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暖，你是育才中学的学生，你平时在校内或许能接触到一些警方难以迅速获取的信息——比如老师们私下的议论，学生们之间的传闻，陈升最近情绪状态，或者是否无意中提起过什么特别的人或事等等。任何你觉得不寻常的细节，都可能有用。”

说到这里，梁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带上了一点期待：“对了，我记得你们育才中学好像有个挺活跃的校内论坛？可能有些八卦的学生知道一些老师之间不为人知的旧怨。如果你有机会或许可以留意一下，看看有没有关于陈升或者当年那件事的信息流传。”

江暖听到这里，不禁有些意外：“梁警官，既然你都知道我们学校有这种内部论坛，为什么不自己注册个账号进去查？效率不是更高吗？”

电话那头先是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就传来梁霖近乎悲愤的吐槽：“你以为我不想吗？！我第一时间就试了！结果第一道门槛就把我卡死了——需要验证育才中学校友身份！ 不是本校毕业的，连注册入口都找不到！”

他越说越郁闷，语速也越来越快：“后来我好不容易托了点关系，找到一个早年毕业、现在在外地的育才中学的校友，借到了他的身份信息，绕过了校友验证。我心想这下总算能进去了吧？结果，进去之后还有个资深校友答题验证！”

梁霖的声音充满了挫败感：“第一题就把我问懵了——请准确写出育才中学的校训。我心想这简单啊，立刻跑去你们学校官网查，然后工工整整把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填了上去，觉得自己简直机智。”

说到这里，他以一种被深深伤害的语气开口：“结果你猜怎么着？没过！系统显示审核不通过，附带一条管理员留言：‘抱歉，您不可能是本校校友。真正的老校友，谁毕业这么多年还能一字不差背出校训？多半是临时查的。’ 给我气得啊！我这是严谨认真好吗！怎么还成了破绽了？！”

江暖听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倒是真的，别说毕业多年的校友，就是她这个在校生如果不刻意去记，冷不丁被问到校训，可能也得卡壳。

这种论坛的反侦查机制，恰恰是为了防止外人混入，保护内部交流的私密性，没想到把正儿八经查案的刑警给精准拦截了。

“总之，”梁霖无奈地总结，“这条路暂时我是走不通了。所以就真的只能拜托阿暖你多留心了。”

梁霖的语气变得郑重而诚恳：“一旦我们警方正式介入询问，无论是老师还是学生，都会立刻进入接受调查的紧绷状态，他们的回答甚至可能因为害怕和考虑而隐瞒。但如果是同学之间随意的聊天、打听，他们可能没那么大戒心，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信息反而更真实。当然，”

他赶紧补充，不想给江暖太大压力，“阿暖你量力而行，注意方式，别引起别人怀疑，更要注意自身安全。能了解到多少就算多少，任何一点碎片都可能是有用的。”

“我明白了，梁警官。”江暖认真地应下，“我会留意的。”

通话结束。江暖将手机放在一旁，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向后靠进沙发里，缓缓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的线索如同幽暗水底纠缠的水草：陈升以诡异角度坠落的躯体、后脑与冰冷空调外机那决定性的一撞、胃里灼烧却非自愿灌入的医用酒精、现场被精心抹去如幽灵般消失的凶手痕迹、十五年前消失在黑夜与水波中的女儿、如同人间蒸发的亡命毒贩……

果然。

江暖在心里下了一个决定：果然还是要从她开始——王萌一定看到了什么。

而接近王萌，对于同为育才中学学生的江暖来说要远比容易激起防备的警察梁霖要便利自然得多。

江暖凝神回忆。如果她没有记错，这学期合班上生物课的的教室是五班，而王萌正是五班的学生。

周三，晴。

育才中学在停课两天后恢复上课。校园看似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但却处处涌动着压抑不住的暗流和窃窃私语。

从踏进校门的那一刻起，江暖就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弥漫的异样。

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他们的脸上基本上都是混合着好奇、惊惧、兴奋的复杂表情。低低的讨论声如同背景音，从校门口一路蔓延到教学楼走廊，再渗透进每一间教室。

“听说是从致远楼跳下来的……”

“陈老师人那么好，怎么会……”

“我听说监控都没拍到，邪门了……”

“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还是……”

尽管偶尔有路过的老师会板起脸，严厉地喝止：“不要议论老师的事情！专心学习！” 但江暖能感觉到，有些年轻老师自己的眼神里也藏着探究，甚至在下课后，也会凑在一起低声交换着听来的只言片语。

梁霖的直觉是对的。在这个信息无处不在的时代，尤其是对于好奇心旺盛又拥有大量空闲时间的学生群体来说，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以惊人的速度发酵传播。

对于一向放荡不羁爱自由的学生来说，警方的缄默和校方的管制，反而像是给谣言插上了翅膀。

仅仅一个上午的两节课间隙，江暖已经不止一次听到有同学压低了声音，提到“陈老师的女儿好像之前就出过事”、“失踪了，十几年了”这类信息。

这些细节当年的新闻未曾详细报道，当事人陈升老师更是绝口不提。能挖出这些陈年旧事，并迅速在校园内扩散，不得不让人佩服某些学生挖掘信息的能力。

不过，这些信息倒不用江暖刻意去打听。她的前同桌会告诉她的——是的，杨墨晴成了江暖的前同桌。

期中考试后，班主任何老师依照成绩重新排了座位。成绩略有滑落的杨墨晴，很不幸地被发配到了前排老师眼皮子底下，而江暖则和乔弈清成了同桌。

然而杨墨晴这家伙显然没适应新的座位安排。下课铃刚一响，他就如同装了弹簧般从第一排弹射起来，目标明确地蹿到江暖身旁那个原本属于乔弈清的座位。

他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动作熟练得仿佛这是他的专属宝座。

“阿暖阿暖！最新消息！”他完全无视了座位的主人是谁，也顾不上观察周围，立刻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分享绝密情报般的兴奋，开始向江暖倾倒他刚刚从各种渠道搜罗来的、关于陈升老师之死的深度八卦和离奇猜测。

从致远楼的风水传闻，到陈升老师近年来的异常表现，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江暖的课本上。

“……所以你看，父女两人，一个失踪得无影无踪，一个现在又离奇死在楼下，这时间跨度还正好是十五年！太邪门了！会不会是咱们学校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者……被诅咒了？就像那种，父债子偿或者……不对，是女债父偿？”杨墨晴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推理有理，眼睛都瞪大了几分，表情既害怕又亢奋。

江暖听到“诅咒”、“不干净的东西”这类字眼，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抬眼看向刚刚打水回来的乔弈清——毕竟，这位可是真正见识过，甚至与某些不干净的存在打过交道的。

乔弈清正站在他们的身边，双臂抱在胸前，微微垂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见到乔弈清这样，江暖的心里反而微微一松。

蒋凡阁的案子总算告一段落，笼罩在乔弈清身上那股紧绷的沉重感似乎消散了不少。至少此刻，他没有再露出那种如临大敌，仿佛随时准备对抗无形危险的戒备神色。这让她感到些许安慰。

“不一定是诅咒那么玄乎，”江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还在发挥想象力的杨墨晴，试图将话题拉回现实层面，“万一是人为的呢？就像上次蒋凡阁那样，看起来离奇，最后不还是人干的。”

杨墨晴被噎了一下，但显然对人为谋杀的戏剧性同样感兴趣，正想继续展开，江暖却抬手看了眼手表，及时打断了他：“好了，八卦时间结束。下节是语文课你想被抓典型吗？”

她指了指还被杨墨晴占据的座位，“而且阿清该回座位了。你也该回你自己的领地了。”

说完她还提醒道：“别忘了，上完语文课，我们还得去五班教室上生物课。” 这句话，既是对杨墨晴说，也是在提醒自己——接近王萌的机会，就在接下来的生物课上。

杨墨晴这才不情不愿地、慢吞吞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脸上写满了“我还没说完”的遗憾。

他幽怨地看了江暖一眼，那眼神活像被抛弃的小狗。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用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有了新同桌，就忘了旧同桌，喜新厌旧……”

江暖：“……”

她看着杨墨晴一步三回头、磨磨蹭蹭挪回前排的背影，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隐隐作痛。

心好累。

跟杨墨晴做朋友，有时候真的需要一颗强韧的心脏和无限的耐心。

她收拾了一下被杨墨晴弄得有些凌乱的桌面，对默默坐回自己位置的乔弈清递去一个略带歉意的眼神。

乔弈清只是轻轻地摇了下头，表示并不介意，然后便翻开了下节课要用的语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