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月凉如水。
数不清的蝴蝶钻进血盆大口,转眼间就把硬壳下的血肉吞噬殆尽,锋利的磷翼划破皮肤,发出清脆的破裂声。
蝴蝶落在天台上,又重新聚成了人形。
祁云从嘟噜后颈抬起头,清冷的嗓音认真地问:“你在吃什么?”
叶星明听得出来对方是真心在问,从太阳伞下找出瓶矿泉水漱口,含糊地说:“路边的小点心,肉有点焦了,一股子塑料味。”
祁云随手在空中一抓,手里捏着一只三公分长的半透明鸟类兽,朝他晃了晃,在叶星明疑惑的目光里,神情淡然地说:“吃这个,甜的。”
叶星明把嘴边“你怎么知道?”咽回去,看了眼从楼身包抄来的怪物们,乐观地说:“不了,谢谢你……挺好的,真的,至少接下来的几天,我们不用担心食物问题。”
这座平日里繁华喧嚣的都市,在此刻被一层诡异的寂静所笼罩。
天台之上,狂风呼啸,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叶星明抛了一瓶矿泉水给祁云,视线缓慢扫过周围,这方小小的空间,已经爬满了面目狰狞的怪物,看样子,过几分钟还会越来越多。
那些怪物身形扭曲,一双双诡眼闪烁着幽绿的光,低俯前身一步步逼近,月光下,颀长的影子在地上不断扭曲、变幻。
到了这种地步,也没法藏拙了。
叶星明看了眼抱着骨兽颈骨闷咳的青年,想到这位与他暂时因果相连的召唤师的重伤员身份,心底叹了口气,右手果断按在了刀柄上。
雪亮的长刀铮然出鞘,刀刃上流淌着清澈的月华,令人胆寒的锋利气息,将天台水池中的月影斩得支离破碎。
银灰色眼睛缓缓眨了一下。
重伤员同志反应很快,在叶星明拔刀的同时,苍白的手覆在嘟噜后脑,轻轻的呢喃声飘渺不清:“虚妄,无界。”
一人一兽瞬间从叶星明感知里消失,好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怪物们不约而同地冲向叶星明,前爪重重踏在地上,猛地腾跃起来,如一波又一波淹没礁石的浪潮。
兽群中心,银白的刀芒骤然绽开,像月夜里绽放的银花。
半小时后,天台之上。
一头狼类异变兽如黑色闪电般冲向持刀之人,双眼闪烁着嗜血的光芒,利齿森然。叶星明一个侧身躲过狼兽的扑击,手中长刀寒光闪烁,顺势斩断狼兽脖颈。
野兽趋利避害的本能终于驱使怪物们逃离了支离破碎的天台,一只骨兽踩着满地残肢从虚空中走出来。
祁云的脸色更苍白了,好像一阵风就能刮倒似的,他的神情有些昏昏欲睡,虚弱地说:“先离开,有东西,过来了。”
嘟噜扬了扬下颌骨,示意叶星明上来。
后者看了看身上的伤口,整个人散做漫天蝴蝶,再出现时,那些爪痕都已完好如初,连衣服也换上了新的。
叶星明翻身坐稳。
兽骨的喉部发出悠远古老的低吟,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夜幕下。
两人一兽刚消失在视野中,一只浑身黑泥的家伙轰然落在天台上,飞扬的尘土落回地面时,恨天高的酒店已经变成一块平摊在地表的水泥饼干。
嘟噜跑得很稳,由于前冲的惯性,祁云不可避免地后仰了一下,叶星明下意识扶住青年的腰。两人距离贴近,一股清雅的清香从怀里传来,莫名熟悉,让他情不自禁靠近。
“受伤了?”察觉到身后人的呼吸沉重了些,祁云轻轻侧了一下脸,“很严重吗?”
深蓝色眸子一下清明起来,不着痕迹地打量他,深刻怀疑此子偷偷用了什么精神控制能力:“没事,小伤,过个把分钟就好了。倒是你,没事吧?”
祁云沉默了一下,实话实说:“你的刀,刚才,斩穿了空间。”
“啊这……对不起。”叶星明道歉道得很干脆很诚恳,无辜地眨眨眼,“那下回打架的时候,你稍微,再离我远点儿。”
嘟噜在高楼大厦间穿梭,逐渐甩开身后穷追不舍的兽群。
祁云抵着唇咳嗽了一会儿,一只手环在腰间将他微晃的身体扶坐稳。他叹息似的舒了口气,冰凉柔软的发丝擦过叶星明的鼻尖,很有礼貌地说道:“灵兽师先生,我饿了。”
叶星明一刀斩过旁侧蹿出的大嘴怪,闻言表情有些古怪,他想到之前的甜味小鸟,抱着最后一丝期待问:“你想吃点什么?”
祁云说:“你。”
叶星明:“啥?”
祁云低头咳嗽了几声,嗓音有些虚弱:“佛跳墙,可以吗?”
可能是风太大幻听了,叶星明没多想,答到:“可以是可以,但是我们暂时没有条件。煎牛排,怎么样?”异变才刚开始,到处都有食物,趁现在城市还没有断电,吃饱喝足,且乐且珍惜。
祁云点头,拍了拍嘟噜说:“去商场。”
嘟噜最后没有直奔商场,因为祁云感知到有几个幸存者在商场里,内部的战局难分难舍,不过显然,这些异变兽奈何不了那几个人。
叶星明暗中观察了十分钟,提议加入他们,这样下一次异变就可以找人分担伤害。
祁云同意了。
天色已经大亮。
晨光刚漫过街角,整条路还浸在冷雾里。空荡的街道上,风卷着谁家没收的塑料袋,在空无一人的路面打着旋儿,被走过的人踩在脚下。
咚咚咚。
“请问,有人吗?”
清冷的嗓音犹如初冬柔软洁白的雪,让人不由地放松警惕。
刚结束战斗的几个人互相对视一眼,没有人动作。
安静了一会儿,另一个声音笑眯眯地响起:“看来是没人,直接砸进去好了。”
“等,等等!”
商场门拉开一条缝,一张年轻面孔出现在两人面前,很勉强地笑了一下,目光越过祁云与他身后微笑的叶星明视线一碰,果断让出一条路来。
商场很空旷,四个幸存者围坐在一楼的小沙发上,看见他俩进门,三个人朝这边看了一眼,还有一个沉默地盯着地板上的花纹。
祁云走出一段距离,忽然闷咳起来。
叶星明扶了一下他的肩膀,低声说:“你再坚持一下,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一个男人用力皱起眉头:“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要随便放人进来。规则上说了,十个人聚在一起会吸引附近的异变兽。我们这里现在就有七个人了,你们是想自杀吗!”
另一个也道:“喂,他不会要异变了吧。你们就这么随便放人进来,被那些东西伤到可是有几率被同化,走进来的是什么东西还不知道呢!”
祁云朝两人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叶星明温和地笑了笑,突然脸色一变,冷冰冰地说:“同不同化的我不知道,你的脑子倒是异变得挺厉害,要不要帮你掏出来治疗一下。”
“你!”
“好了,大家都是幸存者,退一步海阔天空。”一个年轻人站起身,朝他们友好地笑了一下,“两位是来此修整,还是也来寻找‘生存物资箱’?”
叶星明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脸上微微一笑:“这么说,你们也是?”
“当然,手环的规则里说了,物资箱里可能有游戏的线索。”年轻人很诚实地说,“我们希望能尽快结束这个荒诞的游戏,谁也不想在第十天被传送到什么鬼地方跟其他幸存者对决。”
叶星明看见了他手腕上的蓝色手环,不动声色地控制蝴蝶在手臂上凝做一只一模一样的手环,然后牵起祁云的手,指尖蹭进袖子里,如法炮制了一只手环,一边说:“我们的目的不冲突。我们只想在此修整一顿饭的时间,如果运气好,还需要箱子里的医药类资源。”
祁云隔着衣服摸了摸手环,表情似乎有些疑惑。
叶星明对上那双寂败的银灰色眼睛,声音不由得软下来,贴着耳根小声道:“乖,戴着,等会给你做牛排吃。”
祁云眨了一下眼,也小声说:“我还想吃鱼。”
叶星明答应了,带他上二楼找到一家餐馆,千叮咛万嘱咐叫他在沙发上等一会儿别乱跑,跟照顾小孩儿似的。
于是等叶星明转身,叛逆期的小孩儿悄无声息地朝楼上走去,一条小尾巴犹豫了一下,也跟着上了楼。
叶星明似有所感地看了眼厨房外,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啪地转开了火。
一个能随手开高阶“屏蔽”的召唤师,就算楼下那些人群起而攻之,他估计也没人能伤的了祁云。至于对方上楼有什么事,反正威胁不到他的生命安全,就当无事发生好了。
清瘦单薄的青年站在昏暗的走道中央,身后的光被人遮挡,轻佻油腻的男声传来:“哟,美人,怎么一个人,你的小男朋友呢?”
精致却苍白的脸上面无表情,清冷的嗓音平静而淡漠:“三秒,滚。”
四楼咖啡厅的热水器安静地运转了五分钟,热茶杯沿腾起迷蒙的水雾,冷白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盖粗糙的边缘,素白的衣衫非但没有衬得此人气质冷傲,反而给人静美易碎的错觉。
叶星明端着两只餐盘从楼下上来,目不斜视地跨过楼梯口浸在血泊里的骨架,顺着地上新鲜的血线找到了吧台后的祁云。
他把餐盘放到祁云面前,无奈地说:“那家伙在这里到处乱爬,怎么不处理一下。”
祁云疑惑。
叶星明看着他那双银灰色眼睛,漂亮却毫无神采,轻叹道:“算了,没事。”
一簇蝴蝶从袖口飞出,无声掠过地上的血迹,最后停在那具骸骨上,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残血扬为尘埃,骸骨化作枯灰,了无踪迹。
祁云不知从哪掏出一串巴掌大的异变兽,整体类似兔子,认真地说道:“甜的,没有焦味。”
叶星明挑眉:“给我的?”
祁云点了一下头,叉起一块牛排小口小口吃起来,浅灰色的头发随意地束在身后,看着很乖。
叶星明接过异变兽串串打量了一下,一串肉兔异变兽嘤嘤地叫起来,那声音大概是种声波能力,对他没什么杀伤力,就是有些闹耳朵。
祁云叉牛排的动作一顿。
肉兔们齐齐哽咽了一下,硬憋着没敢哭出声。
叶星明两口吃掉甜甜的点心,顺手揉了一下祁云柔软的发顶,好笑地说:“你要吃人家还不许人家哭大声,讲点道理……”
周身气压莫名一低,他从心地缩回手,舌头一绕,一本正经地说,“道理是这个道理,不过它们吃人在先,我们占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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