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带着满腹无法验证的疑惑,洛时倾照例来到了医疗部。由于蓝天泽身体修复进展良好,医疗团队评估后,决定逐步减少全方位维生舱的封闭时间,尝试引入更温和的外部刺激,以期待能对其沉寂的意识产生良性影响。
此刻,医疗舱的透明罩壁已降下一半,柔和的光线直接洒在了他脸上。他的脸色虽仍苍白,却已褪去了最初那种死灰,恢复了些许属于活人的、极淡的血色。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呼吸平稳悠长,看起来好像真的只是睡着了。
洛时倾拧干温热的毛巾,动作轻柔地开始为他擦拭身体,这是她近日来增加的护理环节之一。起初还显得有些笨拙和生疏,如今已做得熟练而自然。指尖隔着温热的布料,感受着他皮肤下逐渐坚实的骨骼与肌肉纹理,心头的钝痛依旧,却也被日复一日的陪伴熬煮成了一种深沉的、近乎习惯性的温柔。
她一边机械地进行着擦拭的动作,一边思绪又飘向了神启的谜团和那个诡异的声音,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眼神有些放空。
忽然,她握着软巾的手指,极其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下那片微凉的手腕皮肤,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非常轻微,像是沉睡中无意识的肌肉抽动,又像是指尖极其微弱的蜷缩。
洛时倾整个人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刹那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她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住那只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是错觉吗?还是三个月来过度期盼产生的幻觉?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几秒钟,却长的像一个世纪。
然后,她看到,那覆着薄薄眼睑的眼球,在眼皮下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紧接着,那浓密的长睫,如同蝶翼初展般,细微地、颤抖着……掀开了一条缝隙。
那双雾蓝色的眼眸,失去了往日的神采,蒙着一层浓重的迷茫与空濛,正在极其费力地聚焦。
目光先是散乱地游移,掠过天花板柔和的光源,掠过周围冰冷的仪器轮廓,最终,一点点地,落到了僵立如同石雕的洛时倾脸上。
那双漂亮的眼睛,空洞地映出她瞬间失去血色的面容,和那双因极度震惊与狂喜而骤然睁大、迅速蒙上水汽的黑眸。
洛时倾手中的软巾“啪嗒”一声掉落在光洁的地面上。她猛地后退半步,像是被那目光烫到,又像是怕惊扰了这个脆弱如朝露的苏醒瞬间。难以置信的狂喜、深切的恐惧和连月来积压的所有情绪洪流,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理智的堤坝。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下一秒,她猛地转身,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踉跄着扑向病房门口,颤抖着按下了紧急呼叫按钮。
脚步声和急促的询问声迅速由远及近。当洛时倾在首席医官和几名医护人员的簇拥下,心脏狂跳着重新冲回病房内时——
医疗舱内,蓝天泽已经彻底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再次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门口那个泪流满面、浑身微微发抖的灰发女人身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洛时倾预想中的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劫后余生的茫然。
那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仿佛他只是从一个无关痛痒的漫长噩梦中醒来,对周遭的一切,都感到一种遥远的陌生。
“你是谁?”
病房内瞬间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凝滞。医护人员短暂的欢呼声被这沙哑而清晰的三个字,突兀地按下了暂停键。
声音很低,带着久未使用的干涩和虚弱,却像一道利剑,猝不及防地刺穿了满室的喧腾与希望。所有的动作和声音都顿住了,连仪器规律的滴答声都仿佛被放大,敲在每个人骤然紧绷的神经上。
洛时倾脸上尚未褪去的喜色,如同被瞬间冻结的湖面,寸寸碎裂。她僵在原地,维持着冲回病房时的姿态,瞳孔急剧收缩,不可置信地回望着病床上那双雾蓝色的眼睛。
首席医官最先反应过来,他迅速上前一步,挡住了洛时倾大半个身子,目光审视着蓝天泽:“蓝将军,我是你的主治医官。你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特别疼痛或不适?能否辨认出这是哪里?”
蓝天泽的目光似乎费了点力气,才从洛时倾脸上移开,缓缓转向医官。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在努力理解对方的语言和身份,然后极其缓慢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动作牵动了脖颈附近的传感器,他发出了一声极轻的、不适的抽气声。
“疼……”他哑声说。
洛时倾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又在下一秒倒流回脚底,带来一阵阵冰冷的麻痹感。耳边嗡嗡作响,医官后续又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但蓝天泽回答了什么,她都听不清了,只有“你是谁”那三个字在脑海里疯狂回旋,撞得她魂飞魄散。
是她说的……做陌生人。
是她亲口划下的界限,亲手递出的刀。
如今,这把刀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被命运淬炼得无比锋利,精准无比地捅回了她的心窝。
荒谬的剧痛和灭顶的绝望感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几乎要将洛时倾撕裂。但奇异的是,在这片近乎毁灭的情绪废墟之上,另一种更坚韧的东西,如同石缝里挣扎出的草芽,顶开了沉重的瓦砾。
但他醒过来了。
这念头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刺破了重重阴霾。比起遗忘,永恒的沉寂才是真正无法承受的失去。只要他还在这世间,还在呼吸,还能睁开眼……其他的,又有什么是不能接受的呢?
是她先划下的鸿沟,如今命运用这种残酷的方式回应,或许也是一种公平。至少,他不再需要背负那些沉重的过去,那些关于背叛、隐瞒和求而不得的痛楚。他可以有一个全新的开始,哪怕那个开始里,不再有她。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痛苦,而是混杂着一种苦涩的温柔。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所有的哽咽,在医官和医护人员复杂的注视下,一步一步,重新走回医疗舱边。
蓝天泽毫无防备地躺在那里,雾蓝色的眼睛依旧带着初醒的懵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看着她一步步靠近。
洛时倾在床边停下,微微俯身,缓慢而轻柔地,与他额头相抵。
肌肤相触的瞬间,她感受到他微微一僵,却没有躲开。
她闭上眼睛,泪水再也无法抑制,顺着眼角滑落,一滴温热,恰好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
“不记得我……没关系。”她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口最柔软的地方捧出,带着血和泪的温度,“真的,没关系。”
她能感觉到身下的人呼吸似乎滞了一瞬。
“你能醒过来,就是最好的。”她继续说着,额头眷恋地在他额上轻轻蹭了蹭,那是一个久远的、属于记忆深处最安宁岁月的亲昵动作,“好好休息吧,小泽。”
说完,她直起身,迅速抬手抹去满脸的泪痕,甚至努力对他扯出了一个安慰般的微笑。
“到时间了,我就不打扰了。将军……就拜托您了。”她不再停留,转身看向首席医官,微微点头示意。随后便跟着时刻监视她的内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
蓝天泽怔愣一瞬,这才看见她腕上那个正发出“滴滴滴”轻响的电子镣铐,不禁皱了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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