要是没有我们,哪能过的下去。”
“滕妙香,”刘述远沉声说道,“咋们不是菩萨,不能救一个养一个,之前你就说把刘启接过来养,这些年来咋们明里暗里帮刘启,他娘和你关系好,我也不反对。”
“但你也要估摸估摸自己的能力,咋们就挣那么点钱,还得交保险,以后也要云兰上大学,可能以后还要帮衬着刘启上大学,哪有钱养别人家的孩子。”
滕妙香叹了口气,“可是那孩子的情况你也看到了,那能怎么办?”
“送他去孤儿院吧,如果田富强不要,让人家爹管,跟我们没关系,我们做到这个份上已经足够了。”
滕妙香还想坚持,“就给口饭吃,怎么都能养活,难不成要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受罪。”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你能做到就给口饭吃吗,要不要送去上学,以后生病了怎么办,你都能看着不管吗?”
滕妙香沉默着,她不会看着不管的。
刘述远觉得滕妙香想一出是一出,非得给自己找罪受,“就按我说的,我晚上就带孩子回田屯。”
“刘述远,你这不是让那孩子遭罪吗,田富强什么样,要是管孩子,怎么能跑到这里来,瘦的吃不饱饭。”
“够了!”
“我都不稀得说你,上次说让你卖那头老牛,你不噶事,现在降价了卖不出去了,一直在那养着,还有养活的那些狗,养一个得了,别人送你就收,还整天说累,都是你自找的。”
“什么叫都是我自找的,”滕妙香吵吵起来,“一开始养牛不都是我出力吗,你帮衬了几回,轮到卖钱的时候数落我了。”
“我数落的不对吗,别人给什么你就收什么,破烂堆在那,卖不了几个钱,竟耽误功夫了。”
“我乐意耽误,用不着你管。”
……
刘启站在外面没走,他听见里面的吵架声,眼神迅速黯淡下去,喉结艰难地滚动着,有什么寂静无声的东西坍塌了。
他没有爹娘,也不知道同龄人说家长吵架是怎么样的,他一直把滕姨当做亲人,却从没想到自己是她的累赘。
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再怎么努力,也永远隔着一扇门,一到面临抉择的时候,从来没有人坚定地选过他,他总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他们都是一样的。
刘启深呼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抓着刘绍野的袖子,大步朝着家里走去。
刘绍野被他的举动怔愣了一下,亦步亦趋地跟在刘启身后,走了一半,刘启忽然说道,“你吃了我的东西,就是我的人了,以后我养你。”
刘绍野怔怔地盯着他,眼眶微微睁大,从刘启的眼睛里,他看到了某种坚定而温暖的东西,从来没有人这么对待他。
鼻头有些酸,刘绍野忽然不知所措起来,刘启见他一副委屈巴巴地模样,握紧了他的手,“后悔也晚了。”
两个人就这么一直走了下去,黄昏的余光拉长了他们的影子,此后经年,溶于血肉,难以割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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