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机甲研究院深处,神秘的八号实验室仿佛一个与世隔绝的茧。
时间在这里被高速运转的量子阵列和瀑布般刷新的数据流拉长又压缩,只剩下屏幕上幽蓝的光映照着一张疲惫而专注的脸。洛时倾腕间的电子镣铐在恒温恒湿的环境里安静蛰伏,幽光规律闪烁,像一个沉默的计时器,丈量着被允许的“价值”与“危险”之间的微妙平衡。
出于瓦诗纳德·唐对保密方面的要求,从悍达星拷贝回来的数据只能由她独自处理。皇家内卫带她来到这个她从未见过的“八号实验室”时,她才知道,研究院里竟还有连她这个“院长”都不知晓的地方存在。
数月以来她几乎将自己掰成了三瓣,才得以将数据解码工作推动下去。每一个微小的突破,都可能牵扯出更深的问题,如同剥开一层洋葱,辛辣刺激,泪流满面,却永远不知道核心藏着什么。
洛时倾几乎将清醒的每一秒都钉在了操作台前。困极了,就在旁边的简易休息舱囫囵睡几小时;被内卫沉默地护送回静默回廊,也只是换了张床继续在脑中推演。只有在极少数间隙,比如等待一个大型模拟运算结果,或是深夜独处、疲惫如潮水般漫过头顶时,思绪才会不受控制地滑向别处。
有时是悍达星地底最后刺目的光,有时是医疗舱里蓝天泽苍白平静的睡颜。更多的时候,是那天午后,他雾蓝色的眼睛看着她,问“你是谁”。
画面清晰得过分。
某个运算空档时,她正无意识地用指尖描摹着光屏上一条异常能量曲线的弧度,描到某个转折点时,手指忽然顿住了。
那弧度……怎么有点像他当时微微蹙起的眉心。
这个荒谬的联想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甩甩头,试图将注意力拉回眼前复杂的参数。但一丝莫名的异样感,却如同水底的暗礁,在意识松弛的瞬间,突兀地冒了头。
蓝天泽初醒时的茫然,对她的陌生质问,还有医官的诊断……一切都合乎逻辑,无可指摘。
但……似乎有点不对劲。
一个失去关于她所有记忆的蓝上将,在面对“陌生人”突兀的、近乎冒犯的告白时,该是什么反应?
惊讶?困惑?反感?尴尬?甚至觉得被冒犯而恼怒?
这些情绪,他似乎都有。但又似乎……都太快地被一种近乎本能的“矜持”所覆盖。那反应来得太刻意,好像故意在维持属于“失忆者”应有的疏离模样。
况且据她所知,蓝天泽不近女色,倾慕者无数却从未有过绯闻,她这样冒犯,大概会被当场赶出去。
怀疑一旦滋生,便如同藤蔓,疯狂缠绕生长。越是深想,蛛丝马迹便越是清晰。这“失忆”太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每个反应都踩在合理的点上,却唯独缺少了那种彻底失去重要羁绊后,灵魂深处应有的空洞与迷失。
他记得如何做蓝上将,甚至记得大部分人际关系,却唯独“忘记”了她。
这未免……太巧了。
之后某日,她在照常探望蓝天泽的时候,无意间撞见了首席医官和皇帝。
“……陛下,最新的深层神经波动监测数据显示,蓝将军在听到特定关键词,尤其是与洛时倾院长或悍达星相关词汇时,边缘系统及前额叶部分区域有异常但规律的激活反应,这与典型的创伤性记忆缺失导致的神经抑制模式……存在明显差异。”医官的声音带着专业的谨慎,却也透着一丝困惑,“更类似于……一种主动的认知抑制或情感隔离。通俗点说,不像是‘想不起来’,更像是‘强迫自己不去想’,或者……在假装‘想不起来’。”
短暂的沉默后,瓦诗纳德的声音响起,听不出喜怒:“你的意思是……”
“臣从医半生,”医官语气更谨慎了,“经过这些时日的观察和诊断,臣猜测将军是装的。”
“……朕知道你一向严谨。”皇帝的声音沉了下去,“无妨,是真是假都无所谓,都说明他在往好的方向走。”
脚步声渐远。
洛时倾躲在墙角,心跳如擂。
此后一连几天,她都将自己关在实验室里,试图摒弃脑子里那些无用的想法,也自然的搁置了曾经雷打不动的一小时。
但备受煎熬的,又何止她一人。
白昼宫里,蓝天泽的复健计划在皇帝的首肯和医官的严格监督下全面展开。这个过程堪称酷刑:他的身体虽然修复了基础结构,但每一次发力,断裂后重接的神经都在尖啸;每一次拉伸,新生的肌纤维都在呻吟。汗水浸透了一次又一次的衣物,苍白的皮肤下青筋暴起。但他只是咬紧要关,一声不吭地重复着那些枯燥而痛苦的动作。
支撑他的,不仅仅是军人的意志,更是外间越来越不容乐观的局势简报。悍达星出事之后,星际海盗在帝国边疆星域的袭扰骤然加剧,显然是星际和平者联盟的授意。而悍达星的事也延误了对汉兰小星系资源的开发,各大文明之间为争夺现有资源的摩擦日益频繁,外交辞令下的暗流汹涌,几乎到了图穷匕见的地步。
帝国需要它的“尖刀”尽快回到鞘中,哪怕这把刀刚刚经历过重铸,尚未完全开锋。
身体的疼痛是明确的,可以忍受的。但另一种“空”,却难以言喻,且与日俱增:
洛时倾的连续缺席让他感到心神不宁。
第一天没来,他以为是研究院忙。第二天,他复健时走了两次神。第三天,加里森被他“随口”问及研究院近况时那副抓耳挠腮、眼神闪烁的样子,让他心下猛地一沉。
出事了?还是……她终于放弃了?
后着猜测带来的闷窒感,比复健时最艰难的动作更让他难以呼吸。他几次在皇帝前来探视时,试图旁敲侧击地打听洛时倾的消息,却都被瓦诗纳德囫囵挡了回来。
他担心皇帝起疑,不敢再深入试探,只能将那份日益滋生的焦灼与疑虑死死压在平静的表象之下,全部转化为复健时近乎自虐的专注与狠劲。
只是夜深人静,独自躺在床上时,眼前总会浮现她最后那个带着泪光的笑容,和那句轻飘飘的“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吗?
他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窗外的星光闪烁着,医疗部长长的走廊里寂静无声。被同一片无形的空白所困扰的两个人,一个在数据的迷宫中捕捉着若有似无的疑影,一个在疼痛的阶梯上攀登,像两颗沿着不同轨道运行、却注定要相遇的星子,在寂静的宇宙背景下,正悄然拉近着距离。
一个月的时间,在逐日星恒久不变的恒星光下,被不同维度的刻度分割。
对洛时倾而言,这刻度是量子阵列冷却又重启的循环,是数据模型崩溃又重建的次数,是腕间电子镣铐幽蓝的光芒明明灭灭不知多少回。当最后一道逻辑锁在近乎蛮力的穷举与灵光一现的直觉结合下訇然中开,暴露出的核心内容,却让早已做好心理准备的她,仍不免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以及接近真相边缘的时令人眩晕的空茫。
拼图的最后一块狰狞毕露,指向一个令人胆寒的结论。
她没有丝毫耽搁,立刻要求面见皇帝。但除此之外,她心里认定,还有另一个人也有资格知道这些。无论他是否“记得”,无论那遗忘是真是假,他都有权知道,他追查了那么久、甚至险些为此付出生命代价的迷雾之后,究竟有什么。
瓦诗纳德也没有阻拦她。
走向医疗部的路上,洛时倾的脚步比平日略快,镣铐摩擦衣料的细微声响在空旷长廊里清晰可闻。一个月未见,刻意压制的思念与纷乱的疑窦混杂在一起,在她心口沉甸甸地坠着。
蓝天泽的房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
她以为自己早已将自己淬炼得足够平静,可当视线捕捉到窗前那个挺拔了许多、却依旧带着病后清瘦的背影时,呼吸还是不由自主地滞涩了一瞬。
他正微微侧身,活动着手臂,简单的病号服掩不住肩背绷起的健美线条。午后的光线给他打轮廓镀上了一层虚化的金边,有那么一刹那,几乎与记忆深处那个总是倔强挺直脊梁的少年重叠。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拉长、凝滞——
蓝天泽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握着窗沿的手指微微收紧。一个月……整整三十个日升月落,他以为自己早已将那些翻腾的情绪镇压下去,以为可以冷静地扮演好“失忆者”的角色,甚至开始规划如何“自然”地“恢复”部分记忆,重新介入一切。
可当她真的就这样突兀地在门口时,心脏仍会不合时宜地狂跳起来。他的瞳孔骤然缩紧,喉结极其细微地滚动了一下,嘴唇甚至无意识地张开了一个微小的弧度,仿佛一个久困沙漠的旅人乍见绿洲,本能地想要呼唤。
只差一点,他就要脱口喊出那个压抑了太久的名字,就要问出那句盘旋了无数遍的“你去哪了”。
洛时倾压下满腔疑窦,冲着蓝天泽微微一笑:“好久不见。”
蓝天泽猛地一顿,像是被这预料之外的平静问候烫了一下。所有险些外露的情感被一股更大的力道强行按回深处,翻涌的眸光在瞬间凝固、沉淀,重新覆盖上了那层疏离的薄冰。
他迅速调整呼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好久不见,洛院长。”
洛时倾点了点头,仿佛没看到他那一闪而过的僵硬,目光平静地扫过他身旁简单的行装:“准备出院了?”
“……是。”蓝天泽简短应答,侧身让开了一点空间,目光却仍不由自主地跟随着她的动作。
“这段时间,我的研究有了点眉目。”洛时倾拉过自己先前常坐的那把椅子,示意蓝天泽也坐下,“虽然不知道你究竟忘记了多少,但追查了那么久的东西,多多少少总该记得一些吧?不想知道些什么吗?”
蓝天泽没想到她会跟自己说这些,怔愣一瞬:“什么?”
洛时倾:“你还记得雅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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