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船,从冰冷黑暗的深海艰难地上浮。
首先恢复的是痛觉。
魂体仿佛被彻底撕裂后又勉强拼接起来,每一寸都残留着天雷狂暴的灼痛和法则惩戒后的虚弱无力,连最简单的呼吸都牵扯着无数隐痛。
江言艰难地睁开眼,视线花了片刻才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想中彼岸花馆那阴森熟悉的景象,也不是地府刑牢的残酷,而是一间极为清幽雅致的……木屋?
淡淡的、如同雪后松针般的冷香萦绕在鼻尖,驱散了记忆里血腥与焦糊的味道。
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皆由温润的古木制成,打磨得光滑,泛着岁月沉淀的光泽。
窗外似乎有薄雾流淌,隐约可见疏朗的竹影,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微弱的呼吸声。
这是哪里?
他挣扎着想坐起身,却牵动了全身的伤势,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不得不重新瘫软回去,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
也就在这时,昏迷前那混乱而惊心动魄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沐甚的祭坛、失控的力量、法则天雷、地裁的审判……以及……
以及那个踏破虚空而来,一袭紫袍,额间印着妖异并蒂莲,轻易挡下天雷、喝退地裁的身影……
苏璟深!
他没死?!
不……他不是没死……他是……
江言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猛地一窒!
冥主!
四大冥主之一!
那个他以为被沐甚残忍杀害、甚至魂魄都被抽离的苏璟深,那个让他不惜一切、甚至引动未知怨念也要复仇的苏璟深……竟然从头到尾,都是高高在上的冥界之主?
那场“死亡”……
一个冰冷而残酷的猜测,如同毒蛇般骤然缠紧了他的心脏。
那场如此逼真、如此惨烈的“死亡”难道是……计划好的?
是为了顺利归位?摆脱凡躯的束缚,重返冥主神位?
所以,这一切,从始至终,都是一场戏?一场由苏璟深自导自演,或许连沐甚都算计在内的……回归戏码?
那他呢?
他在这场戏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一个被蒙在鼓里、可笑又可悲的……丑角?
一个因为他“死亡”而彻底失控、差点毁掉半个鬼界、最后还需要他这位冥主大人亲自出手“求情”才保住性命的……麻烦?
巨大的冲击让江言的大脑一片空白,随之而来的是如同海啸般汹涌的矛盾情绪。
喜悦吗?
当然是有的。
那股在最深处叫嚣着的、因为苏璟深死去而带来的无尽空洞与绝望,此刻被“他还活着”这个事实猛地填满,甚至带来一种近乎眩晕的狂喜,冲得他眼眶发热。
但被欺骗、被隐瞒、被可能“不在乎”的刺痛,更是真的。
这两种极端矛盾的情绪在他心中激烈地厮杀、碰撞,让他心绪紊乱到了极点,刚刚平稳一些的气息再次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引得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为什么?
为什么不肯告诉自己?
是不相信吗?不相信自己能守住秘密?还是觉得……自己这等恶鬼头子的身份,根本不配知晓冥主大人的计划?
或者,更残忍的,是根本……不在乎?
不在乎自己是否会因为他的“死”而痛苦,不在乎自己是否会因此发狂,不在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因为在他宏伟的计划和尊贵的身份面前,自己的那点反应和情绪,根本无足轻重,甚至……不值一提?
江言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沙哑,充满了自嘲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
胸口那被苏璟深亲手护住的心脉,此刻却传来一阵阵针扎般的刺痛,比身上任何一道天雷留下的伤痕都要让他难受。
无数的猜忌、怀疑、不甘如同疯长的水草,死死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让他窒息。
冥主下凡体验生活?而自己,就是他体验过程中,一个比较新奇的玩伴?甚至可能是……需要被监视管控的危险分子?
所以,计划结束时,自然可以毫不留恋地抽身离开,甚至不需要一句解释。因为玩伴的心情,从来不在主人的考虑范围之内。
巨大的失落和一种被彻底否定的痛苦,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宁愿苏璟深是真的死了,那样他的痛苦至少真实而纯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心绪剧烈起伏,再次牵动了严重的伤势。
江言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眼前阵阵发黑,好不容易压下去的腥甜再次涌上喉咙。
他瘫软在冰冷的木榻上,望着屋顶简洁的木质纹理,猩红的眼眸里一片空茫的混乱。
喜悦、愤怒、委屈、猜忌、自鄙……种种情绪疯狂交织、撕扯,几乎要将他的灵魂再次撕裂。
他到底……算什么呢?
在这位冥主大人的心里,他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重量?
木屋内,清冷的松香仿佛也带上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江言的胸口。
那些翻腾的猜忌、被欺骗的刺痛、以及害怕得到更残忍答案的恐惧,最终汇聚成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
那股乍见苏璟深生还的狂喜,早已被冰冷刺骨的猜忌和铺天盖地的自我怀疑彻底淹没。
无数个问题在他脑海中疯狂盘旋、撞击,每一个都指向那个他不敢深思、却又无法回避的可能性——在苏璟深心里,他究竟算什么?
他想立刻冲出去,找到苏璟深,抓住他的衣襟,逼问一个答案。他想质问他为什么要骗自己,为什么要把自己蒙在鼓里,为什么能如此冷静地看着自己为他发疯、为他几乎毁灭一切!
可是,质问......
他拿什么去质问?
又以什么身份去质问?
是质问那位执掌轮回、威严莫测的冥主为何隐瞒计划?还是质问苏璟深为何不信他?亦或是……质问对方心里到底有没有他?
每一个问题都像是在自取其辱。
他几乎能想象出苏璟深会如何回答。
或许是用那副温和却疏离的冥主姿态,平静地解释这是大局所需,是必要的牺牲和隐瞒。
或许会略带歉意,但那歉意也必然是居高临下的,如同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甚至可能……只是淡淡地看他一眼,反问他:“这与你何干?”
哪一个答案,都不是他脆弱的心脏此刻所能承受的。
他宁愿抱着这点自欺欺人的、或许被欺骗了的恨意和痛苦,也不愿去面对那个可能将他最后一点尊严和念想都彻底碾碎的真相。
逃避的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藤蔓般疯狂蔓延,迅速攫取了他全部的心神。
江言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从那张冰冷的木榻上撑起身子。
每动一下,魂体都传来仿佛要再次碎裂的剧痛,天雷留下的创伤和怨念反噬的余波仍在疯狂啃噬着他的力量。
冷汗大颗大颗地从他额头滚落,脸色苍白得透明。
他咬着牙,踉跄地走下床榻,双腿软得几乎无法支撑身体。他环顾这间清幽雅致、却处处透着苏璟深气息的木屋,只觉得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冰冷的窒息感。
推开木门,一片云雾缭绕、静谧幽深的庭院,栽种着些奇异的植物,这里应该是苏璟深在还魂门的私人居所。
江言没有犹豫,辨认了一下方向,便朝着与那些看似边界的方向走去。
他调动起体内那被枷锁禁锢后所剩无几的力量,身影逐渐变得模糊,最终如同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在这片清幽的庭院之中。
他选择了逃离。逃离可能面对的冰冷答案,逃离这令他无所适从的、属于冥主的世界。
......
不知过了多久,木屋外的空间微微波动,一袭紫袍的苏璟深踏步而出。
他额间的并蒂莲花钿流转着淡淡光华,周身还带着处理完政务后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冷冽。
他推开木门,动作自然而随意。
然而,脚步却在踏入屋内的瞬间顿住了。
屋内,空无一人。
原本应该躺着人的床榻之上,锦被被掀开一角,残留着些许凹陷和……一丝极淡的、属于江言的、带着怨念与虚弱的气息。
空气里那冷冽的松香依旧,却仿佛比离开时更冷了几分。
苏璟深平静无波的目光在空荡的床榻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扫过屋内每一个角落。
没有任何打斗痕迹,没有任何外力闯入的迹象。
他走到榻边,伸出手指,轻轻拂过那尚且残留着一丝体温的凹陷处。
指尖传来的微暖触感,表明人离开并未太久。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没有惊怒,没有焦急,甚至连一丝意外都看不出。
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两口古井,映不出丝毫波澜。
只是,在那极致的平静之下,周遭的空气仿佛凝滞了那么一瞬。桌上那盏散发着幽幽冷光的青玉灯,灯焰似乎不易察觉地跳动了一下。
他缓缓直起身,负手立于榻前,紫袍的衣摆纹丝不动。
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只是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瞬间消散在清冷的空气中。
他没有立刻派人去追,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空了的床榻,仿佛在审视一个意料之中、却又略显麻烦的变数。
良久,他才转身,步履依旧从容平稳地离开了木屋,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只是在他身后,那扇木门无声合拢的瞬间,屋内原本残留的那一丝属于江言的微弱气息,被彻底隔绝、净化,不留半点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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