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暗,戏班内不断有木头雕的各式动物出出进进,数只大小不同、打扮相异的木偶依靠极细的丝线与矮架交错放置,灯烛架子这会儿已全数立起,烛火尽燃。
“少宗主,买回来了。”成文出去了一趟,进门后便径直朝闻赫这处走来,将手上的两匹绸纱往桌上一放,又顺口道,“外头的影子我看着差不多。”
闻赫瞥他一眼:“那是差多少?调。”
成文张张口,最后仍是应了话,转头找吕文林去了。
归仪罗在旁笑了一声。
闻赫的视线跟着成文走了一段儿,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撑桌起身:“我自己去看看。”
若不是怕露出什么破绽,叫人疑心起得过早,她这会儿必然是要在外头盯着的。
她快步出了门,顺着沿街的窗走了一个来回,余光间留意着映在窗纸上的隐约影子,顺路又将一个不知要往哪里去,总之停在半途不动的木头青蛙拾了起来。
有个个头不过勉强及腰的孩子在旁探了探头,侧身半拦:“姐姐,”他指着闻赫手中的青蛙,仰着脸看她,“它会自己动。”
他正停在闻赫身前,她若要走得多绕两步,倒显得刻意。她干脆停下脚步,眨了眨眼,面上很快露出个笑来。
她略微俯身,将手中的青蛙往孩子眼前一递,问道:“想要吗?”
这孩子答得毫不犹豫,嗓门儿洪亮:“想!”
闻赫空着的手揉了一把对方的头发,拿着青蛙的手却背到了身后去:“这个坏了,不能给你。”
眼见着孩子的神情迅速垮了下来,闻赫又捏了一把他的脸,又在他眼前晃晃手,转手间便是数颗银珠空悬在掌下,引去他的注意力:“你爹娘呢?”
无形的傀儡丝勾着银珠在掌中数次变换、碰撞,闻赫的手不时自孩子脸侧迅速划过,银珠消失又再次出现,直引得对方拍掌称奇,伸手便要跟着来抓。
闻赫的手躲得极快,口中仍不忘问:“你爹娘呢?”
小孩儿敷衍似的随手一指某个方向:“那头买吃的去了。”
闻赫指尖勾着线,抬头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会儿街上人流尚少,前后走动的两只手都数得清,根本见不着孩子口中的爹娘。
闻赫的面上仍有笑意,眉眼神色却骤然压下。她将银珠瞬时收入掌中,直起身来,压手转掌轻轻以指尖一推孩子肩头,视线落在他头顶的发漩上,道:“晚上同你爹娘来瞧戏,姐姐这戏班子里的偶都会动。”
孩子被闻赫这般推了一把,却不见任何不满,连头都不见抬,跟被定了身似的就在这儿站着不动了。
前后的反应衔接不上,闻赫顿觉不对。这孩子的闹都像是排演过的,指不定他是不是个真‘孩子’。
她面不改色,视线不着痕迹地扫了半圈儿,身后那只手中的青蛙转腕间早进了空间袋。
——但这孩子这般突兀地站在此处一动不动,她也没法就这么一走了之。眼下正在要紧关头,万一后头出点什么事儿岂不是徒增麻烦。
许是迟迟不见闻赫回去,路韫生这会儿也掀了帘出来,径直与闻赫对上了视线。
路韫生动作明显地上下一扫,闻赫听见他问:“走丢了?”
闻赫正愁怎么能更顺畅地摆脱这位不声不响,动都不大动的小孩儿,路韫生的话简直是有如神助。
她手下还半扶着这孩子的肩头,向着先前他所指的方向抬抬下巴:“他说他爹娘在那处买吃的,我没见着。”
路韫生转头看了一眼,随即便收回视线行至闻赫身前,一手压在了对方另一侧肩头:“我带他去报官,叫官家帮他找爹娘。你进去盯戏。”
这便算是接了这烫手山芋。
有人处理,闻赫当即抽回了自己的手,回戏班的脚步都比平日要快上些许,路途间却禁不住要想与这孩子相关的可能。
连路韫生那般动作,这孩子仍是不见有多少反应,若说正常简直是骗鬼。
数条猜测如同傀儡丝般在闻赫脑中如数分列,闻赫进了戏班,顺手上柜台给自己倒了口凉茶,仰头将其一饮而尽。
吕文林回柜台前取布巾擦手,问了一句:“少宗主,外头有事?”
闻赫摇头:“大师兄去处理了,无事。”她将那只青蛙取出拍在柜台,指尖在它背上轻轻一点,“将它处理了,干净些,灰都别留。”
经由方才这事,她可不敢保证这只停在半途的青蛙是否被人动过其它手脚,以防万一——
“连着先前那些看效果的小家伙儿们一同处理了。”她说。
吕文林应了声:“成。”
闻赫又强调道:“它们身上的零件儿也不留。”
吕文林面上神色略微有些许凝重,仍旧应下:“我亲自盯着。”
闻赫扫了一圈儿已放置好的各色人偶,抬手点了几处位置:“那几尊偶,左一再提高一掌,左三往前移一尺,右二往右后再退半尺……那个灯架能不能再高?”
吕文林跟着她手指所过一一复核:“……灯可以,我叫人垫上。垫多少?”
闻赫稍一思索比量,道:“半掌即可。”
“妥。”吕文林应。
闻赫这才罢休,转身回了归仪罗所坐的桌前。
归仪罗对此事相当敏锐:“有人探事儿?”
闻赫提摆坐下,伸手拍了拍从墙边蹭来的少许灰尘,道:“不好说,尚有些疑惑要解。”
归仪罗拖长了音:“嗯——眼下闲着,叫我也来猜猜。”她的指尖在桌面上极规律地轻叩,几乎与台上二流板的板眼一致,“我猜大巫。”
闻赫扬起一侧眉梢,唇畔勾起个笑弧来:“我猜鬼修。”
归仪罗坐正了身子,露出个稍显夸张的不悦表情,微蹙着眉上上下下打量她:“你耍赖。”
闻赫摆出个无辜神情,反问:“我怎么了?”
归仪罗装模作样地一拍桌,动作不小,声音不大:“你进过那个什么秘境,我又进不去。”
闻赫总觉着这人在找她乐子,干脆也跟着屈指一敲桌:“你怎的不说我还不能进宫呢?”
归仪罗又一拍:“显然你知道的比我多。”
这就像是没话找话了。闻赫一时无言,张了张口,有点不想同这位突生孩子心气儿的将军玩儿这游戏了。
“成,你都对。”她半敷衍地应了一声。
归仪罗倒瞧起来甚是愉悦的模样,闻赫猜不透,这一个在沙场驰骋许多年的人,怎么三言两语的也能从中得着乐子。
这番言语来回显然伤不着感情。
二人之间不过静了一会儿,许是半刻都不到,归仪罗便一手支肘撑着下巴,仰脸往台上看:“你说这点儿动静够不够?”
台上正刀光剑影。武生木偶执着长枪旋身倒劈,转手间枪尖挑刺,对面的木偶则双剑相交,剑身格挡反绕。
枪头锐利,剑尖生花。
锣鼓紧推,却不闻底下有叫好之声。
闻言,闻赫先向四周窗前扫去一眼,外头的天光已有些暗了。再收回视线时,她瞧见吕文林正对着烛光调整最后一处方位。
她又抬头看了一眼顶层垂落的无数悬丝,手执剪刀挑动桌前的灯烛烛芯,烛火猛然跳动:“灯影在位。样子是足的,声音还得等等。”
“能赶得及?”归仪罗饶有兴致地问。
闻赫道:“赶得及。”
归仪罗小臂一歪,又趴低了些。
“你们傀宗是不是有什么……”她不知想说什么,手胡乱比划着,“活的小木偶?好不好玩儿?”
闻赫眨了眨眼,当真给她将鬼偶取了出来。
戴着小帽的鬼偶被闻赫放在了桌沿,线编的双腿自然垂落,晃晃悠悠。
归仪罗当下便伸手过来,从它身上精致的衣裳摸到头顶斜戴的小帽,有些稀罕似的:“我还以为你们有很多这种活的小东西。”
闻赫闻言笑了一声:“这里头都是真魂,活人的。”
归仪罗又拖着音“嗯”了一声,指尖拨弄着鬼偶垂落的脚:“要是弄成大的能不能行?”
闻赫一怔,便听归仪罗接着道:“你看,风水轮流转,仗怎么都得打。那些像人的要是都能有这么个魂儿在里头,我是不是就能每次都少死一批兄弟?”
这话说得似乎不大好听,却又无甚问题。
归仪罗的声音愈发轻了:“少死一批兄弟,就有一批人能回家。要是我死了,我也能一直都在那儿守着。”
闻赫抬手往她后背拍了一掌。
这一巴掌很重,归仪罗身子一歪,险些整个人都趴桌上。
“做甚?”她扭过头,作势攒拳便要回敬。
闻赫将鬼偶往她眼前一托:“这个成功率太低了。你说的话我会想别的法子。”
归仪罗“啊”了一声,倒松了拳,将鬼偶往自己怀里一搂,木头脸颊不知在她胸前撞着了什么硬物,‘咔哒’一声:“真有招儿啊?”
闻赫看着鬼偶在归仪罗怀中状似疼痛地捂住了脸,轻轻抽了口气,却不忘答:“有。我在想。”
归仪罗抬抬下巴,话不避谶:“快些,我死前要用上。”
闻赫在桌下轻踹了她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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