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抽刀断水

闻赫脚步一顿,便要从路韫生手中抽回胳臂。

即将完全抽出时,路韫生似是意识到了什么,手劲骤然增强许多,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

“冷静。”他压低了声音,言语中听不出情绪,“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闻赫咬着牙,眼角泛红,几乎控制不住表情,话语却是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陈述:“是他杀了爹,我看见了。”

她可以不认得那身衣服,但那张脸她这辈子都不会忘。

那张藏在火焰背后,执着勾断‘母亲’的腰、强行穿透了父亲胸腹、最终将他死死钉在地上的那柄长镋,却能看着将死之人露出柔和笑意与怜悯的脸。

她这辈子都不会忘。

路韫生回身抱住了她,右手手掌抵在她的后脑将她的头按进自己的怀中。

“我知道。”路韫生手臂有力,将闻赫强硬地锁在自己身前,“你现在就做得很好。但你的计划是不是要一劳永逸?”

闻赫的手死死攥着路韫生后背的布料,头埋在他的怀中缓了许久。

再抬头时,她面上表情已然恢复,除了眼角仍有些微泛红外,脸上已重新挂上了笑。

她眨了眨眼,挣开路韫生的怀抱,有些湿润的长睫轻颤。

“好了。”她说。

路韫生并不再多说什么,只顺从她的意思,收回了手。

这次是闻赫先抬脚迈步。

她眼尾的红正逐渐褪去,待到合适交际的范围时,她面上已看不出丝毫曾被情绪左右过的痕迹。

她在那陌生人身后不远处停住脚步,装模作样地冲天机阁的那几位弟子挥手。

显然,有人还记得她。

“是小师妹呀,我们粼哥不在哦。”

说话的青年颈间绑着条不伦不类的水红色绸带,他随着卫粼的叫法去称呼闻赫,言语随意,却是与卫粼相同的诱哄语调。

闻赫扬起声调与他辩驳,语气软和,还带着些许小小鼻音:“谁找他啦?”

此话似乎引起了先前与他们搭话的男人的注意。

闻赫偏了偏头,笑着与他对上了视线,眼里平静无波。

男人上下打量着她:“傀宗?”

闻赫的视线紧锁他的神色变化,片刻不移。

“是。”在这些人面前她并不隐瞒,口中所言却真假掺半,“我大师兄带我寻医,方才遇见了药宗的秦先生,还请他帮着诊了脉。”

她就像个被保护得很好的孩子,什么话都能与陌生人说。

这男人似乎并不记得她,却记得在她身后站着的路韫生。他不再打量闻赫,眼珠转动,视线撇向了另一侧:“你没死?”

闻赫指尖一颤,听路韫生冰冷回应:“没死,劳您关心。”

男人仰脸朗声大笑,摸了摸自己冒了青茬的下巴,斜眼瞥着他们:“倒是好,傀宗尚未断了传承。只是复宗艰难,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云水宗与傀宗曾有过往来,相交甚笃,有困难可以来找叔叔啊。”

这番话说得像是某个长辈对后辈的关心备至,话里话外却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虚伪模样,仿佛得了这样一两句的施舍便要如何对他感激涕零似的。

闻赫动了动嘴唇。

路韫生的手揽上了她的肩头。在男人面上神情开始出现些许不明意味的玩味时,有一道更清亮的声音插入其中,打断了男人将出的话:

“楚先生,天机会变于言灵,您可知?”

说话的人一副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腰间配着两把短剑,束口的袖间却露出层层叠叠缠着一圈又一圈的佛珠。

“请慎言,当心落语为谶。”他笑道。

这少年隐藏在天机阁众人中时并无多少存在感,可一旦他主动将自己暴露出来,任谁也无法将他轻易忽略。

被称呼为“楚先生”的男人收敛了神情,重新对着天机阁众人拱了拱手。动作间虽仍不见有多少尊重,却比对闻赫二人时要好得多。

他掀起眼皮,显然不认得这少年是谁:“您……”

少年面上是一副笑眯眯的神态,十足亲和:“天机阁昴宿,玉驰骁。见过楚先生。”

小少年嘴上恭敬得很,却腰身笔挺仿若一柄出鞘的利刃。

他只轻微颔首,便算是给足长辈敬意了。

路韫生偏头凑近了闻赫的耳侧,声音压得极低:“卫粼的宝贝徒弟。”

闻赫扬眉,视线转向玉驰骁,只觉仿佛见了一把成了型的无鞘长剑一般,凛冽、锋利、具有威慑力。

很招眼,且危险。

他看起来顶多刚过束发之年,身周气势却收放自如,闻赫心下惊异于对方的自制力,轻轻抿唇。

颈间绑着水红色绸带的青年上前一步,挡在玉驰骁身前,自然而然的代替他与楚先生进行接下来的交涉。

玉驰骁此时歪了歪头,退了半步,气势骤然收束,嘴里不知无声念叨了句什么,转身便绕过了楚先生,向着闻赫走来。

他的存在感实在算得上忽隐忽现。

闻赫只一个晃神,他已然站在了二人面前。

玉驰骁一张娃娃脸上带着探究。他与闻赫保持着符合仪礼的距离,却向前稍稍倾身,仰脸看她:“你是傀宗的继承人吗?”

这是第一个真正问出闻赫身份的人。

闻赫面上不动声色:“你知道我?”

玉驰骁摇头,重新站直,又抬头去看路韫生。

“我认得路先生的命星。”他声音很轻,平铺直叙,“虽不知为何在天象上是颗死星,但如今看来,他确实是你的辅星。”

闻赫的右手悄然向后。

玉驰骁忽地以手背抵唇,低低咳了两声,复又掀起眼皮直视闻赫:“下赌注前请为自己多留一线,三思并非坏事。”

闻赫的手重新垂落身侧。

她轻笑一声,神色认真,似是真正听进去了:“我记住了。谢谢。”

玉驰骁不知信没信她的话,总之又咳了两声,抿着唇转身回到他同门身边。

闻赫看见他同身侧的人说了什么,有人为他递去一方深色丝帕,他用它擦了手,转而便使术法烧了。

“‘我认得路先生的命星’。”闻赫拖着声调,字字细品这话,转头看向路韫生,“卫粼是因为这个才与你交好?”

路韫生低头与她相视,神色莫名:“我也头回听说。”

闻赫没信。

路韫生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撇开视线去理袖口:“我一个被师父捡回来的,能有什么特别。”

闻赫又盯了他好一会儿,终于移开视线。

不知云水宗那位楚先生与天机阁的人都说了什么,现下已近尾声。

闻赫不想与他打交道,却架不住对方上赶着犯贱。

“我的话依然作数。”他仍是一副和蔼姿态,只是不再多看闻赫一眼,径直对路韫生道,“云水宗愿意为傀宗提供任一帮助。”

闻赫嗤笑一声,换来楚先生不满的一瞥。

路韫生仍维持了他冷淡的态度,不说好与不好,也不说成与不成,他只是轻轻抬手。

轻盈且锐利的丝线自他指尖倏然袭出,直指楚先生喉间与胸前命门——

“滚。”

楚先生仰身急退,却不想在最终落脚处早已有人候在那处,一柄轻巧的锉刀已然顶在了他的颈间。

锉刀的尖头刺破了他的皮肤,血液陷入浅窄的螺纹,沿着闻赫的手指滑落,直至沾上她的手背。

她声音冰冷:“你云水宗做的脏事儿别想牵扯上我傀宗。”

玉驰骁又在后方闷咳几声,原本清亮的声音都哑了下去:“楚先生,莫要抽刀断水,当心蛛网缠身。”

闻赫本能地撤回了手,抬眼,却辨出了路韫生眼中的一丝谨慎。

她察觉出了不对,迅速矮身侧避,几乎要退到天机阁的队伍中去。

有人从身后扶住了她。

路韫生指节一抬,由他手中出去的傀儡丝在即将穿透楚先生的双肩时硬生生的拐了弯,最终被归拢于他的掌心。

以鲜血作为代价。

路韫生看着楚先生,微微皱眉:“还不滚?”

闻赫听清了楚先生逐渐远离、被打乱的呼吸。

她回头,玉驰骁不知何时竟站在了她的身侧,手上正拿一方与前相同的新帕子掩了掩唇角,只一晃手,又将其烧了个干净。

“莫要抽刀断水。”他对闻赫重复了一遍对楚先生所说的话,顿了顿,又对她笑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说出了与先前路韫生阻拦她莫要冲动时所说之言相似的话,转而又与站在稍远处的路韫生道歉。

“路师兄还好吗?”他问。

路韫生低着头,手掌反复张合,沉默许久才冲这边点头:“无妨。”

玉驰骁得到了回答,便颔首一笑:“傀宗想知道的事,青遥师兄会与你们道明。我尚需带队去往下一处,劳烦二位暂且带他同路。”

颈间绑着水红色绸带的青年此时方从另一处返回,先与玉驰骁低声说了什么,随后偏头对着闻赫弯了弯唇,意有所指:“我演技不错,小师妹如有需要我尚可指导一二。”

闻赫双眼一眯,只觉这人刻意模仿卫粼的演技也不算多么精湛。

她直白道:“会看就会看,学别人做什么。”

青遥指尖绕了两圈颈间绸带,轻轻扯了扯,眉间下压,神色转瞬便变得危险起来。

“好。”他连声音都变了个样,全然不复先前说话时的和熙友善,“同路愉快,少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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