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暖对祈乐嫣的家境有所了解。祈乐嫣的父亲是本地知名的企业家，母亲则在市教育局担任要职。这种背景在校园里并非秘密，偶尔还会成为学生们私下惊叹或调侃的话题。

江暖记得这学期初有教育局领导来校视察，当时就有同学八卦说校长是亲自小跑着到祈乐嫣母亲面前汇报工作的，还因为上级来访车辆较多，校长还因为车位不足而临时启用了尘封已久的地下一层停车场而连连致歉。

对于祈乐嫣的财力，杨墨晴恐怕体会更深——开学初班级组织为杨墨晴的奶奶募捐，当大家还在几十、一百地凑时，祈乐嫣直接捐出了一万块，震惊全场。

事后她还特意给江暖发了条消息：【阿暖，其实我想多捐点的，但看大家好像都比较克制，我就只好随大流少捐一点了。不过，要是杨同学或者你身边其他朋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一定告诉我啊，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此刻江暖从祈乐嫣的话语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与她预想略有出入的细节：“等等，乐嫣，你刚才说……王萌的生物成绩不是很好？ ”

祈乐嫣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她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嗯。其实，小萌的理科尤其是生物学得挺吃力的。她特别用功，笔记做得比谁都厚，可成绩就是上不去。

我记得有一次生物课，因为小萌的笔记记错了，陈老师当着全班的面，用比较直接的方式点评了她，话说得有点重。小萌当时脸都白了，一下课就跑到厕所去哭，我陪了她好久。”

祈乐嫣叹了口气，“老实说，我觉得陈老师有时候是挺严厉的，甚至有点不近人情。可能是因为这件事吧，小萌心里对陈老师是有些抵触，甚至有点讨厌的吧。”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谨慎：“不过，讨厌是一回事，亲眼看到自己讨厌的人以那种方式坠楼死去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江暖沉默地点了点头。确实如此，亲眼见到人死去带来的强烈冲击要远超人的好恶。

无论王萌对陈升抱有怎样的个人情绪，目睹死亡本身带来的恐惧和震撼，足以压倒一切。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她的反应会如此剧烈。

“呀，快上课了！” 祈乐嫣抬头看了一眼教室前方的时钟，惊道，“下节是化学课，我得去隔壁教室了。阿暖，回头再聊啊！”

“嗯，再见，乐嫣。” 江暖与她道别。

看着祈乐嫣匆匆离去的背影，江暖整理了一下思绪，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杨墨晴已经在她旁边的座位坐好，此刻正百无聊赖地转着笔。乔弈清则安静地坐在她身后的位置，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

上课的预备铃声尖锐地响起，铃声的余音中，江暖身后乔弈清的声音忽然清晰地传来：

“阿暖，”他问，声音不大，却让江暖听得清清楚楚，“你是在怀疑陈升的死和王萌有关，是吗？”

江暖的脊背一下子僵硬了一下，心脏也在胸腔里重重一跳。

乔弈清的问题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江暖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她的大脑在瞬间飞速运转：

他怎么会知道？

自己从未在乔弈清和杨墨晴面前明确提过怀疑王萌。

刚才和祈乐嫣的交谈，虽然涉及王萌，但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两个相识女生之间的普通寒暄与关心。

她们的话题夹杂在满校园关于陈升之死的嘈杂议论中毫不起眼。

就算乔弈清听力过人，捕捉到了王萌这个名字，也完全可以用关心同学或随大流八卦来解释。

可为什么乔弈清的语气如此笃定？不是询问“你找祈乐嫣打听王萌？”，而是直接点破“你怀疑陈升的死和王萌有关？”

让江暖心头发紧的是另一个随之而来的更可怕的疑问：为什么乔弈清会突然对王萌这个原本与他毫无交集的名字产生兴趣，并且如此直接地将其与命案关联起来？

以她对乔弈清的了解，他对普通的校园人际关系纠纷向来漠不关心。除非……

一个冰冷刺骨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她的脑海：除非，王萌身上，有某种东西引起了乔弈清的警觉——某种与随身佛、与那些游走在现实边缘的阴暗力量相关的东西。

难道……陈升的死，不仅与王萌有关，还牵扯到了那些非人的诡异的东西？所以乔弈清才会一反常态地主动过问？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江暖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瞬间爬满全身，连他自己的头皮都有些发麻。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乔弈清。

乔弈清也正看着她。他的眼神依旧平静，但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涌动。

“……现在不方便说，”江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她避开了乔弈清的目光，低声道，“等合适的时候，我再详细告诉你。”

这句话，既是对他问题的回应，也是一种变相的承认——她确实在怀疑王萌，而且背后有暂时无法言说的理由。

乔弈清没有追问，只是点了下头，重新将视线移回讲台方向。

接下来的课程，江暖有些心不在焉。老师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水幕传来。

江暖的思绪不断在陈升诡异的死状、乔弈清警觉的眼神，以及那若有若无的随身佛阴影之间来回跳跃。

放学后，江暖回到了家中。

她将自己扔进沙发，却没有立刻休息，而是拿出手机再次点开了那个封闭的校园论坛。

页面刷新，首页依旧被各种关于陈升之死的猜测帖占据。热度最高的几个，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和惋惜，滑向了猎奇和虚构的边缘。

有人绘声绘色地编造出陈升父女被校园怨灵诅咒的离奇故事，细节详尽得仿佛亲身经历，引来一堆人跟帖附和或反驳。

江暖耐着性子，手指快速滑动屏幕，过滤掉那些明显是胡编乱造、耸人听闻的帖子。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一个讨论陈升家庭情况的跟帖里，她瞥见了一条被淹没在众多回复中的信息：

【我记得陈老师的女儿名字很好听，叫陈染。当时出事后，陈老师一下子老了好多……】

陈染。

江暖立刻记下这个名字，并迅速通过微信与梁霖核实。片刻后，梁霖回复确认：【是的，陈升女儿的名字就是陈染。】

江暖的心里稍感安慰——看来这些八卦消息内偶尔也能淘出一点真金。

就在她刚放下手机，准备将脑中那些关于陈升、王萌、十五年前旧案的纷乱线索稍稍理清时，掌心的手机再次嗡然震动，屏幕亮起冷白的光。

一条新消息提示跃入眼帘。

发信人：付玫。

【阿暖，你在吗？】

简单的五个字，却让江暖猛地回神，心头掠过一丝歉意。

她这才恍然惊觉，自从蒋凡阁犯下的连环拐卖案进入收尾、她自己一头扎进期中考试的复习以来，竟然已经有三四天没有主动联系过付玫了。

按照她们早先的约定，在蒋凡阁的罪行被揭露，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她们本该想办法拉上乔弈清，一起继续深挖河山那桩至今笼罩在迷雾中的离奇死亡。

但付玫体贴地认为，江暖的期中考试是眼下最要紧的正事，于是大手一挥，让她先专心备考。她自己则趁着这段时间，继续沿着随身佛和明星的线索独自追查下去。

如今，期中成绩已然公布，本应是重启调查的时机，可偏偏又撞上了陈升离奇坠亡这起突发事件，接踵而来的信息冲击和新的谜团，让她一时竟将付玫那边的事完全抛在了脑后。

江暖连忙打字回复，先是表达了歉意，随即简短地地将这几天发生在育才中学、围绕陈升的诡异事件告诉给了付玫。

消息发送后，那边沉默了片刻。对话框上方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

最终，付玫的回复传来，带着一种事态超出预期的凝重：

【……真没想到，蒋凡阁这边刚消停，你学校那边又出了这么诡异的事。所以，你怀疑乔弈清之所以会特别在意那个王萌，是因为陈升坠楼这件事……可能又牵扯到了随身佛？】

江暖抿了抿唇，回复：【我也不确定，只是一种直觉，但是乔弈清的反应不太寻常。】

付玫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很快做出了决定：【那我先调转方向，帮阿暖你调查一下王萌和陈升父女的事吧。反正我也得跟我的前辈再多了解一点关于随身佛的细节。两件事说不定有交叉点。】

江暖感激地回复：【好，麻烦你了，玫姐。】

付玫接着发来消息：【对了，说到我这边，虽然帮你查新案子，但我原来的调查也算有点进展，可以先跟你同步一下。】

江暖立刻打起精神：【什么进展？】

付玫的文字条理清晰：【我重点排查了那些被怀疑与随身佛有关联的明星和名人，发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这些人，很少出现像河山那样极端的情况，但是他们中的很多人，似乎都在持续定期地向自己的某些亲戚支付大额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