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在意陈升老师的死。” 江暖旁边刚刚翻开语文课本的乔弈清忽然低声开口。他的声音不高，恰好能被江暖听见。
江暖动作一停，侧过头看他。乔弈清的目光落在课本上，仿佛他只是随口一提。
“……毕竟，他是我的生物老师。” 江暖没有否认，给出了一个无可指摘的理由。
“嗯。” 乔弈清轻轻地应了一声，没再追问，重新将注意力投回书页。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对周遭八卦兴致缺甚至有些疏离的平淡表情。
可不知为何，看到他这副样子，江暖心里反而安定下来。
她了解乔弈清。他对寻常的人际纠纷、校园八卦向来漠不关心，只有牵扯到随身佛、子泣，或是其他那些游走在现实边缘的带着阴冷气息的异常时，他才会显露出那种专注乃至戒备的神色。
此刻，乔奕清对陈升之死的不在意，恰恰说明了一件事——在这起事件中，至少到目前为止，乔弈清没有察觉到属于另一个世界的非人力量的干涉。
那么，陈升老师的死，就极大概率是人力所为。存在于现实中的凶手，出于现实中的动机，使用了现实中的手段——只要是人做的，就一定会留下痕迹，有迹可循，也就有被查明、被揭露的可能。
想到这里，江暖心中那点因案件离奇而产生的隐约不安被一种带着挑战性的决心取代。
她的目光扫过教室前方悬挂的时钟，指针缓慢移动，她第一次觉得语文课的时间如此漫长。
终于，下课铃响了。
几乎是铃声落下的瞬间，江暖嚯地站起身。在杨墨晴打着哈欠朝自己走来的时，抓起自己的生物书和笔记本夹在腋下，她的左手拽住了正要伸懒腰的杨墨晴的胳膊，右手扯住了刚合上语文书的乔弈清的校服袖子。
“走，去五班，快点！” 她语气急促，不由分说地拉着两人就往教室外挤，动作快得像一阵小旋风。
“哎哎哎？阿暖你慢点！我鞋带！鞋带！” 杨墨晴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手忙脚乱地试图保持平衡，嘴里还不忘嚷嚷。
乔弈清则被她扯得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顺着江暖的力道起身。
乔奕清的目光在江暖略显急切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后他便默然跟上。他似乎明白她想做什么。
江暖的算盘打得很清楚：提早赶到五班教室，趁着课间人多混杂，或许能遇到五班的同学，哪怕只是闲聊几句，也能侧面了解一下关键人物王萌，比如她平时的性格、最近的状态、有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等等。这些看似琐碎的信息，拼凑起来可能就是突破口。
三人脚步匆匆地穿过走廊，来到五班教室门口。里面已经有一些学生，或坐或站，他们在低声交谈，等待着上课。
看来他们来得确实算早。
江暖的目光快速在教室里扫视，掠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突然，她的视线定格在窗边一个正在整理笔记的女生身上——祈乐嫣。
祈乐嫣是校排球队的主力，江暖高一刚入学时也参加过一段时间排球队的训练，两人因此相识，配合过几次，互有联系方式。后来江暖因为课业和其他事情逐渐淡出了球队，但和祈乐嫣偶尔还会在网上聊几句。她竟然差点忘了祈乐嫣就是五班的学生。
“乐嫣！” 江暖眼睛一亮，立刻松开拽着两个男生的手，抱着怀里的书本快步走了过去。
“阿暖？你怎么来这么早？” 祈乐嫣闻声抬头，看到江暖，她的脸上露出笑容，有些意外。
“有点事想……” 江暖话到嘴边，临时改口，江暖扭身对着杨墨晴和乔弈清道：“先帮我把这个放到我的位置上吧，一会儿聊。” 她顺手将怀里的生物课本和笔记本一股脑儿塞给跟过来的杨墨晴和乔弈清。
“得嘞！保证完成任务！” 杨墨晴接过书立刻眉开眼笑，他抱着书转身就往后排他们惯常坐的区域走去。
乔弈清没说话，只是伸手接过了江暖顺手递过来的那个印着卡通图案的保温水杯。他转身，也准备朝座位走去。
然而，就在他转身，目光无意间扫过五班教室后排某个角落的刹那——他的脚步停顿住了。
乔弈清的瞳孔深处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倏然掠过。
一种无形的粘稠的存在感包围住了他——是随身佛的气息。
虽然极其微弱仿佛隔了很远的距离，又像被什么东西有意无意地遮掩着，但那缕若有若无带着香火与冰冷怨念杂糅的黑气还是刺痛了他异于常人的感知。
来源……似乎就在这间教室里。
乔弈清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呼吸，将那股不适感压下，然后继续迈步走向他们的座位。
他的目光如同夜行的鹰隼开始无声地扫描着教室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的身侧。
江暖正背对着他，热络地和祈乐嫣说着话，浑然不觉。
而那股潜藏的黑气，仿佛也在他刻意收敛的感知下，重新隐入了嘈杂的课间空气里，无声无息。
学校里竟然有学生接触过随身佛？
这个认知让乔奕清心下一凛。那种东西的阴冷气息，他再熟悉不过，绝不可能认错。尽管此刻感觉到的残留气息已经非常稀薄，说明物件本身已被移走，但能留下这样的痕迹，说明它在这附近停留的时间不短，或者曾与携带者有过频繁、近距离的接触。
乔奕清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漠的样子，可他的脚步却精准地调整了方向，循着那缕几乎无法被常人察觉的如同**线香余烬般的黑气指引，在略显嘈杂的教室里穿行。
最终，他的脚步停在了一张靠后排的课桌前。
——正是他自己与其他班同学合上生物课时他被分配到的座位。
乔弈清沉默地坐了下去。座椅冰凉的触感透过校服裤子传来。他闭上眼睛，轻轻地调整呼吸，将感官的触角延伸出去。
没错。残留的气息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那个携带随身佛的人曾长时间坐在这里。现在东西不在了，但那种阴冷、怨念与扭曲愿力交织的印记，如同渗入木纹的污渍，短时间内难以彻底消散。
他睁开眼，目光冷静地扫过整洁的桌面，落向半开的桌肚。里面塞着几本课本和卷子，边缘磨损，显示出经常被翻动。他伸出手指，极轻地拨开最上面一本练习册的封面。
扉页上，用清秀但略显拘谨的字体，工工整整地写着一个名字：
王萌。
乔弈清的指尖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他抬起头，目光投向在教室前方窗台边正在交谈的江暖和祈乐嫣。
与此同时窗台边祈乐嫣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你是说小萌呀。” 祈乐嫣见到江暖主动关心自己的朋友，显得很高兴，两人倚着窗台，沐浴在上午微暖的阳光里。
“学校里传的那些我也听到了，说警方找她问话什么的……其实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太清楚。”
此时祈乐嫣的脸上露出了担忧，她声音压低了些：“小萌她这次是真的被吓坏了。虽然我们俩关系不错，但这几天她几乎不跟任何人说话，整个人蔫蔫的，问她也只是摇头。周一周二学校停课，她也没回家，就一直躲在宿舍里，窗帘拉着，灯也不开。我去找她的时候，她也只是隔着门小声说想一个人静静……我真的挺担心的。”
江暖顺势问道：“她为什么不回家呢？在家里不是更自在些吗？”
祈乐嫣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几乎成了耳语，带着同病相怜的理解和一丝无奈：“阿暖，你可能不知道……小萌她家的情况，跟我有点像，但更复杂一点。我们都是重组家庭。”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轻：“不同的是，我跟我后妈还有弟弟处得还行，家里还算和睦。小萌就不一样了……她跟她后妈关系很僵，父亲又常年在外打工，家里基本上没什么温暖可言。所以她特别不喜欢回去，周末也宁愿申请留校。学校对她来说，反而更像是个避风港吧。”
祈乐嫣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对朋友处境的同情和无力：“而且，小萌的压力真的太大了。她是从下面县里的乡镇中学，凭着全县前几的成绩硬考上来的，特别不容易。可是到了育才，她的成绩一直提不上去在中下游徘徊。她自己急，家里估计也给压力……”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带着点不平和惋惜：“就比如说之前，陈老师看我生物成绩很差，非要拉我进他的生物竞赛辅导班。我哪有那个心思和天赋啊？数理化就够我头疼了。我当时就跟陈老师说，能不能把这个机会让给小萌？她更需要这个。我家的情况您也知道，就算我考不上什么好大学，家里也不会饿着我。但小萌不一样，她真的是把高考当成唯一出路在拼的……”
说到这里祈乐嫣的神情黯淡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