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赫的戏班子悄悄的开了张。她在后院辟了间房用作休憩,里间归她,外间则是路韫生在用。
在临近内京的地方悄没声儿的开店,关系疏通与报备这些事儿都由路韫生同青遥一起跟着十三娘走,闻赫只管在戏班中管事,而风清游开始神出鬼没的常常不见人影。
隔壁成衣铺的人来瞧过几回,其间有一回店中常驻的绣娘还拽住闻赫问逢年节可否演上三五场水傀儡戏。闻赫笑应。
尚不到时辰,吕文林捡了个闲时来寻闻赫,手中捏着本指节厚、打开后稍有些卷页的册子:“少宗主,您看看,近五日的排演这么着成不?”
“嗯?”闻赫偏头瞅了一眼,被最后一日排演表中的戏目吸引去,“要演《周巫》?”
吕文林道:“将逢清明,演一场。”他小心翼翼地抬眼看闻赫,话音犹豫,“您……”
闻赫看他神情,知晓他为何如此,便弯唇笑起来:“演。我想看。”
吕文林这才放松下来,册子一合:“成。您忙。”
此时有一小偶从上头掉下,闻赫伸手接了,随即抬头上望。
有人趴在二层戏台上向下看,见小偶落到闻赫手中安然无恙,长出一口气:“少宗主接得好!多谢!我马上下来!”
除了首层是通透厅堂外,二、三层皆是台、席分离,中间的那道悬空丝廊拦不住任何东西,大多时候都是叫那些玩傀儡玩得魔怔的弟子们闲时做玩乐使。
闻赫手中这小家伙儿便是从那丝廊间掉下来的。
她举着小偶看了一圈儿,指尖一勾,无形的傀儡线已然刺入傀儡关节。
——抬手、转圈、踢腿。
闻赫指节连抬,指尖不时勾绕上提。
小偶脚尖沾地,跌跌撞撞走了数步,摔趴在地,又抬头,颇觉委屈地起身,那双小手从上到下拍了个遍,随即往地上一坐、仰头,颌关节‘咔咔’连动数下,像是在哭。
闻赫半弯着腰玩它,被自己操控着的小偶逗笑。再抬眼时,小偶的主人已站在她面前好一会儿了。
“这孩子挺可爱。”她掌着线将小偶提起收回,撤去上头的傀儡线,拍净它的衣裳,指腹由它胸前的平安金锁上抚过,“新戏?”
小偶被交回主人手中。
“改排了《萤神》。”小偶的主人道,“入了京有些桥段不好明演,十三娘提议稍作修改。”
闻赫拇指蹭蹭下巴,拖长了音调:“嗯——改排后这小丹鸟诞于何处?”
小偶的主人笑道:“自是诞于神前,受尽千恩。”
闻赫眨眨眼,一时未反应过来,好一会儿后大笑起来:“就这么改!”
小偶的主人以指勾起怀中小偶的手臂,晃了三晃:“戏本尚需改动,晚些给少宗主您看全本。”
闻赫伸指点点小偶的额头:“照本去做,演时再看也成。”
那人便退下,抱着怀中的小偶回了二层戏台。
此时有人掀帘进来,女声声音清亮,语调跳脱:“傀宗好有钱,租得起临内京的铺子!”
另一人则轻声劝阻:“小声些,这大喊大叫的有失体统。”
闻赫回头,正撞上林牧慕张臂将要冲来的姿态。
“哎,哎哎——”林牧慕见闻赫回头便急急停脚,脚下立时不稳,她歪着走了数步,险些与往来的傀宗弟子撞个满怀。
闻赫扫过一眼,见无大碍便收回视线,这才发现跟在林牧慕身后、与她一同进来的竟是孟如瑛。
“孟姑娘。”闻赫向她轻微颔首,算是打招呼。
孟如瑛仍是福身还礼:“还要多谢少宗主。”
闻赫清楚她这提的还是幻境中的事儿,然而无论是哪件事值得对方道谢皆是过去,便随意摆摆手:“你早已谢过了。”
孟如瑛闻言起身,微笑着看林牧慕与一生性内敛的傀宗弟子不断地互相鞠躬道歉,向前走了两步,离闻赫更近了些:“我入了听雨楼。”
那便是已好好从节文府退了宗。
闻赫转动视线,看见孟如瑛搅袖的手指。
“不习惯?”她问。
孟如瑛摇头:“听雨楼很好,我想我能呆一辈子。”
“那怎么?”
闻赫难得有这么点心情愿意与人谈谈心。她伸脚勾来一条长凳,沿着路韫生先前要做隔断的木屏摆正坐下,又拍拍身侧,叫孟如瑛一同来坐。
孟如瑛微微侧身,俯身抵着下裙落座。
面前人来人往,林牧慕已被吕文林带着去戏台那头转悠,大约忘了来此到底是做什么的,此时手中正摆弄一对小镲玩得不亦乐乎。
孟如瑛有些犹豫,似是不知该如何去说:“节文府将傀宗挂了悬赏。”
闻赫一听便很快明白她的意思:“在找我大师兄?”
孟如瑛抬眼看她,轻轻点头:“节文府尚不清楚你的身份,想必未能遇见能同他们说的人。”她顿了顿,又道,“另有几位傀宗所属在列。他们大约是听见了什么风声,知晓傀宗有起死回生的手段。”
闻赫闻言却微微拢起眉心:“起死回生?”她仔细地、一字字地咬着音节,“还悬赏了哪几位?”
孟如瑛微微偏头,回忆道:“章垣、成芸慧、路依依、闻竺。”她说到最后一个姓名的时候话音一顿,侧脸看向闻赫,“其余人我不清楚,但我记得闻竺是傀宗现宗主,殉于一月前傀宗破宗。”
随着孟如瑛口中的姓名依次念出,闻赫只能将视线落在脚下方能遮掩住眼中惊骇。
正如孟如瑛所说,这些人,除开路依依是路韫生所造傀儡外,无一不是殉于破宗那日。
哪来的起死回生!?那是她与路韫生亲手埋的尸、亲手立的碑!
念头刚起,她又心念急转——除了她与路韫生,莫不是谁的幻境里出现了这些人?
“这几位是我亲手葬的。”她定了定心神,转头与孟如瑛道,“他们不可能还活着。”
孟如瑛再次点头,这回搅袖的手松了些许:“听雨楼消息并不灵通,这些是我从节文府听来的,已过去了一段时日,尚不知真伪,只望傀宗能保住传承。”她抬眼望向还在尝试着控制悬丝傀儡胳膊丝线,试图让胳膊与头一同转向的林牧慕,不大自在地换了个坐姿,最后不得不起身,“你多留意,还请万分小心。”
闻赫向她腰间扫去一眼,隐约见她下裙上沾了血色,便一同起身,随手扯过一块尚未来得及装上戏台的红布往她腰间一系,拉着她向后院行去。
二人进了屋,孟如瑛小心翼翼地解了红布搭于衣桁下方横枨之上。闻赫瞥她一眼,从放衣物的木箱中抽出一条半厚的细棉布来递予她,随即一指方向:“这种时候你还出门?若要净手出屋左拐,去那头。回来我拿条新裙给你。”
现下这情形稍显尴尬。闻赫的话很委婉,孟如瑛被她如此这般的一顿安排,倒也听话地去了外头。
闻赫眼看着孟如瑛转进都厕,便转身出了戏班,进了隔壁的成衣铺。
她径自取了一条与孟如瑛所穿颜色一致的绸布下裙,利落付账,连声招呼都未来得及打便转身回了戏班。
她从路韫生要求隔开的通道中穿过,快步进屋,将手中的下裙往孟如瑛怀中一扔:“换上。”
“……多谢。”孟如瑛再次与她道谢。
她换上了新的下裙,闻赫转手便从衣桁上勾下那块红布一同塞进她手中:“带着,你路上出了事儿还能挡上一挡。快些回去,莫要惯着林牧慕玩闹。”
闻赫的语气强硬,不容半分辩驳,甚至伸手去推孟如瑛的肩头。
孟如瑛只得依着她的力气一同回到戏班厅堂中去。
闻赫拧着眉,冷声命令还在玩傀儡的林牧慕:“牧慕!同如瑛回去!”
许是因着她的声音过于冷肃,一层厅堂内一时间落针可闻。
林牧慕慌忙丢下手中的线架,脚下几乎要跑起来。
“我我我我忘了。”她看看闻赫,又看看抱着衣裙与红布的孟如瑛,神色慌乱,“我们这就回去。”
闻赫不耐烦地摆手赶人:“有事儿再来。快走。”
直到二人出了戏班的门,一层厅堂内仍是一片死寂。闻赫抬眼一扫,见几乎人人都在往此处瞧,话音不由得更冷上几分:“看我做甚?”
声音轰然炸响,场中只一瞬间便恢复了先前的热闹。
吕文林被推到闻赫眼前。他搓了搓手,一时不敢与闻赫对视:“少宗主如此动气,可是有什么大事?”
闻赫瞥他一眼,声音柔和下来:“无事。”
她既已如此说了,吕文林只得忐忑地回去与其他人解释。
闻赫不在意吕文林要如何说,只回到方才所坐的那处重新落座,指尖一抬,无形的傀儡线远远地勾来一尊臂长的铁枝木偶,将它面上须发仔仔细细地理了一遍又一遍。
人流来来往往,戏一场接一场地唱。直至路韫生掀了帘,月白色袍摆进入她的视野,在灯下泛着银光。
闻赫终于停了手。她抬头望向站在眼前、皮肤苍白、面有疲惫的青年:“大师兄。”
路韫生点头:“卫粼同我说了。悬赏。”
注:《萤神》戏本衍生自“腐草为萤”,原版大意是诞于腐草/腐物的丹鸟(萤火虫)看尽世间黑暗后在有限的生命里追逐光芒,历尽万难最终成神的故事。改版大意约为丹鸟诞于神前,成神路光芒万丈大路通天,主歌颂神的爱子爱民仁慈功德。
本文正文中不会出现除文案标注戏目外的任一版本唱词,看看就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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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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