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洛时倾动用权限,给蓝天泽安排了一个临时助理的身份,挂靠在能源调度部门,身份信息做了多层加密和伪装。
将他安置在研究站边缘区域一间不起眼的临时宿舍后,她看着他那副虽然顺从却掩不住骨子里桀骜的样子,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有些事,终究是避不开了。
“德拉科·奥古斯都,”洛时倾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逐日星奥古斯都家族的小辈,也是研究院新一批的实习生。在悍达星期间,我的个人终端曾被一种特殊频率屏蔽,时间点与他单独接触设备库的时间吻合。另外,我在他的私人实验室里,检测到过与‘上帝之眼’跃迁后残留能量频谱高度相似的波动。”
她将一份加密数据板递给蓝天泽:“这是我收集到的关于他近半年所有异常行为和数据访问记录的分析。或许不够充分,但指向性很强。”
蓝天泽接过数据板,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他没有立刻查看,反而抬起眼,直直地望向洛时倾:“你当年参与的那个项目,到底是什么?和现在发生的这一切有关系吗?”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洛时倾的黑眸里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波澜,随即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
她避开他的视线,语气淡漠:“没有关系,那只是一个早已终止的陈旧项目。”
说谎。蓝天泽几乎能听她唇齿间无声的震颤。他心底某个角落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泛起微小却持续不断的酸涩——她还是不愿意对他完全坦诚,依旧将他隔绝在那道无形的界限之外。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极轻地扯了下嘴角,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好。”他将数据板握紧,指节微微泛白,声音却平稳得出奇,“我相信你。德拉科这边,我会帮你揪出来。”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开始快速浏览数据板上的信息,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
急不得,他对自己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用了十几年才走到如今这样能与她并肩的位置,也不介意再多花些时间了。
接下来的日子,蓝天泽彻底融入了“助理”这个不起眼的身份。他穿着朴素的工装,混迹在研究站庞大而繁杂的基层人员中,利用一切机会追踪德拉科·奥古斯都的动向。在这里,只能依靠最原始却也最不易被察觉的方式——观察、等待、分析。
不过这对他而言并非难事。早年混迹于军队底层的经历,让他对这套暗处的规则了如指掌。他像一道沉默的影子,记录着德拉科每一个偏离常规的举动。
机会终于在一个标准工作日的傍晚降临。
德拉科借口设备调试,独自进入了位于研究站外围、信号屏蔽相对薄弱的一间备用通讯室。几乎是同时,蓝天泽颈间的金属吊坠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温热。
那正是神启的机甲核,为方便携带,被他做成了一个不起眼的吊坠。目前的反应,是截获了德拉科的通讯信号。
蓝天泽迅速隐入了通讯室外围墙角的阴影中。下一秒,神启如同精巧的窃听器,强行切入了一段通讯信号。
断断续续的对话碎片,透过层层加密,直接回荡在他的意识深处:
【……确认,‘灰兔’已提交第二次实地勘察申请,目标依旧是悍达星……】
【……‘灰兔’对我们的此次暗示都视而不见,想必是不打算回来了,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明白。我们会制造混乱,趁乱带走‘灰兔’……保证万无一失。】
通讯戛然而止。
“灰兔”……
蓝天泽靠在冰冷的墙体上,阴影遮住了他冷峻如冰的面容。整个研究院,拥有标志性灰发、且值得对方如此大动干戈的,除了洛时倾还能有谁?看来他们要再次袭击悍达星,目标明确是绑架她。
但那句“不打算回来了”揪住了他的思绪。回去哪里?回到谁身边?难道对方之前的一系列举动,包括可能的示好或警告,都是在试图“召回”她?
这个猜测让他心底蓦地一沉,一股难以言喻的疑虑悄然滋生——她到底还隐瞒了什么?她与这伙人,或者说与他们背后的势力,是否存在着某种他尚未知晓的牵连?
他用力闭了闭眼,将这满腹的疑惑压了下去: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无论她身上还藏着多少秘密,当务之急是确保她的安全,然后揪出内鬼。
几分钟后,蓝天泽离开通讯室区域,找到正在实验室核对数据的洛时倾,将她拉至无人的角落,言简意赅地复述了窃听到的内容。
当然,他隐去了那句令人起疑的“不打算回来”,只强调了对方意图在悍达星绑架她的计划。
洛时倾听完,黑眸中寒光一闪,但神色似乎并不意外,显然对此有所预料。
“将计就计吧,”她冷静地分析道,“如果取消计划肯定会打草惊蛇,再想抓住他们就难了。这是个好机会。”
“不过,”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微微蹙眉,“你被停职,第七舰队现在无权介入研究院的护航任务,这次任务由第一舰队负责,不知道靠不靠得住……。”
“不能指望他们,”蓝天泽摇头,“在悍达星那种地方,没有机甲寸步难行,更别说应对突发状况和事实抓捕。你有办法弄台机甲出来吗?”
洛时倾面色有些为难:“赛特星系这边没有机甲配备,如果需要,得从逐日星总部调过来。但我们两天后就得出发,时间上恐怕来不及。”
蓝天泽沉吟片刻,开口道:“还有个办法,普尼星驻地还有一台S级机甲。”
“非战时期,S级机甲出动是需要军部首肯的,”洛时倾抬眸看向他,有些不解,“怎可能随随便便拿来给你用?更何况,你现在理应在逐日星关禁闭。”
蓝天泽嘴角勾起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伪装成吊坠的机甲核心:“谁说要走正规流程了?放心,蒋思淼肯定有办法。”
远在乌拉诺斯星系的寂静基石内,蒋思淼收到信息时,正优雅地品着一杯红茶。
他看完内容,丹凤眼微微一挑,非但没有丝毫为难,反而露出了一丝笑意。片刻后,他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接通了格鑫的终端。
几分钟后,一份来自第七舰队巡狩小队的“紧急军情”就被摆到了军部值班官员的桌上。报告声称,格鑫少将在例行巡航时,为追剿一伙流窜海盗,不慎误入一片高密度不稳定陨石带,侦测到其内部存在异常能量反应,疑似隐藏着非法空间站或武器平台。由于陨石带环境极端,大型舰船无法进入,特援引第七舰队应急处理权,申请临时调用S级机甲“孤辰”前往探查。
报告写得有模有样,甚至还附上了几段模糊不清但能量读数异常诡异的扫描数据。军部官员看着报告,又想了想第七舰队那帮刺头一贯的先斩后奏以及蓝天泽眼下敏感的身份,头皮一阵发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只是调用一台机甲去探查危险区域,符合流程,最终捏着鼻子审批了。
消息传回,洛时倾得知这番操作后,沉默了几秒,才评价道:“……你们第七舰队,还真是一脉相传的捣蛋。”
蓝天泽坦然接受:“过奖。”
前后不到一天的时间,一架经过伪装的轻型运输舰便将“孤辰”秘密送达。当那台通体呈现暗哑银灰色、线条比神启更为瘦削凌厉的机甲静静矗立在临时机库时,周围的温度似乎都冷了几分。
“孤辰”,帝国S级机甲序列中一个特殊的存在。与神启流淌着金色泽的华贵威严不同,它更像一柄淬炼过度古刃,通体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孤高与寒气。而其内置的超级人工智能,性格更是与神启的温润平和南辕北辙,是出了名的冷漠、寡言,甚至可称刁钻。
这份“刁钻”,其来有自。
当年第七舰队初建,按惯例应由帝国机甲研究院配属四台S级机甲。然而,当时负责该工作的洛时倾,与蓝天泽关系降至冰点,加之蓝天泽本人锋芒太露,屡次对研究院的设计理念和效率提出尖锐批评,第七舰队又是最晚成立的舰队,于是,研究院方面便以“S级机甲产能不足,需优先保障其他主力舰队”为由,硬生生卡住了配给。
但蓝天泽是何许人也,他岂会吃这种哑巴亏?既然明的不给,他便带着当时还是上校、同样天不怕地不怕的格鑫,直接摸进了研究院的核心机甲库,凭着近乎野蛮的胆子,撬走了这台刚刚完成基础测试、尚未正式列装的“孤辰”。
此事在当时掀起轩然大波。研究院方震怒,议会弹劾的奏章雪片般飞向白昼宫,直斥蓝天泽“目无法纪、形同匪盗”。最终,是瓦诗纳德·唐顶着巨大的压力,将此事强行压下,并补办了手续,算是默认了这台机甲的归属。这也成了旧贵族派系攻讦皇帝“纵容鹰犬”的又一罪状。
而蓝天泽和格鑫的“运气”也着实微妙——他们千挑万选,偏偏偷走了一台研究院内部众所周知的“问题机甲”。“孤辰”在研发末期,其人工智能核心在拟人格化调试中出现了难以修复的偏差,导致了其极度孤僻、难以协作的性格缺陷,几乎被研究院判定为“失败品”,本该销毁或无限期封存,却不想阴差阳错,让它以这种方式落入了蓝天泽手中。
洛时倾也是在事后才得知此事,震惊之余,却无法言明。她认得“孤辰”,更清楚它背后可能牵扯的禁忌。她曾试图通过加利文博士把孤辰要回,但木已成舟,加之蓝天泽摆出一副“捡来的垃圾也能用”的无赖架势,此事最终不了了之。
此刻,在赛特星系前沿站的临时机库里,洛时倾再次见到这台熟悉的机甲,心情复杂难言。她看着蓝天泽熟练地登上驾驶舱,与那冰冷的人工智能你一言我一语的互怼,忍不住开口:“它……一直不怎么听话,你确定要用它执行这种任务?”
驾驶舱内,蓝天泽正皱着眉头,对操作界面上弹出的多余提示感到不耐,闻言头也没抬:“脾气坏点而已,能动能打就行。”
随后,他屈指用力敲了敲控制台,像是敲打某个不听话的脑袋,“它要是再敢惹我,我就把它的机甲核拆下来,换神启上去。”
话音刚落的瞬间,操作界面上的字符猛地闪烁了一下,变幻成一行新的、带着明显情绪起伏的字体:【根据《帝国人工智能权益基本准则》第7章第3条,威胁及恶意改造AI躯体属严重侵权行为。建议驾驶员重新评估言行。】
这行字甚至还模拟出了某种“气到发抖”的视觉效果。
蓝天泽嗤笑一声,不仅没收敛,反而更加理所当然:“侵权?跟我谈这个,是不是太久不见,忘记我是谁了?”
【……无赖。】界面沉默了两秒,最终只弹出这两个冰冷的大字,仿佛耗尽了所有拟人化的情绪表达。
“这种褒奖就不必多言了。”蓝天泽甘之如饴,顺手关掉了那些喋喋不休的“建议”弹窗,强行覆盖了一套他自己惯用的作战参数,但在孤辰看来,恐怕是个“野蛮人”。
孤辰就像一匹脾气刁钻的烈马,毛病多多。当初格鑫作为他的第一个使用者,没少跟它吵架,甚至抱怨“宁愿开B级机甲也不想受这玩意儿的气”。不过在蓝天泽手里,能打架就足够了。
站在舱外的洛时倾听着里面一人一机甲的“交锋”,无奈地抬手扶额。
然而,不知是不是蓝天泽那句“拆机甲核”的威胁起了作用,短暂的沉寂后,操作界面上的所有抗拒性提示竟然真的全部消失了。暗银色的机甲周身传来一阵仿佛不情不愿的能源流动声,各个系统模块以前所未有的顺畅度开始协同自检、预热,精准地进入了临战状态。
它似乎终于认清了现实——跟这个不讲道理的臭人硬碰硬,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蓝天泽感受到孤辰的顺从,眉梢微挑,倒是有点意外这“问题儿童”今天这么好搞定。
“走了。”他最后确认了一遍系统状态,随后将孤辰变形为一枚银色的耳扣,戴到左耳垂上,“孤辰的状态很好,不会拖后腿,你大可放心。”
洛时倾神色凝重的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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