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宫医疗部的深处,恒温系统将空气维持在一种毫无生机的洁净温度里,滤去了所有属于生命的气息。冰冷的仪器规律地鸣响,屏幕上起伏的线条构成了一个年轻人摇摇欲坠的生命图谱。
蓝天泽躺在多层隔离屏障后的无菌监护舱内,浑身插满了维持生命和监测数据的管线。他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是灰白的,整个人像是用碎瓷片勉强拼凑起来的人形,再覆上一层苍白的皮肤。医疗报告上总结的术语冰冷而残酷:全身超过百分之八十的骨骼呈粉碎性或复杂性骨折,脏器严重衰竭,神经束大面积灼伤,精神力核心几近枯竭、濒临消散。
他能活到现在,其实已经是违背医学常识的奇迹了。
寂静基石的军医在转运途中几乎用尽了所有应急手段,才堪堪吊住那口游丝般的气息。如今由皇帝的首席医官团队接手,动用了帝国最顶尖也最昂贵的生物修复技术和细胞催生药剂,也不过是让那起伏的曲线不要彻底变成一条直线。
但仪器能维系生理指标,却唤不醒求生的意志。医官在简报里,用了“心源性衰竭倾向”这样委婉的说法,一句话直接将还在处理工作的皇帝陛下吓了过来。
“帝国最先进的生命维持系统已接管了将军身体的全部基础功能,但他的意识活动近乎停滞,脑波显示深度抗拒性昏迷。”首席医官闭了闭眼,斟酌道,“换言之,他的意志已经……失去了求生的**。”
瓦诗纳德听完,面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病房外是近乎凝滞的死寂。恒定的低温仿佛能冻结声音,只有各种精密仪器运转时发出极低的嗡鸣,像是为病床上的人提前敲响的丧钟。
消息被严格封锁,但白昼宫内哪里会有真正的秘密?尤其是当皇帝连续三日未曾露面于正式场合,所有奏报皆移至医疗部旁临时设立的书房处理时,某种山雨欲来的低气压,便悄然笼罩了这座帝国权力的心脏。
第四日清晨,瓦诗纳德·唐终于在医疗部外的书房召见了蒋思淼。
皇帝未着帝袍,只一身玄色常服,金色的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衬得他脸色有一种久未见光的冷白。他坐在靠窗的椅子里,手里捏着一份关于悍达星战役最终损失评估的报告,碧绿的眼眸望着窗外逐日星人造天幕投射出的“晨曦”,久久未语。
蒋思淼静立在书房中央,肩背挺直,穿着第七舰队笔挺的墨蓝将官常服,连最细微的褶皱都一丝不苟。他脸上惯有的慵懒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近乎肃穆的平静,丹凤眼微垂,目光落在皇帝脚下光洁如镜的地面上。
“所以,”瓦诗纳德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沉水香的雾气,敲在蒋思淼的耳膜上,“他计划好了,用自己做饵,引星际和平者联盟现身,然后调动你暗中埋伏的舰队,来个瓮中捉鳖?”
“是。”蒋思淼的回答没有任何修饰,“将军判断,常规手段无法引出上帝之眼,也无法触及悍达星深层秘密。唯有以身犯险,制造足够分量的‘机会’。”
“成功了吗?”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结果似乎显而易见。
“雅里现身,上帝之眼与将军及洛院长正面接触,洛院长确认下载了部分关键数据。我方成功重创其地面力量,并迫使上帝之眼提前撤离。”蒋思淼顿了顿,“但代价是,悍达星被雅里启动自毁协议彻底湮灭,随舰及接应人员伤亡……待最终统计。以及,将军重伤濒死。”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平静,但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又冷了几度。
瓦诗纳德缓缓转过身。他的脸色在书房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碧绿的眼眸却亮得慑人,如同冰封湖面下燃烧的幽火。他的目光落在蒋思淼脸上,像是要透过那层平静的表象,看清底下的一切。
“他自诩算无遗策,可为何屡屡置自己于险境?”皇帝的嘴角勾起一个极冷的弧度,近乎讥诮,“朕听说,又是因为洛时倾?”
蒋思淼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微微垂下视线,声音也比刚才低了些许:“陛下,洛院长作为技术核心,她的判断在关键时刻确有其不可替代的价值。但战场情况瞬息万变,她终究不是军人,或许没能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这话说得委婉,却将责任轻轻拨开了一些。
瓦诗纳德向前踏了一步,那脚步落在厚重的地毯上,无声无息,却让蒋思淼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迫近。皇帝没有看他,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落在某个遥远而惨烈的画面上。他脸上的历色像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深重的哀恸与无力,那碧绿的眸子里,映着窗外虚假的暮色,竟有些泛红。
“思淼,”皇帝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不是答应过朕……会好好看着他吗?你就是这么看的?看着他往死路上走,还帮着递刀子?”
这话说的可太重了。
蒋思淼宁愿皇帝狠狠骂他一顿,或者干脆革职重罚,总也好过这样对他心理的折磨。他挺拔的身姿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被那话语的重量击中,眸中清晰地映出了痛色与自责。他不是没有话可以辩解——可在洛时倾断断续续讲述的那些惊心动魄的细节里,他太明白蓝天泽骨子里那点飞蛾扑火般的执念,一旦认定,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但他什么也没说,辩解在此刻毫无意义。所有的理由,在惨烈的结果面前,都苍白无力。
片刻后,他缓缓地跪了下去,膝盖触及柔软的地毯,没有发出声响,却比砸在金石上更显郑重。
“臣未能恪尽职责,致使将军重伤垂危,舰队蒙受损失,”他的声音清晰而低沉,“请陛下严惩。”
他俯下身,额头轻轻触地。这是一个标准的请罪姿态,没有辩解,没有推诿,将所有的责任与皇帝无处宣泄的哀怒,一并承担了下来。
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沉水香燃烧时极细微的噼啪声,以及两人压抑的呼吸
瓦诗纳德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香炉里一缕青烟袅袅升腾至断裂。胸口那团混杂着震怒、恐惧与巨大伤痛的火焰,不禁灼烧得更加猛烈,却也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缠绕。
他知道蒋思淼说的是实话。蓝天泽的计划从军事角度看,大胆、精准,甚至称得上精彩。如果不是洛时倾……如果不是那该死的、无法预料也或许被某人潜意识纵容的“意外”……结局或许会不同。
但世上没有“如果”。
良久,皇帝叹息般吐出一口气。那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垮了一丝,像是被沉重的疲惫压垮。他摆了摆手,声音里充满了倦意:
“起来吧。”
“朕让你起来。”瓦诗纳德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蒋思淼这才缓缓直起身,重新站定。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底那抹深沉的痛楚并未散去。
“小泽那边,朕会用尽一切办法,吊住他的命。”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与狠厉交织的复杂,“他若死了,你再请罪不迟。但第七舰队不能乱,从现在起,一应军务,由你暂代。”
这是意料之中的决定,也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是。”蒋思淼应道。
“另外……”瓦诗纳德眼中绿芒一闪,“看好洛时倾。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触。包括加利文。”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加利文。”
“……是。”
蒋思淼退出书房时,厚重的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室内那令人窒息的沉郁与压抑隔绝。他沿着铺着暗红色地毯的长廊慢慢走着,脸上那层平静的面具终于稍稍松动,眉宇间染上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倦色。
他抬头,透过廊窗,望向皇家医疗区那高耸的、泛着冷白光泽的建筑轮廓。
将军,他默默地想,你这局棋,把自己也当成了弃子。如今满盘残局,人心欲乱,你又打算何时……才肯睁开眼睛?
廊外,逐日星永恒的人工天幕正模拟着黄昏,暖橘色的光斜斜照进来,却暖不了廊内半分。远处,医疗部的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愈发冰冷而遥远。
迷局之心,已然在寂静中悄然搏动。而深陷其中的人,无论是谁,都不过是这颗心脏上,被命运丝线缠绕拉扯的脆弱组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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