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 45 章

蓝天泽的呼吸滞在胸腔,目光钉在那个与他面容肖似的“人”身上,大脑一片空白。他其实大概猜到了此人身份——但猜测是一回事,亲眼目睹、亲身置于这荒诞悖谬的现实中央,又是另一回事。

直到洛时倾那声带着泣音的“蓝叔叔”响起,像一根细而韧的丝线,猛地将他从真空般的失重感里拽回现实。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在身侧收紧,指尖陷进掌心,传来清晰的刺痛。

蓝绍——或者说,以“蓝绍”形态呈现的神启——闻声,将目光从蓝天泽苍白的脸上移开,转向洛时倾。他那双与蓝天泽如出一辙雾蓝色眼眸里,漾开了极其温缓的柔光。

“倾倾,”他的声音比机甲通讯频道里那种经过修饰的温润更加真实,带着细微的气流摩擦音,低沉悦耳,却也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空灵,“长大了。”

洛时倾的眼泪终于倾泻而出。

蓝绍的视线重新落回蓝天泽身上,笑容里歉意更深:

“吓到你们了吧。”他说,“这些年,辛苦你们两个孩子了。”

他的用词是“孩子”。即使蓝天泽已肩扛将星,即使洛时倾已执掌研究院,他们都已年华不再,可在他眼中,时间似乎永远凝固在了某个离去前的黄昏。

蓝绍顿了顿,目光掠过自己如今这具由机甲变形而来的“躯体”,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

“我猜你们一定有很多问题要问,别着急,我会全部告诉你们。”

他开始了叙述,声音地撕开了过往温情的伪装,露出其下狰狞而凄怆的真相:

“莱恩桥。”他吐出这个地名,平淡无奇,却在蓝天泽和洛时倾心头炸开无声的惊雷。那是帝**史上一道隐秘的伤疤,也是蓝绍元帅传奇的句点,官方记录语焉不详,民间传说众说纷纭。“我死在那里。至少,生理意义上是的。”

“死亡的感觉很奇特。那不是纯粹的黑暗或痛苦,更像是一种急速的抽离,感知的边界不断融化、消散。然后……是强制性的‘苏醒’。”他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上,五指缓缓收拢,“再睁眼时,我的‘视野’是三百六十度的全景数据流,我的‘身体’是帝国最顶尖复杂的机甲构件。珍妮给它命名为‘神启’。”

他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了机库厚重的合金墙壁,看向了遥远记忆中执拗而绝望的爱人。

“我不知道珍妮究竟对我做了什么,而且这件事,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时小泽你还年幼,倾倾也不过少年,她独自一人,确实独木难支。”他神色复杂地看了蓝天泽一眼,声音低了下去,“所以,即便我很抗拒,却还是以这种形态继续存在了下去,陪伴着你母亲,见证她的懊悔、她的挣扎、她暗中布置的一切……”

“但珍妮的离去太过突然,”蓝绍的声音沉缓下去,“我无法承受……失去她。”

机库里的光线仿佛也随之暗了一度,在他非人的躯体上投下了更深的阴影。

“所以,在她死后,我将属于‘蓝绍’的意识与情感进行了深度封存。逻辑协议覆盖了记忆,指令链取代了思念。从那一刻起,‘神启’不再是一道被困住的幽灵,它成为了一台真正意义上的人工智能——至少表面如此。”

“只有在一种情况下,封存协议会被强制覆盖。”他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当你,小泽,你的生命信号濒临熄灭,精神力场发出最深处的求生呼唤——”

——难怪。

他的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蓝天泽记忆里那片最混乱、最灼热的黑暗。

悍达星地底,湮灭的光柱将要吞噬一切,寒意直抵骨髓。他清晰地记得那种感觉——那不是生理意义上的疼痛,而是存在本身被寸寸擦除的虚无。视野被炽白吞没,听觉丧失前,最后回荡的是洛时倾撕心裂肺的呐喊,和机甲内部能量核心过载崩溃的哀鸣。

然后……是一片温暖的金色。

在一切感知濒临溃散的边缘,毫无征兆地从“神启”残破的机身内部迸发出来的金色屏障,硬生生抵住了上帝之眼毁灭性能量洪流。

当时他以为那是母亲为他留下的最后保命手段,是机甲设计图中某个未被记录的隐藏协议。

原来不是。

那是父亲。

一股冰冷的战栗顺着脊椎窜上蓝天泽的后脑。

与此同时,洛时倾也猛地抬起了头,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恍惚——

她也想起来了。

难怪她会觉得,在意识被甩入黑暗的前一瞬听到的那个声音,听起来熟悉又陌生。

是了。

那是蓝绍的声音。

是多年前,会蹲下来用胡茬轻扎她脸蛋、会笨拙地给她扎小辫、会在深夜的书房轻声给不肯睡觉的蓝天泽讲星际传说的……蓝叔叔的声音。

只是那声音里,浸染了太多岁月的锈迹,以至于她竟未能立刻辨认。

原来在生死界限模糊的最后一刹,不止是蓝天泽被父亲守护着。她也曾被那道温柔的目光,轻轻抚过。

洛时倾缓缓闭上眼,一滴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没入衣领。

蓝天泽没有哭。

最初的震惊、难以置信的荒诞感,像退潮般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迅速膨胀的怒火,从脏腑深处轰然窜起,烧灼着他的理智——

愤怒。

对谁?对早已化为尘埃的母亲?对眼前这具以父亲面目出现的机甲体?还是对那被操控、被隐瞒、被置于一片虚假星空下整整三十七年的自己?

他的手指捏得咯咯作响,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尚未完全愈合的內腑,带来真实的疼痛。那疼痛像是一根导火索,引燃了所有压抑的情绪。

“所以……”蓝天泽的声音沙哑得可怕,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带着铁锈般的血气,“这么多年,所谓‘神启的偏爱’,那些战斗中的灵光一现,那些我以为母亲留给我的‘礼物’……全部都是因为你?”

他向前踏了一步,军靴踏在光洁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雾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风暴,是遭逢巨骗的震怒,是信仰坍塌的剧痛,更是种难以言喻的毛骨悚然。

“你看着我和姐姐闹翻,看着我离家,看着我跟她彼此折磨……”他猛地指向一旁的洛时倾,指尖颤抖,“我做了那么多错事……而你只是以一台机甲的身份,沉默地‘看着’?”

他的质问如同深冬的冰雹,生硬地砸在寂静的机库里,又好像也砸在了蓝绍心上。

他承受着儿子的怒火,身影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寂寥。他没有辩解,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是。”他承认,“我以神启的视角看着。”

“那你为什么不出现?!”蓝天泽的低吼近乎咆哮,打破了所有冷静的伪装,露出其下鲜血淋漓的伤口,“为什么不在我以为自己一无所有的时候告诉我,我的父亲他妈的一直就在我身边?!为什么?!”

蓝绍雾蓝色的眼眸深处,终于被凿开了一道裂口,流露出深沉的、近乎悲恸的哀伤。

“因为,”他的声音很轻,“‘蓝绍’已经死了,小泽。”

“你说我现在算什么呢?一段数据,一道执念,还是一个怪物?。”他清晰地又残忍地剖开自己,“我的存在本就不合乎常理,告诉你真相,除了让你承受和我一样的扭曲与痛苦,还能带来什么?让你在战场上依赖一道幽灵?还是让你的人生永远笼罩在亡父的凝视下?”

他摇了摇头,那动作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

“珍妮的选择是错的,我的存在也是错的。最好的结局,本应是我随着她彻底消失。如今醒来……”他看向蓝天泽,目光复杂至极,“或许是因为,你到了真正需要知道一些真相的时候,也或许……是我这残存意识的私心,还想再看你们一眼。”

怒火在蓝天泽胸腔里横冲直撞,却突然撞上了一堵冰墙——那是由蓝绍话语中弥漫的、浓重到化不开的绝望与自我否定构筑的墙。他的愤怒失去了绝对的目标,变得茫然、尖锐,又无处着落。

他恨母亲的隐瞒与偏执,恨这荒诞的命运捉弄,可对着眼前这个以如此惨烈方式“存在”的父亲,那恨意里又掺杂了撕心裂肺的疼。他能斥责一个死人吗?能鞭挞一道伤痕吗?

最终,所有情绪绞缠在一起,形成一片无声的漩涡,几乎要将他吞没。他踉跄着后退半步,脊背抵住了冰冷的机甲维护架,才勉强站稳。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透支般的苍白。

他抬起手,捂住了眼睛。指缝间,有水迹难以抑制地渗了出来。

那是压抑到极处,从灵魂裂缝中渗出的无声战栗。为父亲,为母亲,为洛时倾,也为那个被谎言与真相反复撕扯、几乎不成形状的自己。

机库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能量残余导致的微弱“滋滋”声,在空气里偶尔响起,像心绪的余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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