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辰觉得自己看开以后，日子忽然就好过起来。

黄天昊忙着工作，叫他去的次数少了，就算去了也只是搂搂抱抱，喝喝酒，思念一下不知所踪的前男友。

王主任那边忙着给周冠英转院走手续，时不时就要叫他去签签字，去的勤了，有时候还能遇见周冠英和查房护士说几句话，有一次甚至说着说着笑了，李星辰躲在门外看了她们很久。

一切都在变好。

但也有无法理解的部分，比如周景铄。

连续几天，李星辰大清早出门就看见周景铄在小区门口等他，有的时候坐在早点铺的小摊上吃早点，有的时候穿着一件惹眼的白衬衫，胳膊上挂着西装外套，站在十字路口的大树底下插着口袋背光而立，晨练的大爷路过无一不侧目。

李星辰只知道周景铄很有钱，自己经营着一家公司，虽然强行闯入过一次，但并不知道具体是做什么的，经过最近的相处，李星辰在心里默默想，也许只是空壳企业——因为他实在是太闲了。

一开始他以为周景铄找他有事，后来发现他只是跟自己去学校，在图书馆待一上午就走，午饭也不吃，晚饭的时候再来找他，和他一起在学校吃晚饭，然后再送他回家。

这天早上李星辰有一节课，周景铄就自己去了图书馆，李星辰回去的时候看见他拿自己的电脑在看合同，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英文，骨节分明的手在触摸板上轻轻滑动，电脑里的页面随之向上缓缓移，稳定的节奏宣告着读者流利的阅读。

周景铄今天既没有穿衬衫，也没有做头发，眉眼中的锋利都因为专心致志而削减了不少，晨光普照下，他看起来和身边的学生别无二致。

第一节课下课的间隙，图书馆里有人出去上课，有人下课过来，身边陆陆续续经过许多人，都没能打扰到周景铄忙自己的事，李星辰很少见到他这么认真的样子，不，他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就算是吃冰激凌的时候也没什么表情，认真地像是在解析冰激凌的配方，他只是很少见周景铄认真做正事的样子，默默打消了对他“无所事事”的偏见。

李星辰离座位只有一步之遥，又默默退到一楼电梯门口的自助贩卖机，买了两瓶补充能量的饮品回去，直到他完全坐下，周景铄才发现他回来，又看了一眼手表，浅浅闭上眼睛，伸了个懒腰，拧开饮料的瓶盖一口喝了半瓶。

周景铄把改好的合同用邮件发出，然后把电脑推回到李星辰面前，手臂在桌上一搭，闷头倒了下去。

李星辰诧异地看了一会，又诧异地回头继续改自己的论文，写一会就忍不住观察一眼周景铄，他一动不动，就这么趴了有三四十分钟。

三四十分钟后，他收拾起自己的公文包，拎着剩下的半瓶饮料站起身。

“晚上来接你。”

周景铄弯腰凑在李星辰的耳朵边上轻轻说了这么一句，因为很快就要再见所以没有告别。大概是行业旺季的缘故，黄天昊最近忙的很少有时间捉弄他，所以对于去平林也没有从前那样抗拒了。

服务生的兼职赚的实在太多了，到现在为止还不到一个月，除去休息的时间，他算了算，到手的工资有便利店的两倍不止，实际工作的时间更是少了很多，所以他提前把这个月的钱打给了周景铄，交上房租减去生活费，手里的钱竟然还有的剩。

看着计算器上最终出现的正数，李星辰感觉心里有一块大石头轰然滚落了，不久以前这块石头还重重地压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最崩溃的时候坐在街边吃了一袋子零食。

回想起来，那时候他忽然失去所有经济来源，一度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即使读过很多圣贤书，知道风水轮流转，可还是不可抑制地产生“人生完蛋了”“我应付不了”这样的想法，但是现在，那样的日子好像已经短暂地成为了过去，虽然依旧负债加身，但他又对整个人生抱以盲目的期待。

晚饭时间一到，周景铄果然又来了，李星辰收拾着书包，决定晚上请他去一食堂吃饭。

周景铄没有拒绝，可能刚从公司出来，穿的不是上午的衣服，甚至还打着一条蓝色领带，一路上不少人对着周景铄打招呼，有人喊老师好，有人喊领导好，还有人开着门远远地等着他走过来才关。

李星辰觉得很好笑。

李星辰不是很能忍耐的性格，哭也忍不住笑也忍不住，但又好像不是什么适合笑出声的时机，李星辰肩膀微微耸动，努力忍住了。

但是他的一举一动都逃不出周景铄的眼，他低头看他，有些无奈地轻轻打了李星辰的背一下：“笑什么？”

李星辰的眼睛弯弯的，把手掌挡在嘴边，往周景铄那边靠：“周老师好。”

周景铄弯腰去听，回头看了一眼好奇的年轻人们，脸上也跟着浮现出笑意。

周景铄选了一个李星辰从没吃过的窗口，取餐口的人端着石锅，上面还围着纸板，看不见里面是什么东西，李星辰抬头看了一眼菜单，只是普通的石板菜而已，一份全素的竟然都要三十多，荤菜甚至上了四十。

队伍很快来到了周景铄，他转头问李星辰，李星辰还在纠结，就听见周景铄和食堂阿姨点好了餐：“这两个招牌，一样一份，两碗米饭。”

周景铄回头示意：“李星辰，刷卡。”

“啊？哦哦。”

李星辰赶忙从衣服兜里掏出饭卡贴了上去，机器却闪了红色的灯，滴滴响着，身后的队伍传出不耐烦的窃窃私语，李星辰红着脸又掏出手机去给饭卡充钱，到账还有一会的延时，周景铄站在窗口旁和他一起静静等待。

李星辰不敢看长长的队伍，也不敢看周景铄，此刻他恨不得自己真的是老鼠的儿子，打个地洞钻进去。

下一位同学点完餐后，阿姨示意他再试一次，审判的机器终于亮起余额充足的绿灯，李星辰送了一口气，抬头看了一眼周景铄，没有想象中的愤怒或是责怪以及难为情，他神色淡然，像一棵树笔直地伫立，无所谓地随意望着来往人群，察觉到他的视线，就转过头来看他。

李星辰心中的慌乱与不堪，在他那样自然镇静的注视中悄然平息。

这家的招牌菜是石板鸡翅和石板虾，周景铄要吃鸡翅，就把虾的那一锅给了李星辰，然后发现他一直在挑土豆吃。周景铄没说什么，戴上手套，把所有的虾都剥了壳，一个一个摞在李星辰的碗里。

“不用！周先生你吃，我不爱吃这个······”

李星辰受宠若惊，又一个一个夹回到周景铄的碗里。

周景铄没有拉扯，慢条斯理地摘了手套，淡淡道：“我过敏。”然后把碗里的虾夹到一旁放虾皮的空碗里，准备一起丢了。

李星辰夹着虾仁的筷子停在半空，又默默缩了回去，两秒钟后，又伸向了被周景铄丢出去的虾仁，一个一个捡了回来。

周景铄噗嗤一笑，李星辰以为他又要吐出什么嘲讽来，也下定决心被笑话了也不能浪费食物浪费钱，哪有什么不喜欢吃，这都是他平时舍不得吃的东西。

周景铄什么都没说，把放着虾仁的碗端到了李星辰面前，继续啃起自己的鸡翅，把最后一块土豆都吃的干干净净，才满足地放下筷子碗，点了点头。

“味道不错，谢谢你的晚饭。”

今晚的周景铄平和又礼貌，出色的外表和礼仪让他整个人都闪耀着金光，让人没办法不高兴地注视，李星辰傻傻地咧开嘴，“不客气，想吃的话随时可以来找我，我欠你很多。”

周景铄笑眯眯道：“你欠的，这点可还不完。”

金光骤然消散了，嘴里的虾忽然长出外壳，扎在嘴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周景铄轻轻拍了一把他的脑袋，才下意识吞咽下去，莫名心虚地低下头。

“是小孩子吗，开玩笑的，这都听不出来。”

他确实听不出来，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李星辰闷头把碗里的饭全都装进肚子里，饱饱地跟着周景铄逛校园。

不知道为什么，学校里的云好像总是比校外看的壮观些，像一场铺天盖地的洪水，卷着橘红的浪花往前翻腾，李星辰觉得应该不止自己有这样的想法，因为周景铄也在一边走一边看着天空发呆。

他经常看着天空发呆，包括在图书馆的时候，他喜欢托着腮，透过方块窗户看窗外的白云长空。

这几天和周景铄朝夕相处，李星辰觉得他可亲了很多，掐着他脖子骂他贱人的影子渐渐消失，被轻轻拍他脑袋的笑脸替代，也许周景铄没有想象中那么恶劣，他甚至觉得，如果没有当年那场事故，没有早早失去母亲，或许他会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李星辰忽然有点难过，说起来这又哪里是继母的错，早听说继母少年时叛逆不恭，但李星辰只看到了她的洒脱执着，衣食无忧的好日子说抛弃就抛弃，宁可在父亲老旧的小店里住上下铺的宿舍也要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锦衣玉食不要要自由。

周冠英没错，周景铄没错，他也没错，李星辰大度地给所有人都判了及格，最后老气横秋地叹了一口气，背着手对转眼间变换了形状的云摇摇头，问心不理，问天不语。

“叹什么气呢，”周景铄抓乱了李星辰的头发，给他摇了一个趔趄，“像个小老头一样。”

李星辰不敢说自己在想什么，就搪塞着：“没什么，就是有点累了。”

周景铄莫名柔和地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好看的笑，“那走吧。”

那走吧。

不是“该走了”，不是“走”，周景铄的话总是以一种无法拒绝的命令形式说出，他说“不想去可以不去”的时候，李星辰听到的是“不去你就死定了”，但这次却好像并非如此。

周景铄没有给他“不去”的选项，同样的一句命令，李星辰听到的却是邀请。

他乖乖地跟了上去，发自内心地期待着坐上周景铄的副驾驶。

他们总是在傍晚的深蓝时刻行驶在车水马路的公路上，红灯也没关系，堵车也没关系，因为周景铄会问他空调凉不凉，或者让他从歌单里选一首歌放来听，在他选到过于柔和抒情的曲目时淡淡地说：“李星辰，我要睡着了。”

然后李星辰就会手忙脚乱地切掉那首歌，或者和周景铄说说话来让他保持清醒。

平林也没什么可怕的，黄天昊也是，只要周景铄在场，他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只要老老实实地听话，不乱发脾气，他好像真的可以在周景铄身边安安稳稳地生活到还完债。

周景铄的车里有一盒味道很淡但扩散性很强的香薰，在那其中，李星辰还能闻到周景铄身上的味道，说不出来是什么味，有阳光和灰尘，还有一点淡淡的烟草。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李星辰感觉到朦朦胧胧的幸福。

好像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一样。

在这样称得上是幸福的时刻，李星辰忽然想到了徐进。

即使已经失望透顶，但那种没有来由的思念却随着时间愈发强烈了，像一种苦酒，时间越长越醇厚，就算知道那是一坛毒酒，也没办法改变它从深深巷子里溢出来的阵阵酒香。

周景铄把车停好，没有着急下车，两个人无声地听完了歌曲angel的最后一句，周景铄忽然又打着了火，“今天不去了。”

李星辰诧异地看向周景铄，“为什么？”

“不想去了，”周景铄的不耐烦总是很突然，“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朦胧的幸福感和杂乱的悲伤随着音乐的消失而消失，李星辰觉得自己近视了，车外的灯打的很亮，却还是看不清楚周景铄的表情，他觉得他心情不好，于是安慰：“没关系，哥，我们去吧，不用担心我。”

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周景铄斜着眼看过来，”呵，担心你？”

周景铄冷笑一声，“你还不配我的担心。”

“对不起，我是说，我没有那么害怕黄总了，他也不是坏人······”

周景铄膨胀得越大，李星辰就缩得越小，声音也越来越小。

“不是坏人？那你想去见他喽？”

“看你胆小，陪你玩玩，还真以为陪酒的活这么好做？你以为崔林林为什么要跑，我告诉你，他就是和别人多喝了一杯酒，就被扒光了衣服丢到大街上，现在你说他是好人？”

周景铄发出一声怪笑，“别是看上他了吧？”

李星辰面色铁青，说不出话，浑身汗毛竖起，明明穿着衣服，却感觉车里的冷风全都真实地吹在每一寸肌肤上。

“下车。”

周景铄对李星辰的沉默并不满意。

“别让我说第二遍。”

李星辰自知现在说什么都是辩解，周景铄犯起脾气来最好的办法就是等，等到他自己恢复正常了为止，于是老老实实下了车，跟在快步进门的周景铄身后。

今天的冷气开的格外重，一进大门李星辰就打了个哆嗦。

1003有很多人。

黄天昊叫了很多朋友一起喝酒，男女都有，穿得随意又张扬，打眼一看就知道和上次不一样，这次不是商务局。

可能是刚结束了一些工作要放松放松，黄天昊今天格外兴奋，包厢的墙上有很多块大屏幕，李星辰头一次看见所有屏幕同时打开，屋顶的灯光也都活跃起来，整个房间一派火热欢涌，人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打牌的打牌，喝酒的喝酒，唱歌的唱歌。

黄天昊看见李星辰来，冲到门口热情地拉过他的手把他一把拽到怀里，丝毫没有注意到周景铄逐渐变黑的脸色。

“大家都看我！！”

黄天昊笑得灿烂极了，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拖着李星辰荒谬地给所有人鞠了一躬，“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新男友，星星！”

“喔！！！！！”

“可以呀黄总，您这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刚走一个林林，又来一个星星，哈哈哈！”

“就是就是，个顶个的水灵，细皮嫩肉的，您这艳福不浅呐！”

现场起哄声不断，如潮水一般淹没了李星辰的连连否定。

“诶！”黄天昊举起一杯酒，“今晚，不许提别人，不然小家伙不高兴！”

“星星呢，是个好孩子，才跟我不久，一会我带着他给大家挨个敬酒，好不好！今晚随意消费！不醉不归！”

“好！！”

“来来来，先来我这！”

黄天昊拖着李星辰到沙发上坐下，亲昵地搂着肩膀，教他叫人。

李星辰手里被塞了一个酒杯，被黄天昊半抱着挤到陌生人堆里，仓惶地回过头去确认周景铄还在房间里。

他反复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左边没有，右边也没有，人多的地方没有，人少的地方也没有。

李星辰慌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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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温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