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乱

天已升白。

有人从墙头翻进来。

闻赫反应过来时,‘路悯生’已先于她动了手。

那人发间掺着雀羽金丝,姿态灵活,不过转眼便在闻赫眼前落脚。

他左右打量了一圈儿,问:“我阿尼不在?”

闻赫瞥他一眼,揉着腕道:“回宫去了。”

听闻此言,孔雀反倒看着不急了。他轻一抚掌,笑弯了眼,问道:“那我在这儿歇会儿成不成?”

闻赫并未阻止,只问:“眼下什么时辰?”

孔雀眨眨眼,稍一比划:“巳时?我方才在路上看时漏似乎是在这儿。”

闻赫一时反应不及。她的头脑眼下似是有些糊涂,在听孔雀的话与看他的动作之间有一瞬的分离。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将其含义相合,对上号儿。

“在哪条街看的?”她问。

孔雀摸摸下巴,道:“你们关内字名都复杂得很,哪条街我可记不得。”他思来想去,最终双掌一合,抚掌笑叹道,“想起来了,天机阁。我路过时还有许多人在那儿围着,说从未见过有这么座楼。”

闻赫双眼微眯。

孔雀答完了她的话,身子一歪,开始仔细打量起一旁的‘路悯生’来:“嗯?不过一日,你找着你弟弟流落的魂灵了。”

他这般主动,倒是省了闻赫再行询问的麻烦。

她“嗯”了一声,却是抬手一指仍在原处坐着不动的路韫生,道:“瞧瞧他。”

孔雀神色间有些疑惑。他不知在算什么,指尖在虚空中划来划去,最后神情苦恼地问闻赫:“我听不大清。你是要我盯着他,”他连说带比划,指指自己的双眼,又指指路韫生,“还是要我看他的魂灵去了哪儿?”

闻赫张了张口,片刻后叹道:“看他魂灵。”

孔雀便转身,他站在路韫生的背后,双手上下微错地合掌,口中念念有词,语调怪异、字词含糊,其语句凭闻赫自己的耳力都听不明晰。

他的手指虚点在路韫生的后颈,转掌下划,似是在感知什么,过了半炷香方才收手,转头对闻赫这头道:“……他魂灵仍在,许是受困,无需担忧。”

闻赫微微蹙眉,仍是同他道了谢。

到了此时,她才发现对方身上的首饰少了大半,一眼瞧去毫无先前那般招眼。

若非打点或隐藏踪迹,那便是有其它用处。这位在外已有近一日,应当知晓的要比她更多。

“你可知这一夜怎么回事?”她试探着问。

一听此言,孔雀便像是被上了筋似的,身体各处仿佛终于得了舒展,连带着面上神情都溢出喜悦欢愉来。

“关内实在是神得很。”他赞叹道,“在勾琅,这只有神祀时才可能做到如此……”他手舞足蹈,极力寻找合适的用词,“遮天蔽日。你们是不是这么叫?”

他这话在闻赫听来只说了一半儿,但她却见对方在说完那句问话后眨着眼似是在等回复,显然是没了后话。她只得接着他的问话续问:“遮天蔽日,还有什么?”

孔雀看来很是高兴于自己用对了词,再答话时眉飞色舞:“当然,有神迹。”

闻赫眉心一动,似拧非拧:“什么神迹?”

“噬尾。”孔雀先是极快地答出一词,想了好一会儿才又续上后半句,“阿尼同我说过的,你们关内管它叫什么,‘衔尾’。”

衔尾的如今有两个东西,闻赫根本分不清孔雀说的是哪一个。

“蛇?”她问。

孔雀点头,又摇头。

“有爪的蛇,你们不叫蛇。”他说。

闻赫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蜷。

衔尾龙。这近一日来的黑夜是二皇子一派弄出来的。

闻赫的视线落在仍然毫无反应的路韫生身上,又问:“神迹是何时有的?”

孔雀道:“鸡叫以后,我也不知是什么时辰。”

归仪罗不在此处,他显然有些多动,这会儿答完了话便左顾右盼,脚下也闲不住地反复踮、落。

闻赫看了他一眼,这才想起这人是要在这儿歇的,便抬手往前头一指:“你可去上回与归仪罗一同来时待的那处歇。”

孔雀眨了眨眼:“阿尼来能找到我吗?”

闻赫半是敷衍地点头:“能。”

孔雀闻言便立即转身,脚步轻快地绕过‘路悯生’上前头去了。

闻赫的手臂仍在隐隐作痛。她跨步绕至路韫生身前遮挡他的视线,说不上现下在心头泛滥的是气闷还是委屈,亦或是乱七八糟的那些‘有用’和‘没用’。

“师兄。”她先是唤了一声,随即伸手在路韫生脸颊上戳了又戳,十数下后戳烦了,又开始扯活傀儡的线。她就如此目无落点,只管扯线,亦不在乎路韫生被她的线拉扯成什么姿态。

闻赫弄不清自己脑子里现在在想什么。她本该在想冯衍这般手段的目的,而此事是否与归仪罗回宫相关;本该在想天机阁现于人前是否与闻竺到访有关;本该在想如今这番状况在闻竺的整盘计划中应当行至哪一步。但她现在仿佛被抽离,与幻境中那会儿并不相同,却亦觉着独自一人身处茫茫白雾之中,分不清左右前后、虚幻现实。

她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劝她放弃思虑,亦能想起玉驰骁与风清游早前的那些劝诫的话。

不知多久,有一枚石子轻巧地砸上她扯线的手腕。

闻赫条件反射般扬手。路韫生与‘路悯生’同时向着石子来处袭去。

行至半途,闻赫陡然回神。她撤肘将路韫生拉回,又高声唤回‘路悯生’,这才抬眼向着那处望去。

这一眼望去,她实在忍不住嗤笑一声:“装神弄鬼的。来同我讨少爷?”

在屋顶上坐着的赫然是风清游。他坐着的位置与前一次爬她屋顶时坐的位置是同一处,弄得闻赫现下看去有一瞬的恍惚,总觉着被模糊了时日。

“不同你讨少爷。”风清游一腿屈起,一腿自然垂落,手中抛着剩余的石子,朗声笑道,“我来问问你的病。”

闻赫仰脸看他,不过瞬间便摸出了对方话中含义:“青遥病得重?”

风清游面上仍是那张没心没肺、万事不理的笑脸,眉眼间却极沉:“你当天机阁为何要在这种不当不正的时候现世?”

闻赫了然。她扬起了唇角,推翻前言:“哦,不是青遥,是玉驰骁。”

风清游又抛了两下手中的石子,视线向下:“难不成你就很好?”

闻赫扬眉笑道:“傀宗如今所处总比你们安稳得多。”

风清游在房顶上换了个姿势,垂落的那条腿收了上去。他笑着认同闻赫的话:“确是如此。”

他捏着一枚石子眯起右眼,手腕轻摆,作势便扔。

石子落在了‘路悯生’身上,自他肩头弹跳而起,最终滚落在地。

“听雨楼我去过了。”他手上动作不停,石子以一种极匀称的速度被掷出,纷乱地落在木栏、棚顶、墙头,偶有几枚落在‘路悯生’身上,又弹跳出去,“阿遥手上的那枚‘原药’已几近无用,药宗那位提议,叫我来找你问问。”

闻赫有些稀奇地扬起眉梢:“找我?他兄长可是巫医,找我算什么?我能有什么法子?”

风清游一耸肩,甩甩空荡荡的手:“不知,但我来此处便是来请你的。”

闻赫问:“去天机阁?”

风清游却摇头:“不,入内京,去承平王府。”

闻赫陡然想起了什么。

成芸慧。

她回头看了一眼路韫生。青年这会儿仍未恢复,甚至还不如一旁的‘路悯生’来的更有活性。

——这不能叫成芸慧看见。

但活傀儡毕竟占了个‘活’,仍算活物,亦无法被收入空间袋中。

她只能放软音调扭头去问‘路悯生’:“看着你哥,无论如何都与他在一处,能做到?”

‘路悯生’狠狠点头,连带着颈部关节都一阵令人心惊的摩擦声响。

闻赫往路韫生身上使了一只替身偶,这才抬头同风清游道:“走吧。”

风清游自屋顶上站起身来,拍了拍手,沿着屋顶向外走:“最好给路大师兄留个信儿。他能找着你?”

闻赫闭了闭眼,只道:“能。”

风清游便不再提此事。

这天先前亮了,却也没更亮几分。

闻赫同风清游一路向内京行去。眼下外京瞧来还好,甫一入内京那扇门,便仿若入了另一处喧闹地。

慌乱、强硬。

刀剑、丝绸。

连被提在手上的、金丝笼里的八哥都会喊“完蛋了”和“神迹”。

闻赫一路走,临近承平王府时,只听风清游一声笑,话音被埋没进这份喧闹之中:“香要折了。”

闻赫不由得伸手轻轻拢了把左侧袖口,稍一思量,又向下扯了扯。

手臂之疼痛叫她的手指都在颤抖,但她神智清明,与林牧慕那时截然不同。

——承平王府的门是大敞着的,相对外头,府里倒是一副井然有序的模样。

闻赫仍未见着这王府的主人,只被侍女带着与风清游一同去见成芸慧。

仍是那座亭。成芸慧的状态比闻赫预想的要好得多,虽是不时咳嗽,脸色却甚是红润健康。

她瞧见了闻赫便露出笑颜来,摆手热情道:“来坐。”

闻赫定睛瞧去,只见她的腕间亦是头尾相连、纤细殷红的弯曲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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