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闻竺2

闻赫向那处黑暗走了一步。

通体润白的鬼偶‘路悯生’侧步挡住了她的去路。

闻赫脚步一顿,再度向前。

步步皆挡。

闻赫站定,鬼偶亦停。

意识到闻竺根本不愿与她相见,她干脆放弃,只问路韫生的去处:“他不是出去见你?”

闻竺轻笑一声,听来有些欣慰似的:“忧心他?”

闻赫沉默不答——她答不出。

‘路悯生’的傀儡关节喀啦啦直响,惨白的手伸至闻赫眼前。它的掌心中刻着兰叶印记,如同伤痕。

“你来做什么?”闻赫跳过当下的话头,转向另一处。

闻竺倒很是配合。一阵衣料摩擦声后,闻赫听见他道:“我来看你。”

闻赫一时无言。她心中反复,思绪纷乱,从中硬是找不出一个可供她组成言语、作为回复的词来。

最终她哼笑一声,轻一抚掌,拇指指腹不自觉地揉了一把掌骨近腕的关节部位。

又是沉默近一刻后,仍是闻竺开了口:“活傀儡用得如何?”

闻赫心下微沉,总觉这才是真正步入正题。

“尚可。”她答。

‘路悯生’手心中的兰草印记一直在她眼前晃,她不知含义,便只得将视线转向别处,再度落入黑暗之中。

“尚可。”闻竺缓慢重复着这两个字,又问,“可有应感?”

闻赫这才陡然惊觉。她收住手上动作,揉搓手腕的拇指已然有些发热,连带着腕部关节都有些隐约麻痛之感。

她听见闻竺的轻声叹息。

外头的灯火又开始明明暗暗,始终未曾照在闻竺那一头。闻赫不愿自己一人在明叫人看得明晰,而自己瞧不见对方的任何反应,便又抬步向前,一同避入了黑暗之中。

“这不是你计划好的?”她问。

闻竺道:“确是。”

闻赫扯扯唇角:“那你在问甚么?”

闻竺却在黑暗深处笑了一声:“只是想起不允你做活傀儡时你同我闹的讨喜模样。”

闻赫敛下眉眼,唇角好不容易勾起的那点儿弧度也落了回去。

“在你预料之中的事,你也能将其作为乐趣?”她问。

闻竺的语调莫名轻快了些:“你是我的孩子,又非傀儡。瞧着你,我安能无喜无悲?”

闻赫哼笑一声,万般话语在口中转了一圈又一圈儿,实在是找不出合适的、不与人夹枪带棒的词句来应付。

“你大师兄,”静了数息,闻竺又道,“他倒不大好养。”

闻赫骤然蜷指。她轻咬舌尖,钝痛袭来。

闻竺这会儿倒不等闻赫的答话了,自顾自的往下说:“他与你不同,看着乖,闷着坏。要将他养大,直养到能让我们觉着该要你的时候,实在是浪费了许多年。”

闻赫闻言嗤笑:“倒是为难你们了。”她顿了顿,忽的又补了句问话,“我娘知晓这事儿吗?”

一时间,隔着‘路悯生’的另一头黑暗中仿若连呼吸都静止了。

好一会儿闻竺方答:“知晓。她悲恸于此事。”

闻赫语调难以自控地强硬起来:“但她做了。”

闻竺道:“当然得做,否则前头做了那么多年的事儿皆功亏一篑。”

闻赫轻轻抿唇,下唇内侧被紧咬在齿间。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长吐,自己都察觉得出呼吸之颤抖。

“仙道秘境。”她抢在闻竺开口前道,“当真也是你们弄出来的?”

闻竺似是对此事尚感引以为傲:“自然,这也颇费心力。那时除了天机阁,无人认同‘天道可被人心所用’这一论意。”他稍作停顿,又借此夸赞闻赫,“听闻你在云水宗时便稍有察觉?果真是我养出的孩子。”

先前的猜测在被一一证实,闻赫的拇指指甲死死掐着食指指节,只求自己语调维持平稳:“你能随意提这‘论意’?”

闻竺笑道:“原先不能。”

闻赫瞬时了然,但她仍向闻竺求证道:“信奉周巫的那个教派,也是你?”

闻竺这回轻声否认:“我不做这等无用的糟事,但总有人做。”

闻赫的话音中难掩讽意:“若无人做,你的计划仍是要付诸东流的。”

闻竺不与她辩,只笃定地重复道:“总有人做。”

闻赫掐着指节的手倏然放松下来。

是了,如今或与她仅有一人之隔的那个人自己都是被套在这棋局中的一环。

不知静了多久,她听见闻竺问:“还有什么要问?”

“你能答?”闻赫反问。

闻竺笑了一声:“得看时机。”

狗屁时机。

闻赫问:“你们为何要设这局棋?”

闻竺答得很快:“为理想国。”

这话跟句废话似的。闻赫蹙起了眉心。

但闻竺的下一句话叫她虽感不悦,却仍舒展了眉头:“等到归仪罗登上那个位置,你自会知晓缘由。”

等归仪罗登上那个位置。

闻赫却笑,调侃似的,甚至不忘加上称呼:“同我讲讲,爹你想让我在哪个位置?”

“与归仪罗一同。”闻竺说。

“你是要我在那殿上,还是代替归仪罗?”闻赫问。

闻竺沉默了许久,最终道:“那时已众生平等。”

好一个以己之矛攻己之盾。

闻赫轻轻捻了捻指尖,撇开脸轻咳一声。

她咽下了已到了嘴边的那句“做梦”,不欲与闻竺再去辩这些有的没的。

“奉远将军墓是你叫我去的?”她问。

“否。”闻竺答,“有关墓岛之事另有其人。”

“好。”闻赫应声,又拍了拍掌,与他核实最后一道猜测,“最后一个疑问,你那秘境中的幻境可是择人入境?”

闻竺在黑暗中答:“是。”

闻赫得了答案便说话算话,不再开口。

又是一阵死寂,连此时街上的动静都显得震耳欲聋。

不知何人敲响了戏班的门,连着敲了数回,锲而不舍。直至闻赫听见外头有人说“此处无人”,而敲门人唯唯诺诺地应了声“是”。

闻竺在此时张口:“阿赫。”

这是他今晚首次唤闻赫的名。

闻赫向前走了一步,‘路悯生’又转脚侧跨,挡在了她的眼前。

闻竺又问了一遍刚来时反复提问的那番话,问她“为理想而放弃最接近长生、最接近成仙、最接近修行终极的机会,甘不甘心?”

闻赫这回终于正经回答他执着问了这许多遍的问题。

“傀宗实际与我并无多少干系,这问话毫无意义,你只是在此试图向我求证自己先前的决策是正确的罢了。”

“闻竺,你教过我什么,你自己都忘了个一干二净。”她说。

外头的声音逐渐弱了。不知多久的沉默后,忽听闻竺开口:“时辰到了,自此后或更不相见。”

闻赫闻言倏地拧起眉心。

那个人说话东拼西凑尚且理解,闻竺不该如此。

她张了张口,尚未出声,便又听一阵窸窸窣窣,闻赫听见对方道:“要留意,活傀儡到底是傀儡,莫要过于希冀。”

此后再无声息。

人已离去。

闻竺最后这句话似是在提点闻赫,那些愈发接近活人的所有的变化尽管是真的,却仍无法改变活傀儡仍是傀儡的事实。

但除开可受操控外,路韫生如今确实几与活人无异——

思及此处,闻赫不由想起幻境之中路韫生的那番变化。若说那番变化是作用于意志而非□□,那闻竺的话便算得上是有理有据的。

一只惨白的手在此时攥住了她的衣袖。

闻赫被这动作扯回思绪。她视线落在面前材质惨白得扎眼的鬼偶身上,稍作打量后抬手在他光滑如瓷的颊侧抹了一把。

“你是悯生?”她问。

面前的‘路悯生’点头。

闻赫得了此言,便想着回头寻机找孔雀再瞧上一瞧,看看路悯生剩下的魂儿是否就在这具傀儡中,眼下还是要先找着去见闻竺结果把自己见丢了的路韫生。她手腕还疼着,不知对方又做了什么:“早前儿见着你哥没?”

‘路悯生’点头。

闻赫又问:“能找着他不能?”

‘路悯生’再次点头。

闻赫便道:“带我找他去。”

‘路悯生’便不言不语地拉起她的手,半俯下身作势要背她。

闻赫抽了口气,往它肩头一拍:“起来。”

‘路悯生’抬头向闻赫看来,如木如瓷的脸上只有一抹被雕刻出的纯净笑意。

但他到底顺从地站直了身子。他在前拽着闻赫的袖口,步伐极大,闻赫倒了两步方才跟上。

她被‘路悯生’扯着衣袖进入后院,一眼便瞧见了路韫生。

他竟就在外头后院坐着,哪儿也没去。

路韫生坐在院中仰脸望着已开始隐约泛白的天幕,神色间有些茫然,叫闻赫想起幻境后半段时他的变化。

她先唤了一声“师兄”。

路韫生毫无反应。

闻赫抬指绕线,扯活傀儡的线。

路韫生的手在她的操控之下抬、放、屈指、摸头——

顺从,只是无半分“活气儿”。

左小臂登时剧痛,自腕至臂,从臂回腕,循环反复。

闻赫撩起衣袖,指腹顺着疼痛处抚摸,只觉小臂近腕处的皮肉之下在隐隐跳动。

她垂下视线去看,与林牧慕手腕上一模一样的殷红线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她皮肤上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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