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液大厅人满为患,杨桉戴好口罩,盯着窗边的一个阿姨正在收拾行李,旁边的小学生摁着手背。她若无其事地悄悄走过去,装作看风景。
谢树缴费完,找到她,“等个10分钟左右,真的不用去病床上躺着?”
杨桉掏兜摇头,“不用,就两袋,很快的,而且昨晚睡得好。”
拍拍凳子,“来,坐下。”
谢树不明所以,看着她拆掉包装。
“这乌压压的人堆看着害怕,你也带着。”杨桉给谢树挂上耳朵,捏了鼻尖上的口罩让它更贴合,往下颌拉平有褶皱的地方,满意地看了看,“不错。”
谢树勾了勾唇角,摸摸杨桉的头,毛茸茸的,“我身体好,没事。”头凑过去就想亲近她。
杨桉一躲,脑袋往后退,食指戳着谢树的鼻尖,“昨晚说什么呢?”
谢树拿下她的食指完全覆盖,无奈微笑,“好好好,约法三章。”
简章如下:一,不在外面动手动脚;二,不在生气的时候,或者其他突发状况大手大脚;三,一切解释权终归杨桉。
秉承着谢树的理性,杨桉在被谢树亲得面红耳赤的时候,按下暂停,逼迫他签下霸王条约。谢树看她就差签字画押要公证的较真样,虽然无奈,碍于她还在生病,笑着宠溺地答应她,抱紧她好好睡觉。
等到最后半袋的针水,柯渊年打来电话,谢树看了一眼,安抚地拍拍杨桉,“我接个电话!”走到窗边接起。
杨桉正在专心致志地看着屯了很久的热血日漫,头都没抬地答应他,“嗯~”
接完电话回来,谢树敲了敲屏幕,“要不要去见一见左曦?”
杨桉怔忪,看着屏幕里的打斗和自己的脸混在一起,好像自己的内心也在混战,而谢树的眼神目光如炬。
适合吗?就不怕自己会知道些什么吗?他愿意对自己透露了?
“不去了,你有事就过去吧。”杨桉抬头笑开,单手反握回去,贴心地回答。
谢树看了时间,又看了一眼起码还有半个小时才能输完,“结束了,打电话给我。”
他上去一趟应该来得及。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杨桉拿出那份报告——听阀检测,虽然技术升级了,但是看着表格样式,几乎还是十年前的检测方法。
事实证明,那些打不死你的,可能会一直打你。
昨晚聂医生笃定她没什么大事,而且仔细问了杨桉头晕的症状,加上三个月无休止的工作,她的左耳可能出问题了。
趁着谢树离开的时间,杨桉开快了流速。
虽然极其不想深究,杨桉为什么下意识地想避开谢树,是不想让他担心,还是单纯不想说,或者她觉得就是无所谓的小事……
她自己也理不出清晰的理由。
州医院相比于十年前的规模更大,门诊大厅新建了一座四层高建筑,打通内部的所有连廊,导向所有出入口,两栋纯白色建筑合二为一,当年的那棵滇朴并没有被砍,而是长在了透光的天井里。
任何角度都一览无余这棵树的旺盛长势,从高阔的树叶里翻涌出氧气,生机弥漫着每一层的连廊,寡淡喧嚣的医院貌似也生长出坚不可摧的绿色,一直攀援升至顶层,杨桉站在树下,抬手接住静谧阳光,梦回成年那天的楼梯间的弱光。
当年的问题,没有在刘女士哪里得到回答,搁置了十年,她回答了自己:
“你不会好。”
仰头找寻聂尘炀,在二楼的围栏边上看见了人,杨桉上楼。
把报告转交到聂尘炀手上,便走到玻璃围栏往下看着,刚刚她站着的滇朴树下,小朋友扣着地面的米色碎石,旁边的父母和老人对着树下的碎光,抬高造影讨论着,偶尔摇头看看小孩子。
很神奇的感受,仅仅高出一楼的楼距,但是看到了亮堂光下的小朋友,经历和感悟给杨桉营造了一个上帝视角,像是能预见这小孩接下来的命运一样,一眼就推衍出故事走向。
回头聂医生也坐在木色的弧形座椅上,带着眼镜聚精会神研究杨桉的报告。
她也一眼命中自己的故事真相,背对着聂医生坐下。
聂尘炀取下眼镜,“37dB,不是什么大事,你多久没有做过检查了?”
杨桉旋转自己的脚尖,满不在乎地回忆,“我看看啊!5、6年了吧,最后一次是32dB好像,但是这个波动太小,而且临床的影响因素过多,就没在乎了。”
聂尘炀点点头,“确实,看你的状态也不错,但是我害怕你的晕眩症状加重,毕竟它一直这么响着,什么玩意都有一个使用年限、频率、次数,就怕万一那天卡壳了,或者接触不良。”
随即起身做到杨桉一侧,继续和她分析,“下个月再来检查一次,我再看看,会不会有什么波动,是不是你这几个月工作太狠了。”
“好。”
“怕吗?”
杨桉摇头,直面着聂医生,“我接受自己的左耳10年了,要不是因为听不太清晰或者有回响,让我一直有种错觉,它只是坏了,也不是全坏,不然我都会怀疑我听到的和别人没什么不同,它就像是一道疤,完全愈合了,只是还有色素沉积:一个外涉入的器材,完全可以正常行事,但是就长得不一样……”
“换言之,我只要一直生活,这问题会和声音一起回馈给我,我会接受,而且也只能接受。不是有句话说:‘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看清了生活的真相后,依旧会仁爱生活。’欸,谁说的来着?”
聂尘炀看到如此豁达的杨桉,笑了一下,“是罗曼.罗兰。那我就不担心了。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了解一下助听器,手语会吗?”她身上有远超常人的安定。
杨桉:“确实可以了解,接触这些也不难,手语的话,大学的时候选修过,也做过志愿者和义工,略懂皮毛。”
杨桉和聂尘炀道完谢意,走上下往一楼的电梯,直到看不见头了,聂尘炀才对着走廊另一边说:“出来吧!”
转头看向他,差点惊掉下巴,“哪里来的口罩?”
谢树低头失笑,刚刚一上去,所有人都好奇地看着他,谢树以为发生了什么,左曦指着他的口罩,“你要不要去照照镜子?”
整个口罩是上半部是水色,下半部的视觉盲区是淡粉色,杨桉还在上面贴了几个可爱的蝴蝶和草莓贴纸,女生带着不会奇怪,但他一个冷面脸,走起路来只会双手插兜、目中无人,还通常只穿一身黑,那那那都看着不相称,十分别扭。
像是强装可爱的硬汉。
聂尘炀倒是看着他一脸无所谓,维持自己的嘲笑,问他“她不想让你知道?”
“应该是。”
“有什么打算。”
谢树没说话,看着杨桉站在庭院里和小朋友打招呼,然后又从她的百宝箱一样的包里,掏出一大把糖给小孩,碎阳暖暖地打在绚烂的糖果上。
和小孩告别后,杨桉掏出手机,谢树看了一眼自己的,“聂叔,我先走了。”
“你在哪?”
“你身后。”
杨桉转了一圈,透过来往的人群找到了谢树,于是跳起来挥手,谢树笑了一笑,向她跑过去。
二楼的聂尘炀插兜在白大褂里,看着阳光下的他们汇合,顿时觉得这夏日的庭院更加生机盎然,“多好的两个人啊。”
州医院门口的蓝花楹道,落英缤纷,蓝色的花朵似鹅绒散落一地。
杨桉看呆了。
谢树正在远处等着司机把车开过来,满树花海里的蓝天澄澈清透,风吹着盛夏的躁动,轻拂起他额前的短发,杨桉不由自主地按下快门。
插兜的、挥手的、回头看她的、单独的背影,她想起自己被他偷拍的那张照片,不说姓名,不知道是谁的隐秘感,会让人止不住遐想。
路沿石和沥青路面的排水口下,干枯的花瓣和刚刚飘落的花朵鱼龙混杂,她蹲在地上往下拍,斑驳的地面被放大,花朵上筋脉别样妖艳魅惑……
谢树过来时,她还在很投入,“走了。”
“马上就好。”
杨桉视线一抬,看着地面上的影子落在场景中,为纯净曝光的照片增添了一角的阴影,画面被灰暗色块分隔,“别动啊!”
杨桉蹲着,鸭子步地挪过去,坐到他的脚背上,谢树弯腰看清楚她想要干什么,杨桉由着他的影子活动,当他们交叠的影子静止地落在角落花朵上,她直觉性地再次按下快门。
影子里的杨桉微仰着头,对上谢树垂下来的动作,而焦点又会不由自主地集中于花朵和斑驳地面,看上去破碎陈旧,往后深扒才会发现那影子里的氛围才是主题。
“我看看。”
杨桉便把手机递给他,“好看吧。”
谢树看她干干净净的脸上,今天出来随便盘了一个丸子头,套了一件谢树的白色卫衣,整个人膨膨胀胀的,看上去特别让人想揉。
“嗯。”
“和我把猫接回来后,你怎么安排?”
谢树先推杨桉上车,“出差,无尽的出差。”
杨桉嘚瑟笑出来,“哈哈,我在家躺尸,羡慕不?”
谢树把杨桉的头按在胸口上,“你说呢?”
杨桉还在幸灾乐祸,憋着笑环着他的腰,跟着他呼吸的节奏叹气。
谢树看了看前面的司机,升上车窗,“杨桉。”
“嗯?”
轻拍了她的肩头,“抬头看我。”
杨桉以为郑重其事地叫她的名字,是准备和她说什么重要的事,于是往上看。
谢树看到刚刚阳光下的影子再一次出现,他很难维持无动于衷。握她肩膀的手掌收紧,一手紧紧地扣着她的背,预防她往旁边逃,郑重地吻下来。
“外面!”杨桉往下缩着脑袋,提醒他要有契约精神。
谢树很轻易地追上她,“车里不算外面,而且我也没有动手脚,你也解释过了。”他只是动嘴了,虽然解释只有短短的两个字,最后也都销声匿迹于他们的口舌中。
他们的吻总是五花八门的,相视一笑的时候,离别的时候,解释过头的急眼时候,情不自禁的时候会吻……
毫无道理,没有章法,循序渐进的,凶猛的,热烈的,绵长的……好像变成了他们之间的另一种语言,一般比沟通讲道理更高效,但偶尔也会过犹不及的起反作用。
车稳稳当当停在老宅门口,吻也停下来了。
毕竟是在车上,前面坐着司机和保镖,虽然处于职业道德和老板的事情最好不要过问,可是这台车没有挡板……导致谢树和杨桉都只是清汤寡水地亲,看上去只是没有尽头且放不开的浅啄,十分克制。
谢树拉整齐杨桉的衣服,杨桉把卫衣帽子戴的严实,掩饰自己微红的脸。
谢树先接通了助理的电话,告诉他飞机航线申请,“目的地半个小时以内会有一场巨大的单体风暴潮降临,预计延误一个半个小时。”
谢树挂完,看着杨桉说,“真的不进去?”
杨桉由着宽大的帽子给自己带来的安全感,看着面前的大门,内院是修剪到圆润的树形,看不到里面的建筑,“不进去了。”
贸然过来,杨桉什么都没准备好,过于唐突。
谢树只能看她的摇头的弧度,猜测可爱后脑勺的大概位置,“真的不想离开。”
手指勾住卫衣带子,虚握着杨桉的脖子,转念一想便说出来了,“杨桉,要不要和我去出差?”反正她后面两天都空开。
“去哪?”
“呼伦贝尔大草原。”
带个预收
只想要玫瑰
梁西秋和周潇霖相识于一场葬礼。
万人嘈杂里,他递给她一杯热牛奶,没想到她下一句就是,“这块地完全转手,我可以得到多少?”
他觉得她十分势利眼,见钱眼开,老人家的棺材还在一门之隔的灵堂里。
但是他要地,所以管不了这些,于是趁火打劫,狮子大张口。
再一次的见面,还是因为这块地。
她刚刚推掉去往国外的行程,抬手打了自己的台长,一手撕毁了可以保她下半生衣食无忧的婚约,被迫离职。
狼狈地回来见他,“合同流程还没走完,钱我原封不动地转回给你,地还我。”
“凭什么?”
最后,连人带地,赔得连底裤都不剩,却还要看着她和前未婚夫纠缠不清。
于是连夜大雨爬到她的前台长兼前未婚夫家里,再给他们一巴掌。
临走还砸烂人家几百万的大门,看到了同样被淋成鬼一样的人。
抹了一把完全没有任何造型的头发,风轻云淡靠着路灯杆,十分装逼地问她。
“梁落汤鸡,我帅不帅?”
“帅到发癫。”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5章 滇朴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