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赫到了路韫生身前,将长匣递至他手中,收手一拢袖口。
路韫生的声音很轻:“还记得那个图腾?”
闻赫自然记得,幻境中的情景她半分不敢忘。
“记得。”她说。
路韫生的指腹自匣侧抚过:“我出来后去查过此事。”他语调极静,道,“那位原是勾琅部下任祭祀,有消息传他天生可通阴阳。”
闻赫敏锐地从中捕捉到了某个字眼:“原?”
路韫生轻一点头,略微倾身,离闻赫更近些:“于今年年初卸任。”
年初。闻赫半敛下眼皮,指尖不自觉地轻捻。
傀宗出事是在初春。
她稍作思索,便要转身去向归仪罗二人核实猜测,却被路韫生抓住了手臂。
“等会儿再去。”她听见路韫生道,“还有别的,你一块儿问。”
闻赫这才停了动作,又回头看他:“还有什么?”
“墓岛、锒玟、和衡神、祝官。”路韫生道。
闻赫眉头一动:“我记得,不用你提。”
路韫生便不再言语,却仍不松手。
闻赫被他盯得心头连跳,又有些不耐:“有话快说。”
话音刚落,路韫生反倒松了手放她走,言道:“去吧。”
闻赫只觉这人莫名其妙。又看了他一眼,稍一打量,从他面上看不出什么来,不知是犯什么病:“真没事儿?”
“没了。”路韫生道。
闻赫留一句“去看着他们改戏”,这才真正转身去归仪罗那头。
归仪罗已坐回了桌前。她一手支肘撑脸,面前放着一小瓷碟,被泡废了的茶叶已清了出来,眼下正在她指尖被揉成碎末:“你们两个讲什么悄悄话?”
闻赫的视线往站在一旁沏茶的青年身上一扫:“在猜你们两个做的交易是在傀宗出事前还是后。”
归仪罗闻言高高扬起一侧眉梢,笑了一声:“方才他就帮着看个事儿,这也能猜?”
闻赫屈指,指节在桌面上轻轻一敲,言语不容人回绝:“那劳烦将军先帮我厘清思绪,我今晚才好帮你唱戏。”
归仪罗拍了拍青年裸露的后腰,手掌拍在皮肤上的声音清脆响亮:“别玩儿了,坐好挨审。”
闻赫这才发现,青年手下动作看着有模有样的,实际弄得一塌糊涂。
这般沏出来的茶也是不敢喝的。
闻赫轻轻抽了口气,想说自家的茶“虽不是什么好茶,但也是钱买的”,转念一想又不差这点儿,便就此算了。
青年将茶壶与茶杯向旁一推,茶夹各项亦堆进托盘,这才往归仪罗身侧大喇喇一坐:“怎么审?阿尼审我会高兴。”
归仪罗连个眼神都不给他,径自道:“要问锒玟的事儿,只有他能答你。”
闻赫略有些意外地瞧了她一眼,只觉跟聪明人讲话就是省心。
青年转头左右看看,好一会儿才“啊”一声:“我是要收锒玟,回关内。”
闻赫眉头一动。
收锒玟她能懂,这个“回”关内……
她对这个“回”字甚是有些疑惑,不由怀疑是否青年不熟关内话将词儿使错了。
但当她向归仪罗求证时,却见对方眉眼皆笑。
归仪罗的指尖在桌沿叩了两下:“他乐意用‘回’这个字眼儿,就叫他用。”
闻赫这回明了。
勾琅要并入关内,归仪罗是拿这个同对方做的交易。
——若是归仪罗坐到了那个更高的位置上,双方皆稳赚不赔。
归仪罗似是又想起了什么,面上露出明悟神色:“你还想问那个祝官?”
闻赫心头愉悦,略一颔首。只觉这不用她一个个亲口问的感觉实在是妙极。
青年的视线反复在闻赫与归仪罗之间转动,神色有些茫然。
“你们这样也能交谈?”他问。
闻赫眨了眨眼,勾唇笑了一声,并未答话。
归仪罗笑得则要放肆得多,却亦未答他,只伸手在他的肩头连拍数下,拍在那兽皮的毛流上发出清晰闷响。
青年只有第一下身子晃了一晃,随即双手撑膝,任由归仪罗如何拍都再未动过。
“祝官——”他拖着音,不知是在等还是在组织措辞,总之待到归仪罗笑完了他才慢吞吞往下接,“我叫她来的。她同阿尼是一样的人。”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闻赫一下未曾反应过来,待到弄清他在说什么,不禁微拧起眉,唇畔笑意不减。她的神色这般看来显得有些怪异:“你叫她来的,是来帮你探消息的还是做什么的?”
这人的前后两句根本是在说两件事,他就是要连带着夸归仪罗。
青年扭头看向归仪罗,问:“能讲?”
归仪罗不甚在意地一摆手:“能,本就是人家的东西。”
青年这才道:“我叫她来偷‘心脏’。”
闻赫张了张口,却未能出声。
她的心脏在这一瞬仿佛漏跳,她却自认冷静,并无更多自觉。
“想来是并未偷到。”她语调平稳,以冷静分析来掩饰实际的变化,“聂粟先动了?”
归仪罗大笑抚掌:“你的脑子我真想借来用上一用。”
闻赫瞥她一眼,辨不出这话是真在夸还是在同她调侃,但仍旧回:“多谢夸赞。”
那就是聂粟先动了,或许已然将‘心脏’偷到了手,而他何时做的已然不再重要。
闻赫的拇指指腹在食指指节上反复摩挲,心中有数:“墓岛呢?”
这回连归仪罗都一愣,面上尚未消散的笑意一僵,迅速被她敛去。
“墓岛怎么了?”她问。
闻赫深深看了她一眼。
连掌管钥匙的归仪罗都不知情,那便是闻竺和天机阁,或是更前一辈的人所做的事。
闻赫反问:“是你叫我去的奉远将军墓?”
归仪罗神色更是茫然。她摇头。
闻赫从她神情中瞧出了答案,眉头微蹙,干脆将当时收的信取出置于桌面,指尖在那大蓟印记上轻轻一点:“这不是你的印?”
若不是,那连带着后头的许多猜测都得推翻重来。闻赫难得顺了这许久,猜测皆中,到了这会儿再告诉她又犯了错,她难以忍受。
好在归仪罗答的话确认了她猜测的正确:“是我的印。”
闻赫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但我没写过此信。”归仪罗道。
对此闻赫已不在意了。
“印是你的就成,别的不重要。”她将信收了起来,稍顿了片刻道,“奉远将军墓中有勾琅部的图腾。”
她的视线从面前二人面上一一扫过,眼见这二人皆是对此一无所知的模样,便收回了视线:“我知道了。”
此事已算告一段落,她将话头转向另一处:“锒玟和衡神的纹样关内可有别人在大肆使用?”
她不问在底下偷使的,只问明面上的。
这回垂在青年额侧的雀翎倒是晃了两晃。
“有。”他说,“绣衣坊。”
闻赫双眼一眯,为防言辞有误,她与青年确认道:“订货?”
青年摇头:“约十年前绣衣坊曾为锒玟做过事,如今不知,但锒玟的多种纹样允许绣衣坊用作成品绣样使用。”
他这话很是明晰。闻赫便略微颔首,不再对此另行追问。
十年前——
时间对不上。
闻赫将此事暂且搁置,却转而问他的姓名。
青年先是一愣,随后笑道:“我的部族名不大好念。但译文是‘孔雀’,可以如此称我。”
闻赫想起他先前那句话:“你与你们的孔雀王可有什么血缘?”
孔雀神神秘秘地伸指轻轻在桌面上一点:“你猜。”
一旁的归仪罗给了他一脚:“他们勾琅部叫孔雀的遍地都是。”
孔雀避得很快。他抬脚转腿,凳子向后一错,转眼便将归仪罗的脚别在了腿与凳腿之间。
这动静稍有些大,戏台那处的声音一停。
闻赫察觉,只向后一摆手,又略微侧耳去注意后头的动静儿。
后头声音只这一停便恢复原状,该是练戏的能听见断断续续的修改唱词试唱,闻赫这才将注意力收回。
只见归仪罗神色冷冽,显然生了怒:“抬脚。”
孔雀撇撇嘴,老实抬脚,叫归仪罗能将自己的脚抽回去。
闻赫权当未见。她轻咳一声,又道:“我师兄说你年初卸任,怎的不好好做祭祀继承人?”
孔雀闻言向她看来:“我要做酋帅,还管什么神祀?”
闻赫了然。
这想必就是他与归仪罗的交易内容了。年初,归仪罗入局倒是比她要早得多。
——倒也不能说早。
“我问完了。”她一摊手,“来说你们的事儿。要借我的地方做什么?”
“啊,要说此事。”孔雀忽道,“上回我言语错了,赔你一块红宝。”他说着便从腰间挂的一个系袋中摸出数枚璀璨宝石来,哗啦啦撒了一桌,各形状的都有。
闻赫挑眉,未曾想到这人记这事儿倒挺牢。
“不必。”她说,“说事儿。”
孔雀看看她,又看看归仪罗,有些分不清真假与人情往来似的,最终得了归仪罗的颔首这才将宝石全数收起。
归仪罗略微调了个姿势,身体前倾,连神情都板得严肃了些:“借你的戏打个幌子,我要叫他在外头传些跟蛇环有关的消息。”
闻赫一听此言,瞬间想起了那垫布边沿的蛇环隐绣。
“既是蛇环,那我也有些消息,不如一同散上一散?”她笑着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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