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梦见

闻赫觉着自己像是陷入了某种柔软的地域。眼前白茫茫一片空无一物,身周却犹如被包裹,舒适且温暖,令人昏昏欲睡。

她咬着舌尖,努力使自己保持清醒,却听耳边有一道熟悉的声音轻声道:“睡吧。我在。”

闻赫皱眉。

仿佛有只手捂住了她的双眼,却并无实质的感觉,意识愈发模糊,连疼痛都几乎无法抵抗。

云海浮沉,闻赫的视野彻底黯下。

被无端惊醒时,闻赫眼前已然换了处风景。她仍感觉自己似乎正处于半梦半醒中,虚虚实实,摸不清边际。

她蜷起指节,手上扯线的感觉却仿若虚幻,毫无实感,只觉像是空捞了一把不知所谓的玩意儿。

但与路韫生之间的感应仍在。

身处此处,熟悉却又有着细微差别,而正因这种差别导致无法进行自我掌控的感觉令人烦躁。

此情此景,高山流水,白鹭齐飞,曜日半悬,云雾浅薄。

闻赫对这风景无甚感想,她早已过了看见漂亮东西会感到惊叹的时候。

她反手摸了一把空间袋,却什么也没摸出来。

在此处,法器似乎被什么封锁了。

那道熟悉的声音又出现了:“向前。”

这声音并非由外而来,而是由内而生。闻赫寻不到它的出处,却不能当真站立原地不动。

引导她的声音极有耐心。

“向前。”它再次重复。

闻赫不再犹豫,她稳了稳身体,向前踏出一步。

一步,眼前的风景似是起了波澜;再一步,风景便如同漩涡,骤然扭转。随后这无双美景在白鹭嘶哑的鸣叫中陡然炸开,散成无数碎片,露出背后的霜色之境。

碎片如有实质,剐蹭过闻赫的脸颊时竟为她带来了利刃划过般的疼痛。

闻赫抬手摸了一把,再看时指尖上并未见血色。

这似乎只是一道逼真的幻觉。

她半垂着眼帘,视线落在脚下,又迈出一步。

四散的碎片开始回拢,在她的眼前不断拼凑出无数迥异场景。

连结,四散,再次组合,又随着闻赫前行的脚步重新迸裂。

闻赫走了一段时间仍不见边际,终于停住了脚步。

她不再将注意力放在寻找此境尽头,进而转向碎片内容上。

引导她的声音已许久未曾出现。闻赫轻吸一口气,视线迅速扫过位于身体两侧的碎片。

碎片中的人物景象有她熟识的,亦有她从未见过的。她从其中看见了林牧慕、孟如瑛、纪湫,还有许多张曾掩于火光之中、她绝不敢忘却的脸。

若是路韫生在此处,或许她能从中知道的更多些,譬如宗派信息,譬如人际往来。

闻赫心下暗自决定,待出去后必然得想法子好好的“补补课”。

她又迈进一步,碎片又一次迸散重组,随着疼痛一同而来的碎片中的景象已然翻天覆地。

若要说先前的碎片内容尚算和谐平稳,现下便可称是人间地狱。

尸山血海、酒池肉林,怪石峭立,一掌大小的碎片中映照出无数的癫狂姿态。

闻赫甚至在一片猩红中看见了自己的脸。

她似是有些困倦般缓缓眨眼。

这些碎片仿佛有着某种力量,能诱人进入其中,与其同化。

颈间蓦然一痛,唤回了她将散的理智。

闻赫反手去摸,如先前一般,她的手心并未沾染上任何血迹。

但她自此守住了心神,不再被碎片中的力量所引诱。

她又前进一步。碎片再次转换,此次终于被她抓住了些许不同。

如无意外,这些碎片所形成的漩涡强度正随着她的前进步伐不断上涨,伤人的攻击密度也较之先前更趋凌厉。

若要别人,或许已开始想是否该尝试后退,或是换其它方向再行尝试。

可闻赫不。

她对初始时作为引导的那个声音抱有足够的信任度——不知缘由的。

更何况,她有何理由后退?鬼知道退了是否要比前进更难。

疼痛使她现下拥有绝对清醒的头脑,她能去思考。

从进入幻境开始的桩桩件件事情如同她的傀儡线一般,被一一整理、捋顺。一时想不出前后关联的被单拎出来暂搁一旁,能够按序整理的便逐一相互拼接。先前她在蝶谷幻境时便借机整理过一回,现下再行调序,加入后来所见,脉络变得更加清晰。

只可惜她不能从空间袋中取她的纸笔出来辅助记录,她只能手指轻动,依靠指尖的动作加深印象。

闻赫的视线再次从碎片内容上掠过,面上无波,只抬脚迈步。

青鸟鸣翠与断壁残垣相接,孩童笑颜与漫天黄钱相融;书卷被磨毛了边缘,刀剑被折去了尖。

风卷黄沙,哀哀兽鸣;有人站在风眼之中扬袖,有人在站在高堂之上挥鞭。

闻赫每向前一步,都有无数碎片化为利刃向她袭来,她对这疼痛仿若未觉,只微拧着眉心,意图将所见的碎片内容全部记住。

到了现在,她总有种将要摸到什么的预感。

关于‘规则’,关于‘世间无道’此言。

她一步步向前,直到那道引导她的声音再次响起。

“——若不见妾身下马,君可言荷低都门绕清秋。”

虽只是无腔无调地念了句唱词,闻赫却眯起了眼,视线急扫,在无数碎片中着重去找寻那些包含着高门城楼的景象。

【古有战场,兵卒以数万计,王帐奢丽,其一日夜间遭天雷谴。

自此不见生死。

又言,神祇为巫,名“周”,其能引天光,招魂送往。得天意,亲赴战场,于中元至。】

闻赫仍在前行。她匆匆以手背蹭了把脸侧,擦出一把薄汗来。

她已看见数个与唱词相符的场景,眼前已开始模糊,本能却告诉她这些都不是她真正要找的。她只得继续向前,同时仍不忘将其余她尚能看清的碎片一一记下。

越往前,脚步越发沉重,碎片所造成的无痕伤口再无法被轻易忽略。闻赫咬牙,指甲反复狠掐掌心与指节的皮肉,以求从这被细密疼痛折磨的麻木中夺得半分清醒。

在不断的循环往复中,终得柳暗花明。

有一片不足半掌大小的不规则碎片引起了闻赫的注意。它边缘尖锐,景象黯淡,隐藏在演绎着欢声笑语、百鸟争鸣的碎片之后。

闻赫侧身,伸出手去。

入手如冰。

突然间,有强烈的吸力由她触碰碎片之处出现,闻赫瞬时被拽入其中。

旌旗猎猎,战马嘶鸣,喊杀声震天。有一辨不清眉眼面容的人于闻赫面前勒紧了缰绳,黑鬃马体如黑曜,前蹄高扬。

此人身披战甲,手执银枪,枪身一道浓烈红绸。

自上而下的气势强横,闻赫不禁退了半步。

马背上的人提枪高喝:“明光不坠,我军当一往无前!”

此间虚虚实实,闻赫站立其中无人发觉,数万兵马由她身侧身前越过,呼喝扬尘。

闻赫转眼去看远处高耸的城楼与沙尘中跳跃的烽火。城门上的字迹隐隐约约,黄沙遮掩之下仿若被磨去大半,只隐约可见一个‘隼’字。

她转身,逆着兵马人流往城门方向走,隔着漫天沙尘,终于辨清了字迹。

隼戎关。

【世有奇兵于险隘,如鹰如隼,强悍不屈,非死不归。】

闻赫知晓结局。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隼戎关都是个吃人的地方。她学过数本有关此地的戏本唱词,主角有男有女,有情有怨,有儿女情长有家国情怀,故事大不相同却皆字字壮烈。

她闭了闭眼,随后继续向前,向着那城门走。

黄沙漫天,沙土能没过脚背。或许因着闻赫并非真正此间中人,她并不觉此路难行。

她独自一人顶风前行,无人看见。

她在紧闭的城门前停下脚步,抬手。

与进来时同等的力量,又将她如此拉了出去。只是出来后此境已不复先前的模样。

树木郁郁葱葱,野菌疯长,远处有鸟鸣啾啾,隐有流水潺潺。

出于直觉,她站稳后随手摸了一把腰间,很快握住了压手的纸笔。

法器的封锁被解除了。

闻赫沉思片刻,翻开了薄册,极细的狼毫笔尖在舌尖点转两下,随即落于纸面。

她将先前所理思绪一一记录在册,用以未来作为辅助思考之用,又在即将结束之时思虑再三,另翻一页,写下了《周巫》、隼戎关等字眼。

旋即她合上了薄册,收回空间袋中,再次迈步。

疼痛仍在,眼前的景色却不再碎裂,想必也不会再增添新的伤口。

闻赫一路前行,难得安稳平静。

她拨开榕树低垂的根须,跨过及膝的灌木,顺着鸟鸣的方向走。

引导的声音再未出现,闻赫也不再需要它。她在林中穿行,眼见着四季寒热植物共生于此,竟显出令人难以置信的平和来。

长相怪异巨大的青鸟扇动翅膀,挡在她的面前,嗓音清脆嘹亮。

闻赫停住了脚步。

走到此处已至终点。她不理解,为何此间幻境要她来走,这一切与她又有何相干。

亦或许是人人都要走上这么一遭。

闻赫深吸一口气,指节弯曲,骤然绷紧,在袭卷全身的、细细密密的疼痛中,身体就此向后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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