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粟不慌不忙地避过闻赫扔来的刻刀,言语眉眼间流转的仍是柔软的媚意:“小姑娘怎得如此凶人,做活的心肝儿好好收起来啊。”
闻赫转腕收手,刻刀随着她收线的动作滑入袖口:“你来做什么?”
聂粟却背着手探探头,往她身后看了一眼,没急着说事儿:“没想杀我吧?我方才好像在那上头看见阿粟的大名了。”
闻赫扯扯唇角。她还记得对方在幻境时说过的话:“他聂粟做的事与你自歌有什么关系?你还怕这个?”
“这不是没分家么。”聂粟抬手,从上到下比划了一番,示意闻赫自己并非分身幻影,“阿粟作事我顶祸那是常情。”
沉默数息,闻赫冷不丁试探道:“原先你们也这样?”
聂粟反应极快,只笑着向闻赫抛去一个媚眼,并不正面答话:“什么原先不原先的。”
闻赫了然。
她作势要将聂粟叫她代替保管的那圆盒取出交还,却被他几步上前按住了手。
闻赫抬眼瞧他:“东西不要了?”
聂粟笑道:“怎么不要。不是时候。”
拿个东西还要看时辰?
闻赫狐疑地瞅他,见他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便放下手转身:“那你爱咋咋地吧。”
孟如瑛跟上她。
二人又走了一段,闻赫仍能听见后头窸窸窣窣的声响,眉头一跳。
孟如瑛张张口,不时转脸瞥向后头跟着的聂粟,一度欲言又止。
闻赫看见了:“就当他修魂修岔了气儿。”
孟如瑛不知想到了哪儿去,轻轻叹气。
几人一路向前,一直坐在闻赫肩上的鬼偶频繁回头,脖颈转动的声音在一片沉寂中同聂粟刻意展现的存在感一样明显。
闻赫脚步不停,只抬手虚拢一下它晃动的身子以防它从自己身上掉落:“想去就去。”
小偶拽着她的鬓发站起。闻赫侧过脸去,脚下尽力更平稳了些。
孟如瑛在一旁伸手要接,却未来得及。只见小家伙脚下一蹬,径直向聂粟的胸前撞去。
“小……”孟如瑛的话刚出一字,鬼偶已被聂粟稳稳接入怀中。
闻赫听见聂粟在后头发出疑问:“嗯?怎么不是路韫生的脸?”
好家伙,这人对路韫生的脸竟痴迷到如此地步。
“自歌,”她唤了一声,并未回头,“你可顶着聂粟的名头,这等行径当心别人传你有断袖之癖。”
聂粟‘嗐’了一声,言语中并无多少在意:“对嘛,传阿粟是断袖,我又不是。”他此话一落,转而去逗弄鬼偶,“是吧小家伙儿。”
闻赫算是发现了,若是逢事这人就是“未分家”、“他祸我背”;但逢个人审美,这人便“他是他我是我”,分得倒是清清楚楚。
木头磕碰数下。
林中寂静,无鸟虫鸣叫亦无兽迹,这并不正常。
闻赫三人在树木间穿梭,只闻脚踩树枝杂草的声响,不闻其它。
夜凉,深处正隐约起雾。闻赫放缓了步速,忽道:“你与它倒是很熟。”
这话说得突兀。孟如瑛先条件反射般的应了声,随即才反应过来这话不是同自己说的。
聂粟在后头却没应话。
鬼偶又‘咔咔’两声。
闻赫回头,袖间的那柄未收回的刻刀在扬手间再次飞出。
此时再次受袭,聂粟的身影不躲不闪。
刻刀穿透了他的胸口,又随着被拉回的傀儡丝从伤处原路返回。伤不见血,在刀柄入手的那一刹,聂粟的身影再次散为白雾,融入林间雾气之中。
鬼偶从他怀中掉落,半途被孟如瑛眼疾手快地以水袖卷回。
“怎么回事?”孟如瑛抱着鬼偶问。
——雾气渐浓。
闻赫视线不错地盯着聂粟方才所站之处,声音压得极轻:“早跑了。”她提醒孟如瑛道,“当心些。”
除主人与偶中所附魂体喜爱之人外,鬼偶大多时候只有在遇见同类时方会主动亲近。
闻赫向孟如瑛怀中的小偶勾了勾手,将它接回自己肩头。
她不知聂粟是何时换的人,刚开始见着的那位确实是本尊。而方才那位,怕又是对方留的一个影子。
孟如瑛抖抖水袖,摆出了防御的架势。
闻赫此时并不召凤凰木傀儡,而是取出了已修复好的章垣的傀儡。
傀儡丝刺入关节。傀儡体内的机关齿轮匀速转动,左臂换刃推出,右臂则裂开一道口子,埋于它臂中的火药管子露出了它的全貌。
鬼偶紧紧扒着闻赫的领口。她垂下视线看去,却见它身上似乎多了件什么东西。
小偶颈间被挂上了一枚尾指指甲大小的配饰,白玉所制,形似平安扣,上刻兽纹,有一处将断未断。
——又是一条衔尾龙。
早前未见,这必然是鬼偶去了聂粟手上之后才有的。
闻赫站在雾中,眼皮半阖,与已转过身去的孟如瑛两背相贴。
这东西要么是聂粟不知从何处偷来的,要么是代表着他如今的立场。闻赫一时摸不透他是哪一种。
但至少这玩意儿为她提了个醒。
——二皇子的人或许一直掌握着她的踪迹。
风声起。
闻赫几乎与对方同时起手。
茫茫之中不见人影,只有兵戈相碰的火星点燃雾气。闻赫手中扯线,微微侧脸,声音压低:“如瑛,试探后直接撤。”
孟如瑛道:“不打?”
“不打。”闻赫道,“对方若不想叫我们知道他们是谁,那便不会使出可供辨认的手段。”
若是如此,依这白雾所罩,双方皆看不清对方面目,而敌在暗处,却知晓她们是谁,打起来便毫无意义。
闻赫多思多虑,向来不允许在有把握的情况下作无用功。
四面八方皆有破空声传来,闻赫与孟如瑛双双向侧方扑去。
傀儡被线扯回,上半身微微后仰,胸膛与手臂处机关连响,弩箭与火药一同射出。
孟如瑛以水袖搅作盾牌用作自保,闻赫则整个人缩进傀儡身下,一手掌线,一手从空间袋中摸出精巧的机关厚盾抵在身前。
利箭刺入盾牌,发出笃笃声响。
二人且战且退。傀儡仍在原处,火药炸出的光与浓烟叫白雾愈发浑浊厚重。
闻赫指间勾着线,有那么一瞬她想过是否要将路韫生就此拉回,但转念一想又觉大可不必,天晓得路韫生此时是个什么状况,若与她所猜测一致,卫粼必然与他在一起。
而天机阁在幻境中所表现出的立场是那般模糊,她无法断定卫粼作为天机阁谕令使时是敌是友。
尤其此时所发生的事或与二皇子有关,那便更不能轻举妄动。
这一轮攻势渐歇,孟如瑛借机捏诀向着头上某处一指。
有什么从树上摔下,□□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
“这些人不精术法。”孟如瑛向那处走了两步,与闻赫道,“死得如此轻易,或许真是普通人。”
闻赫又扯了扯线,傀儡丝在她掌中时松时紧,反复不断地抽回再凭借傀儡的动作惯性扎入另一关节,傀儡不退反进。
它被闻赫操控着身如陀螺,臂中火药仍在向外扫射,但闻赫心知火药有限,这般攻势撑不了多久。
没有人声。哪怕是受了那等攻击亦听不见半分惨叫呻吟。
闻赫轻轻吸了口气,火药的硫磺味儿侵入鼻腔。
“去看一眼。”她道。
时间紧迫。现下凭借雾气,尚有傀儡能够吸引去大部分的火力,待到火药耗尽便会是另一局面了。
二人来到那人摔落之处,走近了先见着的便是黯淡染血的兵甲。
这些人是士兵,由兵甲可辨,躺在地上的这具尸体甚至只是个普通士卒。
闻赫拧紧了眉头。
孟如瑛倒抽一口冷气,险些控制不住音量:“用平民兵卒追杀修行者?”
这些人本该在外保家卫国或在城中巡逻守卫,现下却在此处凭借普通弓弩肉身追杀练气修心、修习术法或异类手段的修行者。
火药将尽。
闻赫半跪下去,伸手捏着尸体的下颌迫使他张口。
甫一张开,鲜血便从尸体口中不断涌出,沿着嘴角滑落,沾染上闻赫的手指。
——这人没有舌头。
闻赫又稍稍俯身,同孟如瑛道:“借个光。”
孟如瑛拉起水袖,弯腰伸手捏了个火诀凑近。
闻赫手上施力,将尸体的头又向上抬了几分。借着孟如瑛指尖将熄未熄的火光,她在此人舌根处看见了一道由金墨勾勒的简短咒文音节。
核心只有一词被反复叠写,用以噤声。
这便解释了为何这些人遭受攻击时连半分声音都发不出。
火药彻底耗尽。
闻赫同时松手起身,来不及擦净手上的血色,撤肘扯线,傀儡被拉回她身侧。
“走。”
“往哪边?”孟如瑛问。
白雾不见有消散的迹象。闻赫匆匆扫视一圈,在可能与路韫生缩短距离的方向中大致选定一处,抬手一指。
傀儡双臂恢复原状,闻赫扫掉刺入它身体的箭矢,一手扯线,一手攀上傀儡脖颈,身体紧贴它的后背。
“忍一忍。”她对孟如瑛道。
未等回应,傀儡伸手一把抱住孟如瑛的腰,在闻赫的操控下如利箭般疾速前行。
身后无人追杀。直到穿出白雾,傀儡才停住脚,放下孟如瑛。
闻赫从它身上跳下,将其收回,开始打量四周。
此时皎月当空,将视野中的所有景物照得纤毫毕现。有一人跪在坟前,微垂着头,面前燃着黄纸与白烛。
闻赫见此情景猛然惊觉。
清明已至。呜呜咽咽,鬼啸声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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