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之后,就是寒假了,腊月的寒风就跟刀子似的,像是要把地面上所有的植物连根拔起,片草不生。
刘启不喜欢夏天,也不喜欢冬天。
夏天意味着永远闷热睡不着的夜晚,冬天就是裹着棉被熬不完的东风,刘启叹了口气,开始拾掇过冬的柴火,用塑料把窗户边缘钉上,以免漏风。
但在这之前,刘绍野出了事。
一天晚上,刘启发现刘绍野呼吸重了些,平时这小子睡觉沾枕头就着,闷头到天亮,白天干活也蔫蔫的,他以为是太累了,催他早早去睡,晚上刘绍野也吃的少,刘启担心给熬了碗鸡蛋水,喝了几口躺下后,刘绍野就开始咳嗽,刘启这才意识到刘绍野生病了。
刘启慌了神,在他的认知里,生病只知道感冒,他跑去从东屋,从刘老头的抽屉里拿了几片感冒药,让他就着温水咽了下去,刘启心想着,睡一觉,发发汗,明儿早应该能好。
谁知到了后半夜,刘绍野就发起了高热,刘启睡眠浅,听见旁边的翻身声和喘息声,就被惊醒了,他半撑起身子,拉了灯绳,迷迷糊糊地摇了摇刘绍野,浑身滚烫,心里咯噔一下。
“刘绍野?醒醒!”
没听见回应,刘启立刻睁开眼睛,看见刘绍野脸颊烧的通红,嘴唇干着,他摸了摸额头,烫的跟火炉一样,刘绍野已经烧迷糊了。
刘启立刻起身,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又给刘绍野裹上厚棉服,他个子比刘绍野高不了多少,刘启心急直接背着刘绍野,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寒风里,往滕姨家里狂奔。
院子里的狗听见声,汪汪地叫起来,滕姨听见狗叫声,寻思着除了什么事,拉了下灯绳,迷迷糊糊中睁开眼睛,就看见刘启满头大汗,小脸煞白地站在门口,背上背着个小人。
“怎么了这是?咋的了?”
“滕姨,他烧的厉害,怎么办……”
滕姨皱着眉,上前一摸刘绍野的头,脸色顿时变了,“诶呦我的天,这么烧糊涂了都!”
她回过身来,使劲推了推旁边正在睡觉的刘述远,着急地喊道:“起来起来,快起来,绍野烧糊涂了了,快带去医院看看!”
刘述远听见医院两个字,一个激灵坐起身来,看见刘启哭着脸,脸色严肃,他趿拉着鞋,拿起车钥匙:“快!抱上车去!”
车子在坑洼不平的路上颠簸摇晃着,刘启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刘绍野,感觉他更虚弱了,刘绍野昏沉中似乎觉得冷,一个劲地往刘启怀里钻,抓着他的衣襟不松手。
刘启把他裹得更紧了些,下巴抵着他发烫的额头,一遍遍喃喃着:“没事儿,没事儿,马上就到医院了,再坚持一下。”
到了城里的医院,挂了急诊,刘述远陪着量体温,验血,又去拍了片子,一番折腾下来,刘启发现他更难受了,心揪成一团。
叫了号,医生看着化验单,眉头一皱,对着刘述远说道,“这是水痘,按理说现在孩子都接种疫苗,他这并发高热,得住院观察,要是烧一直退不下来,怕引起肺炎,那就麻烦了。”
“我这就去办理住院。”
刘述远赶快去窗**钱办手续,刘绍野被安置在病床上,更显得没有血色,刘启呆呆地坐在旁边的木头凳子上,他没去过医院,只听村口几个闲聊的大婶说过,医院那地方,进去就难出来了喽,是要死人的。
他看着刘绍野虚弱的样子,一种巨大的恐惧萦绕在心头,他害怕刘绍野就这么死了,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
“刘绍野……”刘启呜咽着,他不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从小父母就离开了他,他没什么感觉,反正他一直都是一个人,可是现在不一样,他有了刘绍野。
没有什么比得到又再次失去更残忍了。
直到天蒙蒙亮,刘绍野才短暂地清醒了一会儿,但还是蔫蔫的,没什么精神。
滕姨熬了小米粥,让刘叔送过来,刘绍野手上打着吊针,刘启就这么一小勺一小勺地吹凉了,小心翼翼地喂到他嘴边。
刘绍野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只是觉得浑身难受,没有任何力气,他从来没看见刘启这么伤心,心里害怕极了。
即使嘴里发苦,没有胃口,为了让刘启安心,他还是强迫自己吞咽每一口粥,刘启见他肯吃,心里燃起一丝希望,喂得更急了些。
虚弱的肠胃承受不住太多的食物,没过多久,刘绍野身子一歪,“哇”地一声将吃下去的那点粥,全部吐了出来。
刘启看着那一滩狼藉,更是吓得脸色惨白,眼泪啪嗒地滑落,刘绍野也被吓呆了,面无人色。
在他的模糊的认知里,吃不进饭就意味着要死了,以前经常围着他的那只大黄狗,就是一晚上没吃东西,第二天就硬邦邦地躺在垃圾堆里。
他也要死了吗?
夜里,刘绍野又发烧了,这次更严重了,身上冒出了许密密麻麻的皮疹,看着就吓人,刘绍野觉得浑身刺挠,想伸手去挠,就被刘启一把攥住了手腕。
“不能挠,听话。”
刘绍野向来听刘启的话,真就这么一声不吭地忍着,刘启见他难受地瘪着嘴,从口袋里掏出透明糖纸包着的橘子瓣糖,塞进他的嘴里。
“含会儿,甜的。”
刘绍野没吃过糖,觉得嘴里有什么东西融化开,让他忘记了过去,只剩下眼前的甘甜,和刘启关心的脸庞。
刘绍野小声吸了吸鼻子,嘴角向下弯成委屈的弧度,眼眶红得厉害,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让它们掉下来。
他昏沉地想,可能这是死前的幻想了,他忽然想起,刘启总在他耳边念叨着要叫他哥哥,反正他也快要死了。
刘绍野攒了攒全身的力气,含混地吐出两个气音,“哥……哥……”
刘启脑袋嗡地一下,“你说什么?”
“哥哥……”
刘启紧紧地握住刘绍野的手,身为哥哥应该照顾好弟弟的,都是他的错,“刘绍野,你一定会好好的,不会有事的。”
一晚上,刘启几乎没合眼,隔一会儿就轻轻喊一声,听到旁边传来“嗯”的声音,悬着的心才能落回肚子里一点点。
他怕就这样再也没有回应了。
第二天一早,刘述远回来就看见两个孩子挤在窄窄的病床上,刘绍野因为药的原因还在熟睡着,刘启的精神一直紧绷着,听到脚步声就醒了。
“刘启,你去把车里的衣服拿上来。”
刘启点了下头,一步三回头地下了楼。
医院走廊空荡荡的,迎面看见几个护士推着一张床出来,上面的人被白布盖得严严实实,刘启猛地僵在原地,手脚瞬间冰凉,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刘述远在楼上左等右等不见人,找下来时,就看见刘启一个人傻愣愣地站在楼梯拐角,小脸惨白,跟丢了魂似的。
“咋回事?”
刘启抬起眸子,嘴唇哆嗦着:“刘叔……他……他是不是……”那个死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刘述远先是一愣,随即看到刘启那副天塌下来的样子,才明白过来这孩子是误会了。
他心里一软,大手胡噜了一下刘启扎手的短发:“傻小子,瞎想啥呢,刚医生来看过了,说绍野的高烧退了,回去好好将养些日子,等这些疹子消下去就没事了!”
“真……真的?”刘启瞪大了眼睛。
“我还能骗你?赶紧的,收拾东西,咱回家!”刘述远半搂着他,回到了病房里。
刘绍野已经醒了,正蔫蔫地靠在床头,脸色好了不少,看见刘启进来,想起昨天晚上叫他哥哥,有些怯怯地不敢看他。
刘启几步冲过去,一把将他紧紧搂在怀里,“不准再吓我了。”
“嗯……”刘绍野也不知道,只能点了点头。
收拾完东西后,坐着那辆破旧的面包车回到芦屯,刘启第一次觉得格外踏实。
经过这一遭,刘启把刘绍野当成了眼珠子护着,怎么看都觉得他像刚出土的嫩苗,经不起一点风吹雨打。
刘绍野从医院回来就一直坐在炕上,想下炕帮忙烧火,被刘启一个眼神瞪过去,就又老老实实地缩回炕头。
屁股底下都快被炕席烙熟了,刘启还嫌不够,不停地往灶坑里添柴火,恨不得把炕烧成暖炉,刘启蛄蛹来蛄蛹去,只得拿被子垫了好几层,坐在上面。
大夫说刘绍野需要补补身子,刘启的目光就瞄上了院里那只最能扑腾的大公鸡。他心里犹豫着,刘老头馋这鸡好久了他都没舍得,本想着过年卖个好价钱,可现在……
没啥比养好绍野的病更重要!
刘启心一横,选了一天黄道吉日,拎起了菜刀,嘎嘣一下,手起刀落,小鸡炖蘑菇出锅了。
刘启给刘老头留了些,剩下的都给刘绍野,接下来的日子,刘绍野感觉自己胖了许多,小米粥、鸡蛋羹变着花样来。
他身上的疹子也开始结痂,痒得厉害,尤其是后背自己够不着,到了晚上,刘启就仔仔细细地给他抹药膏。
刘绍野忍不住一哆嗦,小脸涨得通红,总觉得光溜溜的上身被刘启看着,臊得慌。
这么抹了几天,刘绍野就死活不让刘启上药了,他自己对着家里那块模糊的镜子,笨拙地反手去够,还把刘启往外推。
刘启看出他是害羞了,觉得好笑,故意靠在门框上逗他:“哟,现在知道害臊了?那天晚上谁搂着我喊哥哥来着?叫都叫了,看一遍怎么了?”
刘绍野的脸瞬间红成了猴屁股,低着头就要往外冲,刘启本来就是逗他玩,没想到把人逼急了,看他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线衣就要往零下十几度的外头跑。
“你给我回来!”
“刘绍野,穿上衣服再出去!”
刘启没追多远,就看刘绍野自己哆哆嗦嗦地跑回来了,刘启赶紧把棉袄裹在他身上,眉头拧成了疙瘩,刚想训他两句,就听见棉袄里传来闷闷的带着点委屈的声音。
“哥哥……”
刘启一肚子教训的话瞬间被堵了回去,他看着刘绍野冻得发红的小鼻子,忽地笑出了声,心里的那点火气全没了。
他伸手把刘绍野裹紧,半搂着往屋里带,“哼,现在叫哥哥也没用!回去老老实实让我给你上药。”
“还有,以后就得这么叫,听见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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