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梦之花

明安市的夜晚。

一个普通的五口之家内,此时静得出奇。所有人都陷入了深层的梦境。

家里三个孩子的母亲,已不再年轻的王秀兰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生活的压力与日俱增,也不是像以前那样靠硬抗就能够熬过去的了。

这年头,各行各业都面临生意不景气的问题。大环境不好,她和自己的丈夫经营的夫妻小店也免不了被波及。餐饮行业本来就难做,除了最基础的味道要好吃外,还要想着怎么招揽客流把名气打出去,可是让他们操碎了心。

而不久前,这个本就勉强度日的平淡家庭还接连遭遇打击……一想到这里,哪怕再坚强也难以承受得住长久的悲伤,王秀兰伸手抹去眼角的泪,可房子隔音不好,她怕被孩子们听到,影响到他们的心情,摊在明面上让他们看到还太早。这个已有白发攀上发梢的母亲,也只得压低了声音,可是她还是在不停地啜泣。

那天的场景,还是太触目惊心。

一闭上眼睛,就止不住地涌现出来。

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坐在店里的光膀醉汉酒后乱砸,当时看店的厨师,也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便以安全为由一个人去阻拦,可是对面蛮不讲理……他被打得头破血流,虽然后续通过手术保住了命,可脑子里还是出了问题。

店里没了主厨,王秀兰自认没有他那样的手艺,丈夫也没留下配方。他们曾经总说:要家里每一个孩子学成这项手艺,出社会以后过得再差,也至少能吃上一份味道不错的热菜。

可是当时他们固执,面对主动提出想接手家里手艺的老大问询。只说:都是看着加的调料,哪有精确到毫厘的,谁家做饭拿尺子量?

他们说要教,可是生意也忙,加上孩子们学业更重要,最终没有一人传承到这份手艺。

夫妻俩年纪大了,如今家里做主的男人出了事情,王秀兰为了不拖累孩子,辞职回家在附近找了几个兼职,照顾脑子痴傻又残疾的丈夫起居。但是她一个人能赚到的钱是有限的,丈夫失业带来的困扰实在太大了,他们家直接丧失了大部分的经济来源。而经济上出了问题精神第一个承受不住,日积月累下难免出错。

在她出门买菜的时候,丈夫自己开门跌下了楼梯,又进了医院。医生说这次很有可能抢救不过来了,让他们做好心理准备。此后便是长久的等待,那段时间也是她最煎熬的日子。

然而,就在某一天的夜里,在病床上躺了几月的人他终于是醒了。可是没等他们家人重聚,接到值班护士电话的一家就听到了新的噩耗传来。原来在男人醒来后,就径直离开了医院,同时用颤抖的手,在床头柜上留下字条:

这辈子活够了,不想再受罪,也不给你们添麻烦了……我走咯,莫要惦记。

丈夫走了,家里店铺经营不善倒闭了,房租加上各种杂七杂八的费用倒亏进去几万。

家中当时已是债台高筑……

房东来催的时候那阵仗太吓人了,一辈子没欠过人钱、照着规划好一切才勉强存下一些钱的王秀兰吓破了胆。可还好,东拼西凑把医药费和房租还上了,可是她的口袋彻底空了。

这次危机的解决,源自父亲。是他掏了钱帮忙,王秀兰感激不尽,有这样好的家人她也是深感惭愧。总之,哪怕被自己的姐姐看到了父亲拿钱很不满意,她只要还上就都没问题。

她那时以为一切的苦难都熬了过去,可以带着孩子们逐渐开启崭新的人生,摒弃曾经的苦痛。却不曾想这只是一家悲惨人生的开始。

这贫困的家庭中,不幸仍在发生。

没过多久,由于过于操劳,王秀兰通过单位要求的体检,查出自己已然身患绝症。

那本该是这个家庭全新开始的契机啊!

没想到,成了绝唱。

这个家的顶梁柱离家出走,寻不见踪影,刚刚成年的老大便成了家里唯一的劳动力,挑起了生活的担子,为给母亲凑医药费给弟妹赚学费,他辍学打工,身兼数职赚钱补贴家用。

她可怜的孩子啊!怎么会刚成年就面对这样的人生,一头扎进望不见头的体力劳动里。

可是王秀兰没办法。这个家已经被一点点积累起来的意外拖垮了。

连个扭转的机会都没有。

……

墙上的时钟,很快在烦躁的不安中转到了三点钟方向。王秀兰不再赖床,哪怕这一夜她都没睡,在眼前的黑暗里寻找这个家的前路。

可生活总还是要继续。

她不愿意继续接受治疗,只打算在最后的时光里,亲眼看到孩子们能够生活自理。这样她离开后,孩子们也能够自主生活不惧艰辛。

她此时才觉得,自己真的遗漏了培养他们的生存能力,毕竟以前都有父母兜底。

可如今……唉,还是不说了。

这都是意外。

看了眼时间,估计是差不多了,停下摘菜的手,王秀兰取下围裙挂在旁边的架子上。花了几分钟收拾好东西,出门前她走到儿子女儿门前,挨个敲响了他们的房门,轻声叮嘱道:

“幺幺,厨房里头有我炖的鸡,等它晾凉以后就放进冰箱里。还有记得跟你哥说,这个汤还没熟,得再炖一个小时才能吃,听到了没有啊。”她微微趴在门上,直到门内传来应答才放下心。毕竟不说只怕他们傻乎乎的直接就把那没熟的整鸡给啃了个干净。但这也不是最主要的,王秀兰还是担心俩孩子吃出毛病来。

“知道了妈妈……”

“好。我现在要出门了,去医院复查,估计得下午才能回来,你们记得照顾好自己啊。还有如果有人敲门的话,别给开门。随便谁来了都不开。晓得了不?”她面带担忧地说道。

“好……我们记下了。”

王秀兰不放心地点点头,几个孩子是他如今最牵挂的了,只要他们安好她也就放心了。

想起大儿子今天这么晚了还没回来,恐怕又奔波劳累了。她最后提醒道:“记得乖啊,你哥他本来就累,等他回来以后也不要闹,他睡觉就睡觉,在家里别吵到他打扰人休息。”

“明白……”

说完,王秀兰便出了门。

……

几个小时后,床上的二人才悠悠转醒,揉揉眼睛,又扶额缓解,却还是觉得困倦无比。

直到触摸到冰冷的把手,打开卧室门的玉提青才骤然清醒。撩开乱成鸡窝的头发,她迷茫地环视一圈,最终定格在隔壁同样探出头来的人影上。语气突然变得迟疑,玉提青真心觉得自己来了这里以后,记忆力都受了影响,变不怎么好了,“嗯、妈……她刚才说什么呢?”

“我记得是把鸡汤放进冰箱。”莫提斯也是蹙眉。因不可抗力导致他们现在面临很大一个问题,就是……仿佛失去了过去拥有的一切。

他身体素质差,在这里倒没变。可是玉提青体质远超常人,却也被平衡成了普通人的样子。也就是说,任何超乎常理的东西,都不被允许在这方新世界里出现。它还真是够心机。

此时,随着门被风吹开,缝隙大了,被夹在顶上的字条也被吹了下来。

展开卷起来的小纸条,那印入眼帘的第一行,赫然就是挑衅一样的恼人字句。

“你们不能像从前那样,仗着身体素质就强撑,这不公平。为了不让你们把秩序搞崩、作弊,我特地设下限制。人饿了就得吃饭,累了就得睡觉,这才是正道,而不是像你们……不吃饭扣血,血条清零自动失败。相信我,我可不会在食物上留下卑劣的手段,没道理这么做不是吗?这是全新的世界,走向由你们自己定。只需要记住,你们是寻常世界的普通人就对了,这本来就是应该的事实,只不过……”

这些先不说了。

总之,我不会阻拦。

我只会静静地看着你们失败。

……

听完,他们心里也并没有产生出多少恐慌感。两人只是没想到,这里会这么的、普通?

没错,太正常了,又把这里衬得不正常。

突然,在二人愣神之际。

家里的门被一阵钥匙转动声,伴随楼道空洞的铁器回响,给打开了。

“……嗯?你们两个怎么没去上学呢?”

那种属于是身体和精神上双重劳累,工作久了,而疲软无力的男声从入户门方向传来。隔着沙发,二人只能看见那有个黑色的人影。

“这是……”

“大哥?”

悄悄说着话,二人很快想起之前他们的母亲似乎提到过还有个哥哥没回家。

但这个点了,他又一身风尘仆仆的样,看着这家人的生活过得也是不容易。

可现在的重点不是这个,他们马上要露馅了。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两个人开始疯狂进行着头脑风暴,思索如何把接下的行程进行得天衣无缝,绝不会被看出他们其实是一无所知。

两人不知是谁先开了口。

“哥,今天……”

“哦对。我忘了。”那高瘦的人影就一拍脑门,一边责备自己的疏忽,一边感慨,“你们现在放暑假来着。看我这记性,都忙忘了。”

他自顾自说着,在那里换完了鞋,转头就拐了个弯,进了自己的房间。巨大的吱呀一声传来,让门外的人也能听个清晰。好好休息是缓解疲惫的办法,他太累了,一沾床铺倒头就睡也不嫌床板硌人。这动作太快了,还没反应过来大哥就关起门睡着了,两人也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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