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如火车,请上车。
诡异的列车在时空缝隙间穿梭,沿着看不见的铁轨日行千里。
这是一节车厢,大概是。
宽敞的空间堪比一套五脏俱全的公寓房,一厨一卫一左一右,中央一张大床,旁边是浅灰色的长沙发,和陈列着各色各样手工的大书架。房间整体为浅色调,感官上颇为冷清淡然。
除此之外,角落还有一间打不开的房门。
对于这诡异又和谐的房间,叶星明表示毫无压力,他真正觉得棘手的,是那位霸占着大床,双手叠放胸前,睡姿板正得堪比千年古尸的年轻人。他随手从书架拿下一本书,翻了两页开始翻阅,眼睛余光一直注意着对方。
这个年轻人和他一样,也是突然被送进车厢里的。惊悚的是,对方出现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是或深或浅的伤口,整个人好像刚从血池里浸了一遍提溜上来。
作为一名经历过世界异化的幸存者,他粗略判断那些可怖的伤势都来源于同一种混沌能量的攻击,而且这种能量的附着性和异化性都极其厉害。年轻人能活到现在,而没有死于能量同化或是机体大出血,简直是奇迹再现。
虽然感知不到呼吸和心跳,他就是觉得,对方还活着。
至于为什么,他自己也解释不清。
叶星明在来到这个地方之前,正在“逃命”。具体地说,他是从实验基地的地下十八层杀上了地表,甩开端着超凡枪支的“尾巴”,正准备在某S级感染区的河道边烤点野味犒劳自己的时候,“噗”的一声,他就晕过去了。
晕之前他隐约想起来,霸占那一块的畜牲好像是只鼬类异化体。
想到这里,叶星明翻书的手指顿了顿。
如果说是鼬的一个屁……鼬的一个物理/精神双重攻击把他送走的,这不太可能,就算他答应,被他从菊花狠狠捅穿天灵盖的实验基地,哪怕原地爆炸也不会答应。那么就是他晕过去之后发生了什么,导致他现在……
“咳……”
床上的人终于醒过来。
年轻人轻声咳嗽了一会,呆滞无神的银灰色眼睛忽然转向沙发的方向,木然地眨了一下:“是……谁?”
叶星明对上那双死寂的眸子,呼吸无意识地一凝,心脏抽跳带动血液沸腾,无端的怒意和另外复杂的情绪猝不及防翻涌上来,脱口而出:“你的眼睛怎么回事?”
如此冒犯的发言,让年轻人好看的眉峰拧起。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或许察觉到了叶星明周身汹涌的杀意,表情疑惑了一瞬。感觉这杀气不是对着他,很快恢复平静,嗓音沙哑,依稀可以听出原本清冷淡然的音色:“阁下哪位,我们认识?”
认识当然是……不认识。
叶星明反应过来,默默收敛了气势,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初次见面,我叫望舒。”
毕竟是一个车厢里的,说不定以后还是绑定式队友,现在处好关系准没错。至于是不是真名,这有什么,名字只是一个代号。出门在外,谁还没个小号了。
他想着,用水杯接了一杯热水递过去。
年轻人轻轻道了声谢,礼尚往来地说:“祁云。”
叶星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打量祁云。他的肤色很白,有种长久见不到阳光的病态,由于虚弱,唇色也是一般的苍白,浅灰的发丝用一根金红色绸带随意束起,垂在身后像条小尾巴,看着很乖。
这个淡色调的人,就这样莫名其妙融进了房间的环境里,颇为和谐。
淡得像一副远山浅云的水墨画。他不自觉地想。
“咳,朋友,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叶星明暗自把嘴边的“小”咽回肚子里。
刚才差点漏出一句“小……”,小什么来着?小朋友?
他把这奇怪的口误归咎于对方这张脸太具有欺骗性,让人总是下意识去忽视他有实际年龄。
祁云歪了歪头,随后说:“不知道。”
“嗐,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来这里的?”
祁云还是摇头。
他下床更衣,畅通无阻地到了洗漱台,在瓶瓶罐罐间自行摸索了一番,若无其事地开始洗漱。
叶星明捏了捏左手无名指的关节,心说看不出来这位也是个高手,不说那听声辩位的能力,就这处变不惊平淡如水的心态,就是位百里挑一的人才。
正胡思乱想着,突如其来的广播打断了他的思绪。
【叮咚!】
两人同时警惕起来。
祁云抬手揉了揉耳朵。
声音来自四面八方,有点无孔不入的味道。
【亲爱的旅客朋友,欢迎乘坐风鸢号列车。】
【J691站台到了,祝各位旅途愉快。】
火车飞驰的哐当声从遥远之地传来,飘飘忽忽,像一首沉梦的催眠曲,梦幻般破碎的彩光从右边的车窗纹理中放大,时空仿佛也被割裂开,光旋风转,黑暗侵袭而来,这场声势浩大的无声剧戛然而止……
浸没在黑暗里的意识一点点脱离,他宛如一个脱出水面的溺者,从无声的窒息中睁开眼。
意识回归,耳边缭绕着悠远绵长的笛声,吹来波光粼粼的海,吹走漫山遍野的绿,叫人听见四时轮转的轨迹,看见古月照今人的万千思绪。笛声构筑的幻梦里,山花松月,海晏河清,让人沉醉不知归路。
乐音渐停,清冷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叶星明忽然想起故乡初冬时节柔软洁白的雪:“醒了?”
“唔。”
叶星明“茫然”地睁开眼睛,睡眼惺忪地从层云叠坐的软床上起身,视线在这个金白色的高大建筑里转了一圈,最后看向窗台上悬坐的人。
苍白指节搭在苍白的骨质长笛上,银灰的眼睛望着窗外恢宏的倒立世界。
仿佛一道独立于世界之外的影子。
【叮咚!】
【亲爱的旅客朋友,欢迎来到J691站台。】
叶星明:“这里就是……站台?”
祁云微微侧首,骨笛在掌心转了转,修长的指节朝某个方向点了一下。
叶星明轻盈跃上窗台,举目眺望,但见银河倒挂,鸣钟如山,宏伟的城池与繁华的街坊像海市蜃楼倒悬云间。
倒影之下,白玉为阶,金石为筑,流光飞舞。中央有一圆台,上立一碑。
他目力极好,一眼就认出上面的刻字——J691。
“你能看见了?”他问。
祁云没回答,低头吹响了骨笛。
一曲未尽,叶星明恍然,不用眼睛,是声音和振动。
彩练如虹,云雾飘渺,若影若现,宛如仙境。
【世界语言已收录。】
〔(此为站台信息)能力评估中……〕
叶星明手痒点了一下提示框,眼前跳出一串带着诡异乱符的评估报告。
〔由于旅客@叶星明使用因果锁(??乱码不可见)与(??乱码不可见)在因果层面达成绑定(!!属性值查看权限不足)。介于本世界承受能力(??乱码不可见),旅客权限处于(??乱码不可见)状态(??乱码不可见),根据列车规则第15903条,列车将对旅客重新评估(??乱码不可见)……〕
从头到尾看下来,叶星明满脑子都是“???”。
这玩意儿是不是出bug了。他无语吐槽。
〔评估完成。〕
〔资历任务:十日考验。(在异变中存活10天。)〕
〔奖励将在任务完成后经站台传送至旅客相应车厢。〕
〔旅客在站台世界所获得的资源可通过列车公证带出站台。〕
【祝各位旅途愉快。】
高空坠落的感觉传来,叶星明回神时正站在酒店二十层的落地窗前。
窗外的世界已沉入夜色,霓虹灯一簇簇亮起,如同黑暗中的花串。
目光转向玻璃的倒影,他看见了身后不远处神情淡然的白衫青年,暖黄的灯光洒在那张俊美精致的脸上,柔和了冷淡的线条,仿佛莅临人间的神明。
再往后,墙上挂着一面钟,距离零点还有2分钟。
为了调节灾前略显僵硬的氛围,叶星明主动发言:“我是一名灵兽师,你呢?”
几只幽蓝蝴蝶从袖口飞出,看起来很有说服力。
祁云咳嗽了一下,轻声说:“召唤师。”
食指中指搭在一起,清脆的响指声过后,一道轻灵的兽鸣应声响起,一只骸骨小兽甩着长长的尾巴,摇着脑袋从厚窗帘底下拱出来,四条小短腿划拉着空气钻进祁云怀里。
“嘟噜噜。(主人,房子里长蝴蝶了哎。)”
祁云简单地介绍:“这是嘟噜。”
叶星明跟小家伙打招呼:“小嘟噜,等会要是逃跑,记得带我一个啊。”
小兽朝他叫了一声,掉个头卷在祁云小臂上。
叶星明放松地靠在落地窗前,笑着调侃:“我看咱俩还挺般配,召唤师和灵兽师,两个师就能凑一个军团了。”
时钟沉沉地叹息,光影扑闪了一下,城市眨了眨眼睛。
房间的空气寂静了两秒,一声爆裂似的轰鸣从门口传来,紧随其后的是无数惊恐尖锐的哭喊,巨力抡门的闷响一下下锤在心跳的节奏上,凌乱的脚步声混杂着非人的嘶吼逐渐靠近。
两人在落地窗前相对而站,完全没有要逃离的意思。
叶星明双手插兜,扫了眼门口的方向就收回视线,好奇地看着祁云:“我以为,你会想出去救人,或者提议去看看怎么回事。”
祁云指尖盘着嘟噜的尾巴:“看不见,算了。”
哐!
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爆裂声。
“他们似乎不想这么算了。”叶星明语气懒散又无奈,甚至能听出一丝潜藏的兴奋,“大召唤师,我们怎么办?”
祁云还没回答,厚重的门板破碎成一地的残块,一团黑影一头撞碎墙面上的镜子,肩膀的位置裂开脸盆大的血口,前爪踏过沙发背,直直蹿起三米高,朝两人扑杀而来。
“这小玩意儿,长得真别致。”
下一刻,落地窗如纸糊般片片破碎,夜风倒灌入房间,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同时消失在窗前。
月光照不见的酒店背面,一袭玄衣融入夜色,步履轻盈地往楼顶靠近,旁边紧跟着一只巨大的骨兽,三米余长的骨尾时不时抽飞从阳台扑跃起的怪影。
顺利抵达栏杆边缘,叶星明正准备翻上天台,一张腥臭的大嘴突然从身后蹿起。他此时悬在半空中,周围没有很好的着力点,躲已经来不及。
他右手本能按向腰间,做了个握刀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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