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胃癌

这事儿终究没能瞒过刘老头。

当他从别人嘴里听说,刘启不仅要供那个捡来的小子吃饭,还打算供他上学时,心里的火噌地就着起来了,简直是倒反天罡。

晚饭的饭桌上,刘启刚把碗筷收拾着,刘老头“啪”地一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瞪着刘启,“我听说,你要供他上学?”

他瞥向一旁瞬间僵住的刘绍野。

刘启心里一紧,示意着让刘绍野先出去,刘绍野担心地看了他一眼,刘启却摸了摸他的脑袋,蹙了一下眉,“先去那屋。”

刘绍野点了下头,转身关上了门。

“嗯。得上学,不读书以后怎么办?”刘启淡淡地对刘老头说。

“以后?有什么以后!”刘老头声音拔高,带着十足的怒气,之前他就不让刘启养着,现在倒好,成了负担了。

“能给他口饭吃就不错了,你还想供他上学?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

“能吃饱饭就行了?一辈子在地里刨食就叫好了?”刘启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等明年把牛犊卖了,就有钱了,再不济,不还有我爸妈那笔……”

“闭嘴!”

刘老头猛地打断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你还敢打那笔赔偿金的主意?我告诉你,想都别想!谁也不能动!”

“我没想动那钱!”刘启霍地站起来,皱着眉:“那钱你留着,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我用我自己挣的,卖牛的钱,够他读一阵子了!”

“你挣的?你挣个屁!”

刘老头气得口不择言,眼睛瞪地溜圆。

“我早就知道,你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我累死累活把你拉扯大,倒不如你捡回来的这个小兔崽子听话!”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进刘启心里,他眼睛瞬间就红了:“是!他听话!所以他活该被你使唤,别以为我不知道,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什么都指使他干,他才多大!”

“小什么小?”

“老子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早就扛着锄头跟着生产队下地挣工分了,干点活怎么了?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

是,刘启知道那辈人不容易,吃不饱饭,啃过树皮,挖遍了后山的野菜,甚至草根都嚼过,那些故事他从小听到大,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他理解那时的艰难,可是没完没了地提过去,除了让人心烦,还能有什么,是想让他和过去一样过苦日子吗?

“现在跟你们那时候不一样了!”

刘启几乎是吼出来的,“你看看屯子里,能出去的谁不往外跑?谁还甘心一辈子待在这个破地方,一斤苞米卖不到一块钱,辛辛苦苦种的,刨去种子化肥,还能剩几个?要不是家里还养着这几头牛,买化肥都得往里贴钱!”

“够吃够喝不就行了。”

“那是你没想过更好的!”刘启盯着刘老头的脸,斩钉截铁地说:“反正我以后肯定要出去,我不会,也不想一辈子待在这里!”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凝滞的空气里,窗外漆黑的夜色里,一片寂静。

刘老头张了张嘴,看着刘启倔强的眼神,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颓然地坐回凳子上,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力气。

刘启不想再多说,刘老头是个犟脾气,自己可能也遗传了他吧,他一定会离开芦屯,一定会赚到钱过上自己想过的生活。

他转身掀开门帘就冲回了西屋,刘绍野忐忑地坐在西屋炕沿上,他一直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争吵,看见刘启眼圈发红地走进来,他立刻跳下炕。

“哥,我……对不起……都是我……”

“没事。”刘启打断他,努力平复着呼吸,不想再刘绍野面前露出难堪的模样,让他担心。

“不关你的事,不要想太多。”

“哥,要不我……”刘绍野急急地想说“要不我就不上学了”,他不想成为他们吵架的原因,毕竟他们才是亲人。

而自己始终都是那个外来人。

刘启看穿了他的小心思,立刻截住他的话头,“该上学上学,其他的,什么都不用你想,听见没?”

刘绍野看着刘启强硬的姿态,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低低地“嗯”了一声,垂着头没说话。

刘启看着他这样子,就是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

“刘绍野。”刘启突然连名带姓地叫他。

“怎么了哥?”刘绍野抬头,对上刘启异常认真的眼神。

“你也是我的亲人,以后受了委屈,被人欺负了,都要第一个告诉我,我替你找回来。”

刘绍野的睫毛猛地一颤,只觉得心里想被热水烫了一遍一样,他张了张嘴,那个称呼在舌尖滚了好几遍,终于哽咽地说了一句。

“哥……”

刘启轻笑了一声,“现在该想的,就是好好上学,明天我亲自送你。”

刘绍野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屋顶,耳边反复回响着那些话。

他的世界很简单,就是听刘启的话,努力干活,不给哥哥添麻烦,这样大概就不会被抛弃。

可现在,他第一次陷入了迷茫中。哥哥为了他,和唯一的亲人吵得那么凶,甚至说出了要离开这里的话。

他不想成为哥哥的负担。

第二天一大早,刘老头吃完饭,就摔门而去,径直去了村头的小卖部,杨树底下摆着小桌子,总有人在这打扑克。

刘老头心里不爽快,摸上几把牌,闷气总算找到了宣泄口,他一边甩牌一边跟牌友叨叨着:“我家那个捡来的,本来挺听话,现在被刘启那混小子惯得……”

“非要供他念书,地里的活儿不让他干了。”

旁边一个姓王的老头接过话茬,叹口气:“你快知足吧,你家那个好歹听话。瞅瞅我家那个祖宗,哪能干什么活?”

“现在这半大小子,细皮嫩肉的,除了念书,还能指望他们干啥?”

“念书?念书有啥用?”

刘老头把牌重重拍在桌上,咪哒着眼睛,“搭进去的钱就跟扔水里一样,连个响儿都听不见!就算他将来真能挣大钱,我这把老骨头,早就埋进棺材板里了,还能享着他的福?”

“话不能这么说,老刘头,”另一个牌友劝道,“你身子骨硬朗着呢,我看活到一百岁没问题!”

刘老头没接话,心里却堵得更厉害了。

打完牌,刘老头闷着头往家走,只觉得胃里一阵阵拧着疼,这老毛病跟了他有些年头了,以往疼起来,灌几口热水,就过去了。

或者趴在炕上烙烙肚子,忍一忍也就缓过去,他寻思着,准是被刘启给气的,连带着胃也不舒坦,便没太当回事。

可到了夜里,这疼非但没消停,反而变本加厉起来,一阵较着一阵,滋滋地疼,额头上瞬间就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刘老头扛不住了,哑着嗓子喊:“刘启,快过来……”

刘启睡得浅,听见动静,迷迷糊糊睁开眼,趿拉着拖鞋赶到屋里,看见刘老头双手死死抵着胃部,脸色蜡黄。

“咋了?又胃疼?”刘启声音焦急起来。

刘老头已经疼得说不出完整话,只是虚弱地点点头,刘启二话不说,立刻摸黑穿上衣服。

“咱们现在去医院,赶早上那趟小客儿!”他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给刘老头套上厚外套。

动静吵醒了西屋的刘绍野,他揉着眼睛站在门口,看见刘启焦急的样子,“哥,咋了?”

“他老毛病犯了,我陪他去镇上看病,你看好家,我们……估计不用一天就回来。”

“啊好。”刘绍野应着,眼里满是担忧。

清晨的风有些凉嗖,整个村子像是被一块灰布蒙住一样,露出东边依稀的光。

刘启搀扶着几乎直不起腰的刘老头,在村口等来了那辆破旧的小客车,车上人不多,就这么摇摇晃晃到了镇医院。

天刚蒙蒙亮,医院里却已经有了不少人,刘启上次来还是因为刘绍野生病,有刘叔带着。

这次只有他一个人,他像个没头苍蝇,看着指示牌,到处问人挂号缴费,跑得满头是汗。

好不容易叫到号,进了诊室,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询问了几句,开了好几张检查单,说要做胃镜。

刘启陪着刘老头进去,看着那根黑色的软管从爷爷的喉咙往里伸,刘启心都揪紧了,等待结果的时间格外漫长。

几个小时后,医生拿着几张报告单走出来,表情凝重,直接把刘启叫到了一边,刘启看着医生指着片子上的阴影,听着那些陌生的术语。

“这是胃癌,已经晚期了,不建议化疗,做化疗遭罪,能吃药就吃药吧。”

刘启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喉咙发干,想问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他只觉得浑身发冷,好像整个医院的寒气都钻进了他的骨头缝里。

刘老头远远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刘启严肃的神情,心里咯噔一下。

他凑近门缝,隐约听到几个词,“晚期”“胃癌”,让他脑袋嗡嗡作响。

刘启浑浑噩噩地接过那一叠厚厚的检查单和那张轻飘飘的诊断书,他搀扶着刘老头,坐上了回村的车。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刘老头歪着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庄稼地,他看了一辈子,地里刚冒出点绿意,那是苞米的苗。

他想起村里前几年的老李头,也是查出了癌,从查出来到人没了,好像也没撑多久,最多就三个月。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那个的旧手绢包,那里面是他攒了半辈子的钱。

回到家里,刘绍野立刻迎了上来,刘启勉强对他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刘老头谁也没理,一声不吭,像个木头人一样,径直走到东屋,颓然地坐在炕沿上,眼神发直。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老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仿佛在倒数着什么。

刘启沉默地做好了晚饭,喊刘老头吃饭,刘老头没像往常一样挑三拣四,只是默默地端起碗,也没喝酒。

刘启觉得再这样下去,还没等病痛到来,刘老头自己就要自暴自弃了,他随便找了个话,转移他的注意。

“爷,我看集上开始有卖西瓜的了,等明儿个,我去买个回来,你不是最爱吃沙瓤的吗?”

刘老头端着碗的手抖了一下,他混浊的眼睛抬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更深地埋下头,扒拉了一大口饭,含糊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沉闷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傍晚昏暗的光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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