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镜花水月

闻赫几乎力竭,落入路韫生的怀抱。

路韫生的身边站着青遥。

二人身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伤,相较之下路韫生要更显狼狈一些。

青遥一面夸张地叹着气与二人拉开距离,一面仔细将脖颈间的绸带解开重系,以遮掩耳下颈侧新添的一道露骨伤痕:“路大师兄威胁起人来是真狠啊。”

路韫生取出了伤药。此时闻赫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身上正逐渐显现的细密伤口。

衣裳未破,布料底下的伤痕却不见少。

好在伤口都不算深,大多已止了血。闻赫自觉身上的疼痛正在消退,真要仔细处理亦不方便,便只挽袖露出小臂,让路韫生上药做做样子。

她说不清现在是个什么感觉,大约算是“醒”了。先前虽也可称头脑清明,却总有种朦朦胧胧不切实际之感。

路韫生垂首为她上药:“你一直在睡。”

温凉的指尖触碰到皮肤,闻赫本能瑟缩一下,很快习惯。

“只有我?”她问。

路韫生“嗯”了一声,却不愿多说。

他上药的动作迅速,着重将闻赫脖颈脸侧的伤口仔细关照了一番。待到青遥重新打理好身上的衣物时,他已将绸布塞子堵回瓶口。

青遥是个管不住嘴的。他跺跺脚,扭着身子低头看了一圈,再次弯腰将破了口的下摆仔细遮掩,重新站直后冲闻赫抬抬下巴,笑道:“少宗主醒了便好。不然你大师兄都不愿就这么带你出去。”

路韫生正收药的手一顿。

闻赫扬起眉梢,偏头看他:“怕什么呢?”

路韫生不做声,青遥倒‘啧啧’两声,上前来伸手大喇喇地抢去了他手中的药瓶又退回原处,咬开塞子,手指勾开自己脖颈上的那条被染了血色的绸带,歪着头不管不顾地把药粉往里倒。

他被伤药刺激得连连抽气,口中含含糊糊地埋怨:“我一直说没事儿没事儿,嘶——他怕你丢魂儿,非要等你从魇境中出来才肯走。”

这会儿路韫生倒像是真回到了闻赫印象中那个寡言少语的闷葫芦模样。

闻赫指尖绕着活傀儡的线,又戳戳他的腰:“说话,敢那么念唱词怎么不敢说话?”

她这会儿倒是反应过来了。那引导她的声音全然是路韫生与青遥的音色相结合的结果。

不论声音,只看青遥与她脖子上位置几乎相同的那道伤,这中间要说他并未出手干预那绝无道理。

她不问有关青遥的部分,只问路韫生:“你们在外面看见什么了?”

路韫生挪了挪脚,闻赫便手腕绕线扯着轻拽了一把,将他拉得身子一歪,耳垂逐渐泛出嫣红色彩。

他稳住身体,撇开头不去看闻赫,只道:“青遥有留影珠。”

青遥正处理脸上伤口的手一抖,瓶里的药粉险些糊了半张脸。

他并未靠近,只腾出手来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枚用作记录的珠子,转手就与空了的药瓶一同抛给闻赫,随后连退几步,避远了些:

“打情骂俏别牵扯我啊,少爷清清白白。”

路韫生闻言皱眉。他抬手,指尖隔空一绕,不知对青遥做了什么,将他生拽了个趔趄,几乎五体投地。

青遥二话不说先认错:“我错了我错了,收了神通吧行不行?”

闻赫探头一瞅:“怎么还用上鬼偶了?”

鬼偶的作用似蛊非蛊,居于体外,是傀修最为难缠的控人手段。其引魂入物,以血喂养,但对材料与魂灵皆有需求,成形艰难。

傀宗多数的鬼偶所用魂灵都是外头捡回来的碎片,尽管如此亦要登记另造牌位。尚能沟通的还要与人先行商量,大多也都供上几天香火便放了。

“他有用。”路韫生语调冷硬,耳垂的红早已褪去。

从青遥身上是看不出丝毫紧张的。他稳住身形,似是也不在意自己被人这样拉来扯去,只对闻赫摆摆手,又开始埋头整理自己的衣物:“快看你的珠子吧少宗主,出了此境少爷我就自由了。”

闻赫垂下视线,收起药瓶,捏着手中的留影珠转了转。她的拇指指腹从光滑的水晶面上蹭过,隐约的莹白光芒从中释出。

这枚留影珠不需术法与灵力开启,可见青遥还是顾及了傀宗无法借气这点的。

留影珠的画面并不清晰,也并无任何声音被录入。闻赫凝神细看,能从那动作手势间辨认出路韫生是下了何等狠手。

路韫生在初始时确是捂住了她的眼,随后便是转手对跟在他们身后的青遥发起了攻势。

二傀儡同出,姿态强硬地逼迫青遥做什么事。二人之间的交涉在留影珠这不甚清晰的画面中都察觉得出剑拔弩张。

不知路韫生说了什么,最终由青遥退了一步。只见他掐诀施法,并指对着闻赫遥遥一指,同时路韫生手中的鬼偶已然附上了他的胸腹。

她在魇境之中所经历的,他们二人也几乎走了一遍,但尚有不同之处。

闻赫敏锐地发现魇境里外并非同步,她的身影在画面中一动不动,而多数攻势却也确实来源于她——魇境中所经事物以另一种形式化为现实,除了并无碎片转换外,情景变化无数。

路韫生身上的伤来源于她,青遥的伤亦是。

直至某处,青遥无需路韫生动手相逼,自行抬手,以指为刃,主动在自己颈侧划了一道,血流如注。

这道伤在魇境中,是在她几近迷失时出现的。

闻赫不禁抬手碰了一下颈侧的伤处,眉头一动。

这大约就是青遥的本事,能与人共感替人承伤。

怨不得路韫生要说他“有用”。

后面便不出意料,与魇境中进展相当,闻赫却从中察觉出一丝不对来。

“时间不对。”她一手托着留影珠,一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动,以动作来辅助回忆那时的确切情景。

凭借记忆,再根据青遥身上伤口出现的时间两相对应,她很确定魇境中的时间要比外面要长。

但外面曾现月轮。

她在魇境中并无日月转换之感,路韫生与青遥却在此度过了近四个日月轮转。

她看向路韫生。

路韫生又是“嗯”了一声,答了话:“天有日月,却无天机。”

这是他问青遥得来的原话。

然,他二人在外却并不止如留影珠所记。

留影珠所记是真,他们在那同时所经历的、未被记录的经历亦是真。

“若要仔细辨明,大约像是……”青遥皱着眉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不知该如何向闻赫解释,只得伸手比划了个劈砍分离的手势,“被劈成了两半,两个都是我,我同时存在于这两处,但微末中能分先后,可知真假。”

“我们天机阁有个术法,可以天机辨真知。”他勾了一把自己颈间的绸带,“此处没有这个,故而我与路大师兄说怀疑此间为假。”

路韫生接着他的话道:“我没信。”

青遥一耸肩:“他是对的,还想杀我。我靠他的鬼偶保了一条命。”

“这鬼地方对我天机阁来讲倒是凶得很。”他喃喃自语,“能勘天机反倒被摆了一道。”

时间混乱,真假混淆,天机退掩。若非青遥本身便有特殊的本事,三人之间互相连了因果,此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在这儿吃上一壶。

闻赫默不作声地把留影珠丢回青遥手中,青遥伸手稳当地接住,埋头拉起袖口擦了一圈又一圈,也不抬头,直到把珠子擦得发亮。

“累了还能趁此机会再多歇歇,后边儿可且走呢。”他说。

听这话,大约先前他们二人已寻到了出口,闻赫便不甚在意地点头,倒也不与他客气,就地一坐,从空间袋中摸出用作整理记录的册子开始翻看。

路韫生在她身后站定——以隐隐的护卫姿态。

待闻赫理好了思路,亦得到了足够休息,便收起册子起身。

路韫生抬步跟上她的脚步,青遥则慢悠悠地挂在了二人身后。

三人去往出口的一路倒很平稳顺利,只有青遥不知在半途看见了什么,表情不甚自然,却也并未停下脚步要去探个究竟。

穿过出口时,闻赫又是一阵恍惚。

青遥不知被分去了何处。闻赫回过神时,有个巴掌大的硬物突兀地撞上她的胸口。

她低头看去,是一梳着双髻、面容衣物无不精致的小偶,此时正仰着脑袋,无神的眼正盯着她。

小偶的嘴不断张合,只发出木头摩擦的‘咔咔’声响,听不见其如何发声。

路韫生在一旁张开手掌,冷声道:“回来。”

小偶低头蹭了蹭闻赫的衣襟,下颌又连着‘咔咔’几声,这才乖乖回到路韫生的掌心,拖着麻线所制的腿脚坐下不再动了。

路韫生将其收起,看向闻赫:“伤口如何?”

闻赫弯起唇角,意有所指道:“她还撞不坏我。”

路韫生轻咳一声,转开了眼。

不远处有争斗声起,间或夹杂着喝骂。闻赫抬眼望去,正见孟如瑛甩开了水袖,不知与什么人打得激烈。

头顶忽的有声音传出:

“你们要吵换个地方成不?扰着我看巧娘如何招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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