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 38 章

厚重的隔离门在身后无声滑开,更浓郁的消毒水味和一种属于高端生命维持系统的的特殊气息扑面而来。病房比想象中更宽敞,却也更空旷,除了中央那座如同水晶棺椁般的医疗舱,以及环绕其周的密密麻麻的仪器、管线之外,几乎别无他物。光线被调节到了适合病人的柔和度,均匀洒落,却驱不散满室的森寒。

蓝天泽躺在医疗舱内,透明的罩壁下,他的身体被一种淡金色的半透明医疗凝胶完全包裹覆盖,只露出头部。而仅仅是露出的部分,已足够触目惊心: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灰白,嘴唇毫无血色,眉眼间那道惯常的锐利折痕被深深的沉寂取代。各种传感器贴片附着在额头、太阳穴、颈侧,细长的维生管道从他口鼻、颈部延伸出去,连接着外部设备,随着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将营养、药物和氧气精准输送进去,也将生命体征的微弱波动无情地显示出来。

白昼宫首席医官静立一旁,见到洛时倾在内卫陪同下进来,眼睛在她手腕那副闪着幽蓝微光的电子镣铐上停留了一瞬,却并无讶异,只是微微颔首。

“洛院长。”医官的声音和他本人一样,干练而缺乏温度,“陛下已吩咐过,您有半个小时。请注意,不要触碰医疗舱本体,不要干扰任何管线。将军目前的情况极不稳定。”

洛时倾的目光早已死死锁在医疗舱内的人身上,连点头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空。她一步一步挪到舱边,隔着那层透明的壁垒,目光贪婪又恐惧地描摹着他的轮廓。离得近了,才更看清那些医疗凝胶无法完全掩盖的细节——颈侧皮肤下不自然的青紫淤痕,还有下颌线处隐约的、仿佛瓷器将碎未碎的细密裂纹。

“拜托您告诉我,”她声音哑得厉害,“他具体……伤到什么程度?”

医官轻叹一声,调出悬浮光屏,上面显示着令人心惊肉跳的立体解剖模型和不断滚动的数据:“您是专业人士,应该清楚,直面那种等级的能量冲击是什么后果。冲击波穿透机甲的防护后,作用于生物体……”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洛时倾,知道她能听懂:“全身超过百分之七十五的骨骼呈现结构性粉碎或晶化崩解,主要脏器均遭受毁灭性挤压与能量灼穿,大量内出血及组织液外渗。简单来说,在能量峰值的那一刻,将军身体内部几乎已经化成了一摊血水。目前我们的医疗手段,相当于在强行重塑一个‘容器’,等待其自身的细胞级修复潜能,以及我们注入的克隆组织缓慢替代。”

洛时倾是机甲与能量领域的专家,自然明白那种级别的冲击意味着什么。那不是受伤,那是从物质层面被部分“抹除”。能被抢回一口气,已经不是“奇迹”二字可以形容的了。

悔恨如同勒人的藤蔓,瞬间绞紧了她的五脏六腑,几乎让她站立不住。她当时怎么会说出那些残忍的混账话,怎么能用“陌生人”三个字,去否定他们之间十几年相依为命、早已深入骨髓的牵绊?又怎么可以搅碎他的信仰,逼迫他在自己和养父之间做选择?

她离不开他。这个认知在此刻无比清晰,带着血淋淋的痛楚。不是他离不开她的庇护,而是她,早已习惯了他无声的守护,习惯了他固执地挡在她身前,习惯了他即便别扭也要靠近的温度。

她才是那个披着冷静外壳的懦夫,用疏离掩饰依赖,用谎言遮盖恐惧。

“将军的求生意志几乎检测不到,”医官的声音将她从溺毙般的悔恨中拉回一丝清明,“这比物理创伤更棘手。他的大脑活动始终处于最低维持状态,以目前的医疗手段,还无法强行唤醒一个拒绝醒来的意识。”

洛时倾缓缓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医疗舱冰冷的罩壁时停住,微微颤抖。她凝视着他,用目光代替触碰,仿佛要透过那层壁垒,看进他沉寂的灵魂深处。

“小泽……”她低声唤道,声音破碎不堪,“我来了。”

“对不起。”

“你从来都不是我的累赘,从来都不是需要被我挡在身后的孩子。是我……离不开你。”

“醒来好不好?只要你愿意醒来,我什么都告诉你。”

“求你了……”

她一句一句、语无伦次地,将从前不敢说出口的话碾碎了,混合着血泪,轻轻吐露。

但……没有回应。

奇迹如果可以发生的如此轻易,又怎么会珍贵到被称作“奇迹”?

医疗舱内的生命曲线依旧平稳得令人绝望,只有仪器规律的低鸣,映衬着她单方面的倾诉。

她自认是个理性坚强的人,但此刻却难以自抑地在两个陌生人面前哭成了泪人。

半小时的时间,短暂得如同一个呼吸。内卫上前一步,电子镣铐发出轻微的提示音。

洛时倾最后深深看了蓝天泽一眼,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进灵魂。然后,她强迫自己转身,跟着内卫离开。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似的那样痛。

从此,洛时倾的生活被切割成了泾渭分明的两块。

手腕上那副幽蓝的电子镣铐成了她新的“配饰”,它限制她的活动范围,实时监控她的生理数据与位置,并有一个沉默的内卫影子般跟随。但她不在意那些或好奇、或审视、或鄙夷的目光,每天准时出现在指定的研究院的工作室进行神启的修复工作。

工作时的她,依旧冷静、锐利、不容置疑。只有在偶尔放空的时刻,眼底会掠过一丝挥之不去的空茫。

而每天,雷打不动的一小时,是属于蓝天泽的。

她总会提前几分钟等在蓝天泽的专属病房外,期待着那短暂而珍贵的独处时间。也只有这时候,她才能暂时摆脱瓦诗纳德的“眼睛”,露出脆弱却真实的一面。

最初的日子,每一次面对医疗舱内毫无生气的蓝天泽,心口的剧痛都新鲜如初。她会重复那些道歉、那些忏悔、那些迟到的坦白,说到声音哽咽,说到筋疲力尽。

但回应她的,永远只有仪器冰冷的滴答声。

后来,情绪渐渐从剧烈的灼痛沉淀为一种绵长的、浸透骨髓的钝痛。她不再总是哭泣,开始尝试说些别的。

她会说起研究院对神启修复的进展,抱怨某个顽固的数据锁,偶尔提到加利文博士又念叨他;

她会说起第七舰队的近况,蒋思淼坐镇寂静基石将一切打理的井井有条,格鑫又闯了什么祸被罚加训,他的小副官加里森似乎也更成熟了些;

再后来,她甚至用有限的权限,申请了一次短暂的外出,回到了那座尘封的蓝家老宅。她在积灰的儿童房里,找到了几本边角卷起的旧书——那是蓝天泽幼时为数不多与同龄人相仿的喜好,一些关于远古地球的探险和星空传说的图画故事。

于是,每天的一小时里,又多了一项内容。

她坐在医疗舱旁的椅子上,翻开那些幼稚的故事书,用平静的语调,念着那些关于勇气和友谊的温馨故事。声音不高,在寂静的病房里却清晰可闻。有时念着念着,她会停下来,看着舱内的人,恍惚觉得下一刻他就会像小时候那样,因为某个情节不耐烦地撇嘴,或者在她故意停顿时装睡,睫毛却不安分地颤动。

他没有。他始终安静地躺着,像一个精美却毫无生气的雕塑。

日复一日。窗外的逐日星模拟季节,从他们归来时的深秋,走过了寒冬,迎来了瑟缩的初春。

白昼宫的医疗团队付出了难以想象的努力,结合帝国最顶尖的生物科技,总算是将那具破碎的躯体一点点从彻底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与此同时,研究院方也传来了好消息:神启几乎接近报废的机身,在没有洛珍妮初始设计图的情况下,也总算是完成了重塑。

双重喜讯如同穿透厚重阴云的两束微光,将笼罩在帝国权力中枢上空的压抑气氛稍稍驱散了几分。

然而,正如深空航行中那句古老的谚语——喜讯的尾迹往往曳着祸事的阴影,一个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异常,随着神启机身的修复逐渐凸显,最终成为横亘在所有知情者心头的冰冷谜团:

神启内部搭载的超级人工智能,如同水银泻地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研究院调动了所有手段,尝试了已知的所有唤醒协议,甚至冒险进行了数次底层指令冲击,但那枚流淌着暗金色泽的机甲核心却始终保持着沉寂。没有响应,没有错误反馈,甚至没有能量波动。它就像被彻底格式化的存储器,只留下了一个坚不可摧的硬件外壳。

“自帝国有机甲记录以来,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加利文博士在向瓦诗纳德做紧急汇报时,素来沉稳的面容上也染上了一层深重的困惑与忧色,“不是休眠,不是损坏,是……消失。连基础交互协议都没有残留。就像……”他斟酌着用词,“就像有自主意识的东西,主动格式化并关闭了自己最底层的存在开关。但这不可能,人工智能的核心逻辑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这个消息被严格封锁,但洛时倾作为核心成员之一,自然知晓。连日来,这个悖逆常理的谜团如同鬼魅般缠绕着她,与另一段模糊的记忆碎片交织在一起,让她心神不宁。

她记得,在上帝之眼的毁灭光柱吞没一切的前一瞬,在神启那不合常理的金色屏障骤然升起的刹那……她似乎,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短促,仿佛只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一个呼唤。

那个声音在唤“小泽”。

那不是神启惯有的温润音色,也不是雅里那种优雅却冰冷的腔调,更非她记忆中任何熟悉之人的声音。它有些陌生,却又奇异地勾起一丝深埋在记忆尘埃下的、几乎淡忘的熟悉感。可当时情况太过危急,身心俱遭重创,她一直不敢确定那是否是极度紧张下的幻听,或是能量冲击对感官造成的扭曲。

但如今,结合神启AI离奇“蒸发”的事件,这个模糊的记忆陡然变得可疑起来。是什么,能让一个顶级人工智能以如此违反底层逻辑的方式“消失”?那个声音,和神启出现的异常,又是否有关联?

这个猜测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却又毫无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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