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白昼宫西侧的地下深处,有一条被称为“静默回廊”的特殊区域,是帝国用来关押一些身份敏感、不便公开处置,却又需要严密控制人物的所在。
十分荣幸,洛时倾就被“安置”在了这里。
环境确实不算恶劣,甚至称得上“优渥”。她拥有一个独立的套间,有卧室、简单的起居空间和一个带有基础清洁功能的卫生间。墙壁是柔和的浅灰色吸音材质,地面铺着深色地毯,家具线条简洁,质地考究,没有一丝尖锐的棱角。光线恒定而柔和,模拟着自然日照的节律,温度与湿度也被精确控制。一日三餐按时送达,精致且营养均衡,甚至还有几本可供选择的纸质书籍——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文艺作品或科普读物。
然而,这看似舒适的环境,本质是一座极度精密的囚笼。
没有窗户,没有任何与外界联系的终端接口。墙壁和天花板内嵌着无法探测但必然存在的监控与监听设备。唯一的出口是一扇需要多重权限才能从外部开启的合金门,门外两名守卫二十四小时轮值,对她的任何问话或要求都报以绝对的沉默。
绝对的安静,是这里最可怕的刑罚。吸音材料吞噬了一切多余的声响,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仿佛被放大,又在无边的寂静中显得异常微弱。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清晰的刻度,唯有送餐的间隔和光照的模拟变化,提醒着日子的流逝。
这种寂静对人来说是一种缓慢的凌迟。
它无法让她真正静下心来思考,反而将所有的焦虑、担忧、悔恨和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如同高压般挤压进她的每一根神经。
她不知道蓝天泽究竟怎么样了,是生是死,伤势如何。那颗几乎将她灵魂也一同焚毁的星球爆炸最后关头,她拼死护住的那具冰冷躯体,是否还有温度。
还有关于“女娲计划”的那些数据,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她的个人终端在被抓捕时也被一并没收,里面的资料都没来得及多看几眼。
无数的问题像毒蛇般缠绕着她,找不到出口。困在这绝对寂静的奢华牢房里,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钉在标本盒里的飞蛾,徒劳地扇动着翅膀,却连一丝微风都搅动不起来。
最初的几天,她还能维持表面的冷静,试图通过有限的线索观察环境,分析守卫的规律。她提出要见蒋思淼,要见皇帝,甚至要求联系加利文博士。每一次要求都通过送餐口的小型通话器提出,但得到的永远是冰冷的“已记录,请等待”的电子回复,或者干脆是沉默。
等待没有结果。日复一日,寂静如同沉重的淤泥,快要将她淹没。
这种未知的等待如同缓慢滋生的毒素,日夜啃噬着她的理智。
大约十天过去,洛时倾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无声的煎熬逼疯了。睡眠变得支离破碎,即便勉强入睡,也满是噩梦。食物摆在面前,味同嚼蜡。她开始在房间里踱步,步伐越来越快,像被困在笼中的兽。她用手指抚摸墙壁光滑冰冷的表面,估算着厚度和可能的材质结构;她仔细观察天花板接缝和通风口格栅,大脑飞速运转着各种理论上可行的逃脱方案——破坏监控?制服守卫?可每一套方案推演到最后,都是死胡同。这里的安保级别,显然考虑过一切可能。
但她停不下来。思考如何“越狱”,成了对抗那吞噬一切的寂静和无力感的唯一方式。哪怕只是徒劳的脑内推演,也能让她暂时从对蓝天泽生死的疯狂担忧和对数据下落的未知恐惧中挣脱出来片刻。
就在她的情绪濒临爆发的临界点,意料之外又似乎情理之中的传唤,终于来了。
来的不再是那两名如同背景板般的沉默内卫,取而代之的,身着庄重黑色制服、肩佩金色帝国鹰徽与荆棘环绕图案的皇帝近卫。
“洛时倾,”为首者声音平板,毫无波澜,“陛下召见。请随我们来。”
没有镣铐,没有强迫,甚至语气还算得上客气。
洛时倾理了理身上简单却整洁的灰色便服,便缓缓起身,没有多问一句,跟着卫士走出了禁闭室。
他们穿过了一条条寂静而华美的长廊。路上遇到零星的内侍或官员,皆远远垂首避让,目光触及她时,复杂难辨,敬畏、好奇、审视兼而有之。
最终,她被带到了医疗部附近那间临时书房门前。
大门无声滑开,内卫侧身示意,却并未踏入。
洛时倾眉尖轻挑,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陈设简洁到近乎冷硬。一张宽大的书桌,一面占据整墙的实时星图,以及角落里的微型医疗监测终端,屏幕上流淌着复杂难懂的生理数据曲线——属于谁,不言而喻。空气中除了医疗部的冰冷气息,还混杂着一种沉郁的、仿佛风暴将至前的低压。
瓦诗纳德·唐站在星图前,背对着门口。他今日着一身裁剪精良的墨绿色常服,金发随意束在脑后,却依旧给人以山岳般的压迫感。他并未回头,仿佛全神贯注于星图上那个代表已湮灭悍达星的、缓慢旋转的暗红漩涡。
厚重的屋门悄然合拢,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听到关门声,瓦诗纳德缓缓转过身。他的面色在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倦色浓重,但那双碧绿的眼睛却锐利如淬火的翡翠,直直钉在洛时倾脸上,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洛、时、倾。”他念她的名字,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带着浓重的恨意。
洛时倾微微抬了抬下巴,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退缩:“陛下。”
“朕念你是蓝绍养女,又是加利文欣赏的学生,器重你,给你研究院院长一职……”瓦诗纳德顿了一下,下颌线条绷紧,似乎念出那个名字都让他感到刺痛,“神启搭载的战场记录仪内容已经被修复。事已至此,你不想跟朕解释些什么吗?”
洛时倾的瞳孔微微收缩,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陛下明鉴,”她的声音很平稳,却带着一种冷淡的疏离,“在悍达星地下中枢时情况远超预期,雅里的目标一直是我,或者准确说,是我可能继承或知晓的、珍妮老师遗留下来的某些东西。至于蓝将军……”她顿了顿,语气里终于泄露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他的选择,是他作为指挥官的个人决定。我无权置喙,也未曾仗恃。”
“个人决定?”瓦诗纳德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向前逼近一步,那股属于帝王的威压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好一个个人决定!这么着急撇清关系,朕那痴情的傻孩子听到了不知道要多伤心。”
闻言,洛时倾感觉自己的心好像漏跳了一拍,但她明白此时不可露怯,于是强装镇定道:“陛下此时单独见我,想必不是来重复这些已知信息。您需要我做些什么?”
瓦诗纳德嘴角勾起一抹毫无笑意的弧度:“你很冷静。看来这几天的‘静思’,并没让你学会谦卑和恐惧。”
“恐惧解决不了问题,”洛时倾直视着他,“尤其是在有人可能因拖延而丧命的时候。”
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瓦诗纳德紧绷的神经。他眼底的寒意更盛:“丧命?是谁将他置于死地?若非你一意孤行深入险境,若非你与雅里那不清不楚的旧日牵连,他何至于此?”
“你说是吧——”下一秒,他放缓了语速,咬牙切齿地挤出四个字,“灰兔小姐。”
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洛时倾沉默了片刻。再抬头时,那双黑眸不再平静,好像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
“我是洛珍妮从提格拉特帕拉沙尔家族带走的养女,代号‘灰兔’是事实。”她承认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但我在被老师带走时,年岁尚小,还未执行过任何实质性的组织任务。老师叛离联盟,投身帝国研究院,我跟随她,在此学习、生活、成长。我的知识与立场,源自帝国的培养,源自老师临终前的嘱托,与星际和平者联盟毫无瓜葛。”
“毫无瓜葛?”瓦诗纳德碧眸中寒光凛冽,“可朕瞧着雅里对你熟稔得很!”
“陛下!”洛时倾的声音也陡然抬高,那份强装的冷静终于出现裂痕,露出底下压抑已久的激愤与不平,“您凭什么指责我?如果没有那些数据,帝国对上帝之眼这种科技层级的敌人将永远是雾里看花!我对帝国没有恶意,对星际和平者联盟更没有归属感。我身上唯一称得上‘祸源’的东西,便只是想知道老师死亡的真相,以及完成她留下的未尽之事。”
“洛珍妮的未尽之事?”瓦诗纳德几乎气笑,“一个出身星际和平者联盟、身负绝密技术、最后还死得不明不白的叛离者的未尽之事?她的未尽之事,与出现在悍达星的研究中心,与上帝之眼的恐怖科技,与蓝绍身故的‘意外’,难道都是巧合?你把朕当傻子吗?”
他如同连珠炮一般的话语,毫不留情地将多年来内心对洛珍妮的怀疑彻底摊开。
洛时倾的呼吸急促了一瞬。皇帝对老师的怀疑,她早有感知,但如此直白地被指控为一切祸端的源头,仍让她感到一阵尖锐的痛楚和愤怒。她挺直了脊背,黑眸直视皇帝,不再掩饰语气中的冷硬:
“陛下怀疑老师,不过是因为她来历成谜,因为她触碰了您也曾觊觎的禁忌。可您将蓝绍元帅的悲剧归咎于她,难道为自己的疏忽或是……某些不可言说的原因,寻找一个方便的替罪羊么?”
她终于将最尖锐的矛头掷出。
瓦诗纳德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我说,”洛时倾加快了语速,“蓝绍元帅当年遇袭身亡,背后放冷箭的,正是您最信任的心腹特雷西,而老师当年在场看的清清楚楚。所以,她后来‘意外’身亡,究竟是星际和平者联盟的追杀,还是有人为了借刀杀人,以永绝后患?您敢说对此毫不知情吗?”
瓦诗纳德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他死死盯着洛时倾,眼中翻涌着震怒,以及一丝……茫然。
“荒谬!”他低吼出声,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竟敢诬蔑逝者!特雷西早已为国捐躯多年,死无对证,你以为编造这样的谎言,就能混淆视听,为洛珍妮脱罪、就能掩盖你们可能包藏的祸心?!”
他的反驳带着帝王被触犯逆鳞的震怒,但那份“死无对证”的无力感,却也隐约透露出这件事或许并非空穴来风,只是被岁月和权力尘封得太深,深到连他本人也难辨真伪。
洛时倾看着他的反应,眼中的激愤渐渐冷却,化作一片深沉的疲惫与讥诮。
“陛下信或不信,是您的事。”她耸了耸肩,不再争辩,“事实如何,您心中自有衡量。我今日所言,并非为了脱罪,也不是为了攀咬谁,只是陈述我所知道的一切。老师叛出组织是事实,她带我离开是事实,她毕生心血最终留在了帝国也是事实。而我扪心自问,多年来兢兢业业、从未做过对不起帝国的事。”
她停了下来,胸口微微起伏。
书房内一片死寂,只能听到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瓦诗纳德看着眼前毫不退让的女人,心底竟生出了一丝疑窦。他深信特雷西的忠诚,却也知道此人性格的极端。当年的事确实疑点重重,洛时倾的话像是一颗毒种,竟动摇了他心中早已认定的“真相”。
良久,他眼中的风暴渐渐平息,慢慢走回桌后坐下,姿态重新恢复了属于上位者的掌控感:
“你巧舌如簧,但改变不了你的出身,也改变不了你多次将小泽置于险境的事实。但目前,研究院对神启的修复停滞不前,而你带回来的数据,涉及最高禁忌,朕也不可能交给不可信之人处理。”
他顿了顿,审视着她:“现在告诉朕,你对帝国,究竟是何立场?”
事到如今,皇帝终于表明了召见她的根本目的。
洛时倾听出了他话语中冰冷的权衡。她知道,自己的价值和可能带来的风险正在皇帝心中激烈博弈。此刻,任何虚与委蛇或情绪化的辩白都毫无意义。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翻腾的情绪压下了下去。
“我的立场,取决于陛下如何定义‘帝国’。若帝国是蓝元帅曾誓死捍卫的秩序,是无数像悍达星上牺牲的研究员一样默默耕耘的普通人,是我……”她喉头哽了一下,随即又强行平复,“是蓝将军愿意为之血战的信念所在,那么,我愿为此尽我所能。我所求不多,也从未奢望信任。”
“您的一切需要,我都可以完成,”她抬起头,目光穿透冰冷的空气,直直看向皇帝,说出了唯一、且坚决的条件:“只要陛下允许,让我能随时探视蓝将军。”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块投入水中的巨石,在两人之间激起了无声的巨浪。
瓦诗纳德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复杂。愤怒、不悦、被冒犯感再次升腾,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与喟叹。他当然知道洛时倾对于蓝天泽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是他的孩子拿命换回来的珍宝。
这个要求,与其说是条件,不如说是她交出主动权、表达“软肋”的姿态,同时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模拟光线似乎都黯淡了几分。医疗监测终端规律地响着,像在为这场对峙计时。
最终,皇帝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可以。”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强行从紧绷的喉间挤出这两个字。他移开与洛时倾对视的目光,转向那面显示着生命曲线的冰冷屏幕,侧脸的线条在冷光下显得格外僵硬。
“在医疗官允许的时间与方式下。但你必须配合研究院,优先解决神启的修复问题,并逐步解读你带回的数据。朕会派人全程监督。”
洛时倾表示认可:“理所当然。”
条件交换,虽然冰冷,但很现实。
谈判结束,但瓦诗纳德并没有立刻让洛时倾离开。他转过身,视线投向了角落里搁置的医疗监测终端。他的背影显得异常疲惫,那总是挺直的肩背,几不可察地塌陷了一线。
静默持续了几秒,然后,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竟罕见的带着一种无力感:
“这是他从军后,伤的最重的一次,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瓦诗纳德没有回头,不知是在对洛时倾说,还是对自己说,“但最麻烦的,不是那些伤。”
“他没有求生的**。”
他闭了闭眼,叹息般说道。
洛时倾的呼吸瞬间停滞。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面对任何糟糕情况的准备,但这句话带来的寒意,还是瞬间冻结了她的血液。她太了解蓝天泽了。了解他的骄傲、他的固执,他内心深处那片因为过早失去而异常敏感的荒原。
二十年前她“抛弃”了蓝天泽一次,而在二十年后,在悍达星,“抛弃”变成了“背叛”。
心疼像海啸般席卷而来,淹没了所有其他的情绪,连带着肺部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让她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和窒息般的痛楚。
她怎么能,怎么敢,让他陷入这样的绝望?
瓦诗纳德终于侧过脸,用眼角余光扫了她一眼,将她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中那无法掩饰的剧痛尽收眼底。他碧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痛心,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同病相怜的苍凉。
“朕了解朕的孩子,如果他会如此轻易就放弃自己的生命,当初就不会选择子承父业。”皇帝的声音不再充满压迫感,反而透出一种深沉的疲惫,“朕不知道在悍达星下面,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解铃还须系铃人。”
“我……”洛时倾张了张嘴,却发现声音喑哑得厉害。她迅速垂下眼睫,掩盖住瞬间泛红的眼眶和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水光,双手在身侧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维持住最后的体面。
“是我对不起他,”喉咙干涩发紧,她用了点力气,才让声音清晰地发出来:“该做的事,我会尽力。若他就此身陨……”
“我便与他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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