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区分工作人员与居民,最直观的标准就是看他们手上是否带有白色手套。并且,高级的管理员身上通常会伴有躯体异化。“走在路上时,两小只其中一只向莫提斯透露道。
整理了一下着装,正路过小镇门前的大树从天飘下一朵小花,是在灯光下泛着莹莹光亮的白色。瞧着顺眼,接住的莫提斯便留下了。
大路宽广,行走时耳边不时传来劝导。
“记住,别离人多的居住地太近,为了安全考虑它们通常会在那里加装大量监视器,人烟稀少的地方则只会留有滞空无人机巡逻。躲避那些漂浮起来的东西!尤其是水母,以及天上那个巨大的热气球,否则后果……哼哼。”
听着萝卜们介绍、又或许尊重他们意愿,莫提斯该试着询问一下合适的称呼。可是当问题出口,二人却略显犹豫,砸吧几下嘴半晌才给出称呼来,“你叫我们小王、小李就可以。”
“嗯。”
莫提斯轻声回应,即使不理解是他们自己要求他尊重,却到头来给了个这么个昵称。不如真名郑重……可既如此,他也不好说什么。
小镇是格外的空旷,周边坐落无数空房,街道上除了方才从车上下来的人流,转眼不见其他人影,只余下夜幕里在微微闪烁暖光的窗口。沙土包围了四周,这里更接地气不像其他地区满是高科技设施。而就在远方的天上,真如那二人所说,有无数无人机和一个巨大的、趴伏着棕色小熊的热气球,在边缘静静飘荡。
任谁也不会想到,如此人畜无害的它,是在监视这片被登天高墙围挡空域下的一切。
像无人区。
莫提斯粗略观察后心中便只剩这个念头。活人稀少,地方陌生不方便向周边居民求助。
走在冷风瑟瑟的街道上,空中铺盖上一层厚厚的阴云,灰尘似的细雪悄然落下让这天色更显阴沉。莫提斯站定在街角的一隅,呼出的雾气带来短暂的暖意,这时候镇子实在僻静。
先抛开对这个地方的先入之见不谈。
他们真的在准备晚餐吗?
只说在镇上,却没给出具体地址。
就算不参与其中,他也是需要找人打听点消息的,盲目寻找简直是大海捞针。
一户人家的门前,白绿相间的花边棚子下此时正坐着一个孩子,手扶着黑色栏杆,腿伸直搁在向下的短阶上。那地方太小,即使蜷缩起来仍不够躲避突如其来的风雪。体格小而瘦弱,看模样女孩年纪约莫十几,那白皙的皮肤上已经泛起不正常的冻红,而她还穿着裙装。
亲眼所见之景,似乎又和此地风评存在出入。这异常情况,自然吸引了莫提斯的注意。
漫步上前,靴子在沙地发出滋滋声。
而爱丽丝正为烦心事发愁,坐在小镇人家的门前发呆,她从前总是这样。可是因为父母双亡,身世凄惨,也没人愿意苛责她,加之也只是借地方歇息,便也无人上前驱赶她离去。
甚至,这里人人看她都会多几分怜悯。
如今忽而有人在她面前站定,打断了她对变天的碎碎念。这双鞋子……她也从未见过。爱丽丝抬起了冻红的小脸,就去瞧来人样貌。
“你是……”
声音带着小孩独有的轻柔恬静,然而不等她问完,莫提斯就微微偏过了头,向她打听,“小孩儿,知道小镇今晚举办晚宴的地点吗?”
她愣了几秒用来思考问题。大人们都说,能够来到这里的人不会是坏的,至少在明面上来看是这样的。加之这次办的篝火晚会规模还小,混在热闹的集市中心,不是有邀请都不知道有人在欢庆。爱丽丝轻轻点了点头,嘴唇嗫嚅着,轻声道:“在那里。”她如实指了方向。
不久前有很多人都在往那个方向搬东西,花了不久便在小镇中心搭起了一个台子。还有人说:今天晚上会有一场盛大的迎新晚会,她届时也可以来参与,每个孩子都会分到果汁。
只是她一向不喜欢人多、太热闹的地方,也就没去参加。爱丽丝低着头,双腿绷直把脚尖点在一起。她说完以后,也再不愿意说话。
“谢谢。”
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莫提斯眼睛弯起,彬彬有礼向女孩道谢。随后,他仿佛才注意到女孩不是很美妙的现状,眉宇间恰好浮现出关切出声关怀道:“下雪了,快回屋子里去吧。”
正耸动鼻尖止住困意的女孩闻言,身子一滞。爱丽丝又注意到莫提斯总是往她不断搓着的手臂、以及身后的大门看去。想到可能是他误会了什么,她再度低下了金色的脑袋,声音弱弱的说道:“这不是我家。我没住的地方。”
似乎又是一个从美好梦境里指向真相的关键。莫提斯干脆上前,蹲下身来与女孩平视。
单薄的衣服简陋的料子,她的生活看起来过得并不算好。从只言片语和女孩那双平静到认命的眸子里,莫提斯也能读出她孤身一人。
知晓她可能不缺这点关怀,他依旧摘下身上的衣物披在了女孩肩上。幸亏内搭是一件高领毛衣,不至于在发善心以后让自己给冷到。
“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不能久留。你多留意一下天气吧,如果它变糟糕了,那就另找地方去吧。”松了松领口,莫提斯埋头道。说话间他忆起那朵野花还被拿在手心里,洁白无瑕,扔了也是可惜,也就顺势递给了女孩。
一脸茫然地接受了一朵小花,爱丽丝脸上表情精彩纷呈,但更多的是惊喜。
天上的雪不知不觉又大了些。手揣在长裤口袋里,瞧了片刻后莫提斯便准备迈步离去。
正在这时,循着他背影起身的爱丽丝不慎从那一小截台阶上跌落,整个人倒在了冰冷坚硬的地面上。痛从四肢百骸蔓延上脑海,处于那状态下的她甚至发不出一点声音来,整个人蒙了圈,僵硬在那里,一动也动不了,仿佛忘了自己拥有爬起身的能力。直到莫提斯赶来。
“怎么了,摔到哪里了?”
莫提斯嘴上这么说,但也能一眼看出她伤得不轻。具体伤情还得她自己描述才能确定位置,严重的话,她这几天恐怕路都没法走了。
有点麻烦了。本来这地方就宽广,莫提斯已经预料到不是一时便能够找寻到的,他考虑过备用计划,就是先留下来再做打算。原先是想通过关照日后从她嘴里套取更多关于这里的消息,现在为了不崩好心人设只能负责到底。
总的来说,仍是有些浪费时间了。
心思一多些就显累。
可莫提斯没办法让自己停下思考,一旦发生,那会让他的人生,都陷入无尽的迷茫中。
无法一走了之的莫提斯,准备回来收拾自己留下来的烂摊子。他绝不能接受能够顺利进行的计划因此小事功亏一篑。女孩突然摔倒的意外,确实是他失算了。这算是一个小瑕疵。
“我没事……”
想要硬撑的心思,被尝试着挪动身体时不止一处发出的疼痛淹没了。爱丽丝没法说自己能独自一人解决,便只能看向眼前的大哥哥。
她带着恳求,同莫提斯说道:“脚好像崴了……能拜托您、将我送到诺曼医生那里吗?不远的!它的诊所就在这次宴会的地点旁。”
还在担心莫提斯可能不同意,视角却骤然抬升。将女孩抱起的莫提斯稳了稳步子,为了确保她不会在自己这里摔伤,便道:“抱紧。”
被一把搂住的脖子、被挡了大半的视线,无一不在诉说着他的错误。找小孩问话就是麻烦,但这也是他自找的……莫提斯已然认命。
“你带路。”
“好的。”
走了很远的路,他们才到地方。若说踏入这座南瓜小镇的时候就像误入死城,来到这中心广场,气氛顿时不一样了,街道上摆满了桌子,小贩们热络地吆喝声,更是无比的亲切。
这里与之前完全是两个世界。
送爱丽丝到了诊所后,莫提斯便抱臂靠在了门口的石墙上,注视着一派繁华景象。身后的玻璃门如实透出冷光,两小只被他从商贩们那里要到的废弃杂物,缠上了一圈圈的彩带装进了一个编织破损的小花篮里,顶着一丛花。
哪怕不舒服、花花草草还硌人。他们也明白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总比被人直接发现,最终迫使莫提斯直接丢下他们自己跑路要好。
两小只静静地躺在篮子里,被莫提斯嫌重临时搁置在诊所前的闲置摊位上,透过缝隙观察外头动向。他们沉默着,目不斜视地盯着屋内一直朝着那朵花看、正在接受消毒处理的红围裙女孩看了两眼,也没说话。可莫提斯见它们分明是特别的关注,可却迟迟没反应,表露出别的态度来,于是他晃着杯子里的果酒道:
“你们认识她吗?”
这声音轻的近乎耳语。
埋头没分出过一点眼神,莫提斯他只是通过余光,敏锐地察觉到植物深褐色的眼眶在那一瞬间,深陷的凹痕里出现了些微弱的变化。
“no,我可从没见过这孩子。”
这声音无比诚实,加上他们也没骗他的必要。或许真如它们所说的也不一定。
“是吗。”
“当然,难不成你怀疑我们?你自己做人设被赖上了气不过,还想来质疑我们?”
“说不定。”他只轻飘飘地落下一句。
而被他这话一堵,不好的心情又翻涌上心头,两只立刻上蹿下跳起来。这一见他端着酒杯在那里摆pose也不喝,是怎么也要念叨一句把场子找回来的,“装什么高深莫测……补充体力最重要,你别演到最后给饿晕倒了。”
将街道上人人可领的酒水置于桌面,莫提斯又推了推杯子,问:“你们要尝尝看吗?”
骤然哑声,沉默几许,当左看看右看看的两小只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后,齐齐摇了摇头。
“其实你们也不敢吃对吧。”莫提斯只是一句话就揭穿了他们心底里的顾虑。甚至他们当初露出破绽来,都有可能是和误食东西有关。
“嘁——笑什么笑!就属你最显摆了。”被戳了心窝子,他们也是当即就不乐意了。
夜色浓重,月如轮盘。
原本摆着琳琅满目商品的摊子开始撤去,人们回到家中,静待明天。
在角落待了许久,仍是一点食物未有入口的莫提斯此时也感到了困乏。
可是在他往边界上走,离开的路上却有人直接将他拦下。小镇上的治安官阻止了他继续外出的步伐,它顶着一副毫无起伏的黑色屏幕脸,向他说道:“学生不能离校,快点回去。”
正欲开口,藏在篮子里的萝卜就一头撞在了篮子上。这是他们约定好的,有些规矩莫提斯当面遇上时可能反应不过来,就得他们来提示。而通过交流,莫提斯也明白不能去学校。
“别真回去!进去了可能就真出不来了,那里的情况谁也不知道。先答应着,离开它视线后你就走。也不要问不该问的,直接答应就好!”两小只交替着无比急切地传达着消息。
“嗯。”点了点头,莫提斯在治安官的注视下,原路返回了广场。
待到治安官注意力不再放到他身上,莫提斯便藏身进了小巷。雪后的巷子内湿冷,深色砖面上尽是被人踩踏后融化冻结的冰壳在泛着亮光。虽说是得了邀请来的,可也没安排住处给他们,甚至这场聚会也是有他没他都一样。
奇怪之处不止这一点。
多到他一思考就头疼。莫提斯实在不想了解太多,他觉得不如走好当下的路。
而在另一边。
仍坐在诊所里休息的爱丽丝,在莫提斯走后,眼睛仿佛黏在了那朵意外得来的小花上,不论是干什么都没法挪开视线。直到治安官推开了小诊所的大门,径直朝着诺曼医生的位置走去,毫不避讳这里还坐着的病人,两位驻守岗位的协助者,便说起了毫不寻常的一番话。
“隔壁游乐园区有马戏团的动物出逃了,记得提醒居民小心,最近出行要注意。但为了安全考虑,我希望他们近几日都不要再出门,我们已经在着手准备,将出逃的动物找回。”
说罢,治安官握了握腰间的警棍,就挺起胸膛,转身离开了诊所内部。
爱丽丝看着它进来,又离开。心中情绪跌宕起伏,只因那句看似普通的话。
方舟上的每块区域,都负责有不同作用,中间皆有高墙阻挡。那墙如山岳,携带足够专业的攀登工具,连人都难以翻越,动物就更不可能了。那“动物”是怎么跑到他们这边来的。
唯一通往外边的路,就只有那辆列车。它串联起了孤岛,也是离开的唯一通道。
除了从那里,才有一丝的可能。
兔酒保负责的那节车厢,是唯一与小镇大门对接的,其他车厢到站都不会开门。
所以……
是它那里出了问题吗?
想到这,爱丽丝起身打算离开。没有五官只有向日葵脑袋的诺曼医生见她这样,也是出声提醒,“你现在的状态不宜走动,快坐下。”
“我知道,你不用担心。”嘴上说着,爱丽丝头也没回,推开大门迎着冷风就走了。而那白裙的身影在夜色下依旧闪耀,瞧着她一路往小巷子里跑的诺曼医生,见此一幕也没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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