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大哥，名叫墨行书。

要再往下数，便是双胞胎里早出生的墨行司，这个身份对应的是自己。玉提青如今算是和他背景上有不小的联系，两个成了一家人。

莫提斯翻阅着家中留存的户口本。等他手持相册查看起背面记录的手写祝福语时，玉提青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道：“大哥这名字也是极用心的……只是被迫走上了另一条路。”

她翻看软件里的聊天记录后，也是唏嘘不已。就在几年前这个家最大的孩子成绩是最好的，经常给弟弟妹妹补习功课。他也是最有希望、被父母寄予厚望的接班人。只可惜，天意弄人。生活压垮了家庭，而他，又不忍心……

说多了都是泪。

除了这一家人最基本的架构，莫提斯还从后续手机里用来做计划的表格里翻到了他们今天准备实行的方案。粗略扫了眼，他把手机一摊指给玉提青看，“看来我们得赚钱养家了。”

“这个挺有意思的。”

沉思片刻后，玉提青说。

而说话时，她表现出来的神情多是好奇而非担忧。也不知他们这两个在从前养尊处优却经历一番风雨的人，能否完成这艰巨的出摊任务。莫提斯看着上边列有的一长串配料单，便宜是便宜可做生意就是另一回事了。莫提斯真心认为他们拉不下脸来，不顶用也赚不到钱。

原来这对兄妹，是准备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售卖一些简单小吃的，为此还特意去办了健康证，想要为困苦的家中分担一些经济压力。

可是他们未成年又是一大问题，闹不好要跟很多地方扯皮，麻烦程度是多看一眼就心累的地步。更何况这计划全然的理想主义者不切实际，列的样式太多餐饮小白很难忙得过来。

把什么凉面、炸串些的删掉，就只剩下冰饮。确实最适合酷暑夏日，可他们把地点定在繁华地带竞争极大，人是多了可却不太能赚。

那么多资质高的大型连锁店铺直接就把小摊子给比了下去，没有食品卫生风险的同时有些的价格还更亲民有脑子的人都知道选哪里。

“试试呗，说不定帮助这个家重新振作起来……就能够完成脱离条件呢？”玉提青拢了拢耷拉的头发，靠在旁边的墙上，低声轻语。

“或许。”莫提斯收好了记录，看向厨房的方向，“本就没有头绪的事情，也不妨一试。”

……

二人曾经的富裕程度，都不是用数字来衡量的。但却并未因此沾染上半分独属于有钱人的傲气，不论是经历重新塑造了他们待人处事的方式，总之，如今看着皆是一点没了架子。

对人方面是无比的轻松，可是某些时候还是不得不承认存在弱点。就像现在的莫提斯，他无比希望自己虽无记忆却继承家人的手艺。

可这也不过是空谈罢了。

他又不像弄嘲那个工作狂，做事必须精致无比，不留一丝容许让人说道的点在。过去在深渊磨砺的那段时光，除了给人打工，还有闲暇时间去追寻厨艺的极致。他总是有要紧事。

没有多余时间，来分给旁的东西。

可好在有玉提青，她主动包揽了食物的制作。这对兄妹也提前在冰箱里制作好了原料，他们只需备好配料熬制红汤水。一整个过程下来也是有模有样，莫提斯再在一旁打打下手，不出几十分钟，他们便有惊无险地度过难关。

出摊的时候到了。顶着逐渐升起的烈阳，两个人忙前忙后，托着满载的小推车就直往步行街边紧挨的小吃街走去。周围的人声也随着他们向美食聚集地的靠近，缓缓地热闹起来。

寻找了个不挡行人的位置，把需要用到的保温桶放出来，支了个小摊。莫提斯将写上价格的牌子置于桌面后，二人便坐在旁边等待。

哪怕时间还早，可是夏日的炎热依旧拥有无法小瞧的压制力，心尖上引出来的烦躁挥之不去。连玉提青这样擅长等待的人都不由得担忧，便扇着扇子，瞧着匆匆路过的人群顺嘴开了口，“我们是不是该热情一点？毕竟是新来的，别人看我们是新面孔，又这样年轻——”

“不用。”莫提斯一口回绝，他本来就不指望能通过这来赚很多很多的钱，帮助这个家庭恢复希望。这实在太慢了，他们等不了太久。

“渴了或者有喜欢的人自然会来买，不靠近就是不喜欢，没必要多费口舌。”他毫不在意地说着。他们还不如趁此时机多思考一下未来的规划，如何在短时间内找到回去的方法。

“哦。”挑了挑眉，玉提青也不反驳。

等候顾客光临的日子，总是漫长的。目光不由自主便被旁边商贩制作美食的过程吸引。

馍馍被铁板烙得酥香，周围几十米内飘香四溢，几乎没有过路人能目不斜视地走过。好吃的美食，对于大馋虫们的威力，可想而知。

啧。

怎么办……好饿。玉提青不太想直白地诉说自己的需求，从前她都认为这些都不必要。

而就在她出神去思考，待会到底怎么解决饿肚子的问题的时候，旁边隐约传来了声音。

“我说了，我们已经结束了！”一个充满不耐烦的女声炸响在耳畔，她路过时简直把高跟踏得震天响，臂弯包包链子碰撞声格外清脆。

路旁的人闻言都不自觉投去视线。可那边依旧没有收敛，大庭广众之下闹得难堪极了。

“笙笙你听我说！”明显是匆忙追来的男人急忙拉住了女人，可却对上一双厌恶的眼神。

“放开我！温廷你还要不要脸？！”

一把甩开了来人，女人怒气不减反增。仿佛被他拉扯乱了造型，是极大的羞辱一般。而事实上她确实也这样想，嫌弃是掩饰不住的。

“笙笙你冷静冷静，事情我们可以再谈，我妈她本意是好的，她那时没想为难你的。”

男生还在挽留，语气里全是讨好。

可被他称作笙笙的女人，却完全不吃这一套。瞪视着他，啐了一口，“又是这样！她不容易我就容易了？你这个人真的很好笑诶！”

见他还想再说，女人表情很显然是真的烦了，也不想再和他继续掰扯些没用的琐事，让旁人看了笑话。别以为她没听到周围层层渐起的议论声，她这辈子可以说都没丢过这么大的人。现在好了，遇到这无赖一家体验了个遍！

现在她还正憋着一肚子火气呢，干脆摊开了讲个明白好了。那女人嘴角咧开一抹笑，眼神一肃，指着他鼻子就开骂，“我从来就没见过有哪一家像你们这样没脸没皮的。一家子人都这样，还不认账！都商量好婚期了你爸妈转头开始挑我的刺，说我这不好那不好的。我虽然不在乎那些形式，但不代表你们可以敷衍。尤其是你！不帮我说话就算了，还对他们点头哈腰想这样糊弄过去！不要以为我不知道。”

“好处全给你拿了不说……”说着说着，女人气不打一处来，阴恻恻地眯起眼，用美甲点着男人胸口，“我那天摘下来的项链不见了，看你妹妹鬼鬼祟祟的溜回房间，我当时就特意守在门外边听……结果呢？她向自己同学炫耀这是你给她买的！被我抓包了不反思，事后你还帮着她狡辩，你说这好笑不好笑？说话！”

那声音刺耳极了，面对铺天盖地砸下来的指责，受了天大委屈般男生握住她的手极力反驳，“笙笙你怎么能这样想？我爸妈只是怕你不顾家想招呼你回来在家里多留一阵罢了。你看谁家男女朋友快结婚了还待女方家里的。”

果真死性不改。

再扯皮下去真要气死她这个大活人。翻了个白眼，女人甩开手后再次强调，“这不是你计不计较我的事，是我追不追究你的责任。”

“别忘了，我还留有你妹妹当时偷拿我金项链的记录。”她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前男友，说：“我要是报警，你们家讨不到好处。”

“那怎么能叫偷呢？我妹妹只是好奇想近距离看一下而已，她事后还是还给你了的。”

“是还还是我主动要的你心里有数，我不想和你说话了。”挥挥手，打扮精致的女人细眉微蹙，阻止了他继续言语，语速放缓了些，“你这人是油盐不进，已经没了分辨是非的能力，既然你家这么好，我是高攀不起好了。”

她转身就要走，可是身后之人紧追不舍，像是听不到她回心转意，就誓不罢休。

“笙笙你——”

“我说了你别跟过来了！”

二人争吵的位置，离莫提斯他们这里并不远，只相距一个人的距离。于是，一个箭步上前，女人没了好声好气说话的心思，只想尽快摆脱这个脑子不正常还听不懂人话的东西，一把拽过玉提青前方的保温桶，转头泼向身后。

坐于垫了报纸的石阶之上的“兄妹二人”，他们的位置低于摊位，本也是想借着遮挡避避暑气。不曾想，竟会招致无妄之灾。在不锈钢桶飞上天前，骤然亮起的光芒，让不喜灼热暴露的莫提斯二人还以为是太阳迎面砸下来了。

随后，便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

他们卖冰饮的摊子，被女人三下五除二，接连打翻了……

前男友的紧跟不放，一直的纠缠，都让女人不胜其烦。本来就正气头上，还被拦着在太阳底下晒了这么久，是想都没想就掀了摊子。

“好了好了，这下好了。”

玉提青低头瞧着撒了一地的糖水，以及自己忙了一大早上，好不容易制作出来的冰粉、凉虾。她心里始终觉得口感还不错，应该不愁卖的。心中满怀可惜，她深情地注视着逐渐失水流走的，如同活鱼一般的凉虾，“咱们也不用干坐着了，现在财神爷来了，直接收摊。”

男人被泼了满身红糖水。因二人做生意用料十足，红糖熬出来依旧丝滑醇厚，粘稠的触感挂在衣服夹缝间挥之不去。他只是再盯着女人恋恋不舍地看了两眼，便以狼狈离去收场。

事情终于告一段落。

女人是长长松了口气，想要一走了之。可却在埋头迈步时，被急忙上前的玉提青钳制住手腕。她的眼睛里真诚地不带一丝杂色，玉提青看着她，语气里也不带任何情绪，只是道：

“这位朋友，我们虽然懂你的难处，可这也是小本生意，您总得意思意思。”

说罢，她在女人的目光注视下，搓了搓指尖，意思再明显不过。

让她赔钱。

也不是玉提青斤斤计较。

做生意总不能让人白白砸了饭碗，窝囊得一个子都不收吧？他们如今没有大度的本钱。

可是，已经意识到方才闹大了动静的女人不想再待下去，继续让满大街人看笑话。

她刚经历丢脸的事情，势头不能软，更不想在不认识的外人面前露怯。就甩开手，打量一地狼藉，故作生气道：“这么凶干嘛？！又不是不给钱……就这么些东西，要多少钱？”

瞅了瞅一大力就散架得彻底的桌子，玉提青有些犹豫，她真怕被怀疑故意来讹人。可仔细一想，她正经买来的，用的时候还是好的。

别人损坏别人负责。

毕竟东西在她手上时可没有质量问题。

没错，就这样说……

“这张桌子十块，被你砸瘪了的保温桶。”玉提青回想起日记里，少女为家中省下一笔开销的窃喜。那据说是母亲在以前上班的单位带回来的，“就算你二十，然后这些材料呢……”

看她要继续细数这些杂七杂八的钱，面前的女人闻了闻经过阳光炙烤，手上愈发浓郁的红糖味，几乎甜腻到反胃，便厌恶地皱起眉。

女人大手一挥，“不用继续了。”

她叫停了玉提青。

“现在还有这么缺钱的穷鬼呢。”她现在可赶时间，“去去去，今天本来心情就不好还要赔你们斤斤计较的几个钱，把我新做的指甲都搞得黏糊糊的讨厌死了。就当打发乞丐了。”

说完，麻利地抽出钞票甩在了玉提青的脸上。红彤彤的一片，像是粉色的蝴蝶。

这种时候，也不好再计较她那不好的语气了。给钱的就是上帝，给很多钱的更是打心底里让她高兴，平静的脸上露出笑，“您慢走。”

陪笑着目送女人离开。

在周围同行眼馋的目光里，玉提青把那一沓钱塞进了自己的包包里，完了还不忘记隔着布料拍打两下来确认这份天上掉馅饼的真假。

“哎呦，两娃儿你们运气好嘞呦，这打翻一桌糖水水，就赚了我几天的收入。”

旁边挂了白围裙的胖大叔目睹了全过程，刚炒完顾客的炒饭就扭过头来拍拍自己的大肚子，乐呵呵地笑着。感慨他们真赶上了好运。

“哈哈，是的。”

眼见胖大叔转身忙活自己的事情，两个人也不必再客气。找周边住户寻来工具，就在方才打翻东西的位置做起了清洁，避免招虫子，时间越长越难清洗。而做好一切后，时候已经不早了，正午的日头格外毒辣，好在今天遇上这样一桩意外之喜，让他们能提早收工回家。

而回家的半路上，大哥那边也来了电话，说是已经做好了饭菜，就等他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