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林牧慕

灯火通明,戏唱半夜。

自天色彻底暗下时闻赫便换了地方,一直守在柜台近门处。她不时抬手做上三两手势,叫人避过烛火灯光移动木偶,自己则不时勾指,操控着傀儡丝变换木偶的姿态动作。

路韫生站位更靠台前,与她距离相差不远,手中亦是掌着一把丝线。

烛火跳动,映在窗上的影子跟着晃动。随着戏声推进,闻赫与路韫生皆提腕扯线。人偶错落抬手,头脸微扬,离烛火更近的偶则被傀儡丝操控着下颌关节开合。

有人按下机关,一阵哄堂叫好声自置于桌下的数个方匣之中传出,与真切的人声相差无多。

归仪罗仍坐在原处,手上的雀翎换了一根又一根。闻赫不时向那处扫上一眼,只能从她当下的神情中辨别她所接收的消息是好是坏。

腰间一沉,闻赫垂首看去,扎着双髻的鬼偶爬了上来。它下颌开合,手里正攥着一卷一指长短的纸卷费力地向上递。

闻赫双手并线,空出一只手来将纸卷接过,以指腹将其捻开,只见上头龙飞凤舞的字迹写着一句【到了】。

先前她叫路韫生给秦瑾年发信,这算是终于有了结果。

闻赫向路韫生所站之处看去,正与对方视线相对。

路韫生轻轻颔首确认。

闻赫收回视线,又勾着线调了人偶的姿态,伸手将鬼偶托上柜台,点了点它的双髻。

“别掉下来。”她说。

鬼偶立即双腿并拢屈起,手搭膝头,自己还往里挪了挪身子。

——台侧光影交错,偶形相叠,已近终结。

闻赫这会儿撤了指间的傀儡丝,绕出柜台行至归仪罗身侧,半掌按上桌沿,视线落在散落的雀翎之上:“怎么说?能收不能?”

归仪罗神色沉静,指尖自雀翎间抚过:“能。你们怎么放‘人’?”

闻赫闻言轻笑:“‘人’?怎么来的便怎么去。”她略显俏皮地眨眨眼,“请神来,便送神去。”

归仪罗抬起头,眉梢轻挑。

闻赫便轻一摆手,向帮着调整人偶位置的吕文林等人做了手势,成文成虎很快以托盘端出数个方盒,方盒不过巴掌大小,层层堆叠,几乎将他二人视线全数遮挡。

“这是什么?”归仪罗问。

闻赫则伸手从成虎手上的托盘中取了一个下来塞入她手中,催促她打开来看:“耍戏法的玩意儿,能召‘神影’。”

归仪罗半信半疑地瞥来一眼,将方盒打开,里头瞬时便溢出滚滚浓烟来。她被熏得呛咳两声,将方盒一把关上,往旁一推:“拿走拿走。”

闻赫笑弯了眼,收回木盒,径自握入掌心。

木盒被陆续放置在窗前、门口。台上最后一声锣鼓声落,机关转动,盒中浓烟汩汩而出,以极快的速度布满整个大堂。

烟雾遮掩,灯影攒动间,人偶被一一撤去。或向上;或向下;或被转向灯后,造成原地消失的假象。

有人以长腔唱:“送巫神——”

众人已开始收拾,却不忘齐声唱喝:“送——”

归仪罗以指节抵着鼻尖,闷闷笑了一声。

闻赫向她瞥去一眼:“能用皆用,笑什么。”

归仪罗笑着晃手:“总觉着这招也能拿去唬那些狗崽子。”

闻赫在浓烟中放轻呼吸,啧声道:“那还不若借天象或术法来得更快。”

归仪罗点头:“有理。”

闻赫这般行事要借的是那周巫新教的势,既然孔雀在外搅那浑水,有此机会能顺势而为,为何不用?

浓烟仍在,烛火已开始一盏盏熄去,台上已收。

闻赫拍了拍掌,扬声道:“辛苦诸位,早歇早散,明日照常。”

零零散散的有人应声,路韫生行至她身前,道:“秦瑾年半路遭截。”

闻赫转动视线往他手中的纸条上看了一眼:“何时能到?”

路韫生道:“我已叫他尽快。”

当下最重要的并非此事,闻赫无甚在意地略一颔首,心底却叹。

由此可见孔雀的本事。

浓烟渐散,有机关鸟自后院飞入,落在路韫生伸出的手上,鸟喙轻啄他的掌心,从口中又吐出一卷指节长的纸卷来。

路韫生瞧也未瞧,转手便将纸卷递给闻赫。

闻赫接过,捻开一看,仍是那龙飞凤舞,叫人难以辨清的字迹:【太热闹,先避避。】

闻赫将纸揉进掌心,心下已然从这句话中猜出了外头的大致情势。

归仪罗拢起桌面上的翎羽,整理顺畅后将羽根在桌面上轻轻一磕。

翎羽本是四面松散弯曲,在瞬间忽地统一转向大门处,羽尖微颤。

归仪罗垂下视线看了一眼,神情略显凝重。她问闻赫:“有客来访?”

闻赫第一反应先看向路韫生,确认并非秦瑾年到访,便向她摇头,随即带着桌上那只戴着小帽的鬼偶起身行至门口:“我去看看。”

在柜台边的吕文林亦转了出来,闻赫抬手一晃,他便又退回原处。

闻赫掀帘。

林牧慕正站在门外,浑身是血,垂在身侧的双手抖得厉害。

闻赫急忙伸手将她拉入门内,唤过一个女性操偶师,吩咐着去给林牧慕找一套能看的衣裳来,随即伸手半搂着林牧慕的肩,又就近扯来一把木凳叫人坐下:“慢些讲。”

路韫生倒了温水递来,闻赫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又转手给林牧慕递去,手掌在她肩头轻拍安抚。

林牧慕眼眶通红,神情怔然,却愣是一滴泪不掉。她不接闻赫递去的水,也不肯坐,只在张口前颤抖着深吸了口气,攥紧了胯侧的布料,缓了数息方道:“听雨楼垮了。”

闻赫险些以为听岔,不自觉地偏了偏头:“垮了?丁盏海不是在?”

林牧慕张口欲言,话音却是一哽,一时失了声。

归仪罗似是清楚这事儿。她起身走来,在手中那一把雀翎中挑挑拣拣,最终抽出一根递至闻赫眼前。闻赫抬手捏住雀翎根部,归仪罗的指腹轻轻在那已散开的绒羽间捻了一把。

“看字。”归仪罗说。

闻赫定睛去瞧,只见重新黏合的绒羽之上现出极微小的、泛着莹光的字迹。

【京郊受累,百姓皆迁。】

归仪罗收回雀翎,语调淡漠:“我只叮嘱孔雀逢事先保凡身百姓,其余后置。”

闻赫“嗯”了一声,并无责怪之意:“修行者自有因果,既做抉择便各有责任要担。”

林牧慕抽抽鼻子:“是我们大意。”她语调中隐约有恨,“但这账得算。哪有为人做事半分好没得着,反遭连累的道理。”

她这话中已然将事讲了个半清,往京郊去的是谁的人,或是有谁参与,在这话中皆有方向。闻赫心中有数,又安抚式地轻拍她的肩背,将她往自己怀中揽了一把。

林牧慕身子一歪,并未真顺着她的力道靠来,只向前挪移半步避开了她的手,清了清嗓道:“这是我听雨楼的私事,我只是来同你们讲上一声,若是有用处——能如何利用上,便尽可拿去利用。”

她话音稍顿,这会儿倒记得同人讨水喝了。

闻赫将水递了去,看着她一口气将水饮尽,伸手接回空杯,等她后言。

林牧慕抹了把嘴唇,长出口气,对闻赫道:“我来傀宗是有求于此。”

闻赫眨了眨眼。

林牧慕抽出了一把伞。

伞面殷红如血。

闻赫视线随着林牧慕的动作转去,骤然定住。

归仪罗手中的雀翎剧烈震颤,叫她险些掌控不住。

“这是什么?”她问。

闻赫半敛下眼皮,脑中思绪纷扰,最终却只吐出两个字:“鬼修。”

林牧慕一手握着伞柄,一手在束口处紧握,指节凸得几乎变了形。她说:“我同她借的伞,这里是我数位师姐妹的魂。”

闻赫指尖微颤,猝然蜷起。

林牧慕口中的‘她’是何人,闻赫猜不出。她只知道这是自己在幻境中所经之事中尚未出现的最后一环。到此为止,幻境中的媒介已全数出现,相关联的事件已全数有了串联。

林牧慕显然没想将这伞的来源说清。她只抓着那把红伞,将其向闻赫眼前一递:“傀宗是不是有法子?”

闻赫不由得拧起眉心。

前有归仪罗,后有林牧慕,这叫她不禁怀疑是否巧合。

“什么法子?”她声音极寒,断然拒绝,“没有。”

林牧慕的眼眶又红了。她手中攥着红伞,肩头发颤,却紧抿着唇。

归仪罗也偏转过头,闻赫能察觉到她锐利如刀的目光。

林牧慕视线下落,闻赫伸手往腰间一挡,挡住了在自己腰间挂着的鬼偶。

她的语调又冷几分,强硬复述:“傀宗没有法子。”

林牧慕的神色变了。闻赫能从其中读出些许委屈与不甘来,但她仍是那句“没有法子”。

鬼偶本就是个难成的造法,更何况涉及人魂,她无法将其看作随意能做的玩意儿。

若是做了,她与那些人又有何不同?

——给林牧慕拿的衣裳最终松垮地披上她的肩头。

她似是有些执拗地抱着伞站在那处不走,闻赫便也不催。

灯烛已渐次熄到了后头来,闻赫将人挥退,路韫生亲自去将灯熄至近前两盏。

烛火幽幽,映得林牧慕的神色愈发难看。

——直至鸡鸣三声。

秦瑾年不知何时来的。他从后院来,推门笑道:“诸位,鸡鸣将旦。”

闻赫随着他的声音来处向外望去,天幕仍是漆黑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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