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天泽出院后做的第一件事,就让瓦诗纳德皱紧了眉头。
他以一种不容置喙的强硬姿态,提出要将洛时倾从静默回廊的“客居”状态中解除,甚至要将她带回蓝家老宅。最重要的是,他还要求摘除她手腕上那副电子镣铐,撤销对她的所有行动限制。
这几乎是在挑衅帝王权威。
书房里气氛凝重。瓦诗纳德看着站在下方的蓝天泽,几乎疑心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蓝天泽,你犯什么神经,”皇帝的声音压抑着怒意与不解,“你不是失忆了么?”
“都想起来了。”蓝天泽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迂回,甚至懒得去编造一个“记忆逐渐恢复”的合理过程。他直视着帝王那双骤然收缩的碧绿眼眸,语气平淡的气人,“所有事。”
瓦诗纳德一时语塞,胸口那股郁结的气血翻涌得更厉害,压抑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想起来?想起来什么?想起来她是谁?想起来她身上背着多少疑点?想起来你几次三番差点死在她身边?!蓝天泽,你是不是嫌自己命太长?!”
面对皇帝的震怒,蓝天泽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似乎早有预料:“陛下,有些事,无论您是否认可,无论外界如何非议,无论什么纲常伦理……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下一秒,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目光灼灼地看着皇帝:“此生我已认定她,将来倘若她做出有悖我信念的事,我会亲手处理好一切。但在此之前……”他顿了顿,语气中竟多了一丝哀求,“至少现在,她仍然站在我这边。求您成全。”
瓦诗纳德死死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眸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他想怒斥,想强行下令,想用帝王权威碾碎这份在他看来荒唐透顶的固执。可看着蓝天泽那双和他父亲如出一辙的眼睛,看着他那写满倔强的脸,所有的言语都囫囵堵在了喉咙里。
须臾,那滔天的怒火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只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蓝天泽,朕看你是疯了。”
最终,皇帝还是遂了蓝天泽的愿。
蓝家老宅久未住人,蒙着一层时光的尘埃,但在蓝天泽雷厉风行的安排下,很快被清理出了可供居住的区域。洛时倾手腕上那抹幽蓝终于消失,虽然皇帝在老宅外围明里暗里增加了守卫,但至少在这座空旷古老的宅邸内,她获得了有限的自由。
尽管洛时倾与瓦诗纳德之间那份根深蒂固的互不信任与怀疑并未消散,但如今隔着一个蓝天泽,双方都默契地收敛了些,维持住了表面的太平。
在老宅略显空旷的客厅里,洛时倾对着正在检查安防系统的蓝天泽,第一次主动提起了那个敏感的话题。
“老师她很早就叛离了提格拉特帕拉沙尔家族。”她的声音很平静,“后来机缘巧合之下,她化名洛珍妮,来到天河帝国,嫁给了蓝帅,想彻底与过去切割。”她顿了顿,眸中多了一丝哀婉,“至于我,她带走我的时候,我还很小,对那个组织的记忆模糊,也从未执行过任何任务。她给我取了新的名字,教我知识,想让我摆脱旧日的阴影,像个普通人一样活下去。”
“你说的话,我都会相信。”
蓝天泽关闭了控制面板,走到她面前。他没有立刻拥抱或安慰,只是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雾蓝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感,最终沉淀为了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但是姐姐,我把你带出来,摘了镣铐,不代表我对你毫无保留,我的信任有底线。”他向前一步,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的立场真的站到了帝国的对立面,威胁到它所代表的秩序与和平……”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接下来的话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说出口,但最终还是清晰地说了出来:
“我会亲手……放逐你。”
洛时倾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或受伤的表情,甚至轻轻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我明白。”她说,“我不会让这一天出现。”
她当然明白,这就是蓝天泽,他的爱可以超越世俗与猜疑,但他的责任与信念,同样坚不可摧。这份清醒的“狠”,恰恰是他给予的最大信任与尊重——他相信她不会让他走到那一步,但也做好了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
毕竟相伴过十几年,这点默契他们还是有的。
“对了,还有件事忘记告诉你了……”洛时倾的神色忽然变得有点难看,似乎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启齿,“神启……出了点问题。”
翌日上午,应研究院邀请,洛时倾带着蓝天泽去做最后的尝试。
帝国机甲研究院最深处的绝密机库内,巨大的空间被冷白色的无影灯照得通明,空气里弥漫着高级冷却液和金属抛光剂混合的冰冷气味。偌大的机库中央,那台通体流淌着暗金色泽、线条华贵威严的S级机甲静静矗立着,修复后的机身光洁如新,每一处装甲接缝都严密完美,仿佛从未经历过那场近乎毁灭的冲击。
“我们尝试过用各种方式‘唤醒’它,”洛时倾跟在蓝天泽身后,缓缓道,“但很可惜,都是石沉大海。不过我想,你作为曾经与它精神网紧密相连的驾驶员,或许可以再试一试。”
然而,当蓝天泽走近,将手掌按在机甲腿部冰凉的装甲上,试图通过精神力链接进行最基础的感应时,反馈回来的,却是一片令人心悸的“空荡”。
没有熟悉的反馈,没有能量流动的共鸣,甚至没有机甲核最基本的待机波动。就像将手伸进了一潭死水,深不见底,毫无生机。
站在他身旁的洛时倾也屏住了呼吸,紧张地观察着他的表情和机甲的状态。周围的研究院核心成员和负责监督的皇室内卫,也都沉默地注视着。
几分钟后,蓝天泽缓缓收回了手,眉头紧锁,对旁边的首席工程师摇了摇头。
“没有任何反应。”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机库里显得有些低沉,“我根本链接不上他。”
首席工程师面露遗憾,与加利文博士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远远站在观测台后,眉头同样深锁,却并无太多意外之色。显然,这个结果已在预料之中。
按照流程,最后一次唤醒尝试失败后,研究院将正式签署移交文件,将神启的“躯壳”交还给蓝天泽,但其核心的异常状态将被详细记录封存。
“蓝将军,洛院长,后续若有任何发现,或机甲出现新的变化,请务必第一时间通知我们。”首席工程师公式化地交代完,便带着其他人陆续退出了核心机库,只留下两名内卫远远守在入口处,将相对私密的空间留给了机甲的主人。
巨大的合金门缓缓合拢,将外界隔绝。机库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那台静默的暗金色巨人。
一种莫名的压抑感弥漫开来。蓝天泽走到神启面前,仰头望着它低垂的、毫无生气的头部监测器。阳光从高处的观察窗斜射下来,在机甲流畅的外壳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却照不进那份深沉的死寂。
他沉默地站了许久,忽然手动打开驾驶舱爬了进去。洛时倾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也毫不犹豫地跟了进去。
只见蓝天泽打开了驾驶舱内部最核心的部位——那里保护着机甲核。他的指尖触碰到一块带有细微能量纹路的金属盖板,稍一用力,盖板便无声滑开,露出了里面那个约莫拳头大小、静静镶嵌在复杂能量回路中的暗金色正十二面体。
机甲核表面依旧流转着内敛的暗金色泽,看起来与往常无异。但蓝天泽知道,里面的“灵魂”已经不在了。
一种混合着失落和不安的情绪攫住了他。他下意识地将手掌轻轻覆盖了上去,掌心贴合着机甲核微凉的表面,闭上了眼睛,最后一次,也是最深一次,尝试用自己全部的精神力去感知、去呼唤……
什么都没有。
片刻后,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被迫熄灭,准备将手收回,离开这里。
可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掌心下的机甲核,毫无征兆地,骤然变得滚烫起来。紧接着,刺目却柔和的暗金色光芒,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流,从机甲核的每一个棱面、每一条纹路中疯狂迸发出来,瞬间充斥了整个机库,将原本冷白的灯光都映照得黯然失色。
“小泽,快退出来!”洛时倾的惊呼声传来。
蓝天泽反应极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翻出了驾驶舱。
下一秒,他惊愕地睁大眼睛,看着那光芒以机甲核为中心,如同有生命的液态金属般迅速向上蔓延、流淌,瞬间包裹了神启的整个机身——
庞大的暗金色机甲在这光芒中开始剧烈地震颤、变形,金属折叠、拉伸、汇聚、塑形……速度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只在视网膜上留下大片璀璨的光影乱流。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
刺目的光芒骤然收敛、坍缩。
蓝天泽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轻轻推开半步,踉跄着站稳。他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点——
只见原本矗立着庞大机甲的地方,此刻站立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身高与他相仿,五官轮廓深邃俊朗,尤其那双眼睛——竟是与他如出一辙的雾蓝色。除此之外,这人的相貌,竟与他有四五分相似,尤其是眉眼和下颌的线条。站在那里,气质沉静如山岳,却又带着一种非人的、属于顶级造物的完美协调感。
蓝天泽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所有认知在瞬间被这超出理解范畴的景象冲击得七零八落。
S级机甲其实是可以变形成为人类形态的,但神启从来没变过,蓝天泽也没要求过,只理所当然的认为是母亲在设计时遗漏了这个选项。
现在看来不是的。
而一旁的洛时倾,在光芒收敛、看清那人面容的瞬间,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手中拿着的移交文件板“哐当”一声掉落在光洁的地面上。她死死盯着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嘴唇微微张开,黑眸中充满了极致的难以置信,以及记忆被骤然翻出的剧烈悸动。
她认得这张脸。
尽管比记忆中更加成熟,气质也截然不同,但那张脸……她绝不会认错。
在两人震骇失语的目光中,那个由神启变形而来的男人,缓缓抬起眼,目光先是极其温柔地落在呆若木鸡的洛时倾身上,轻轻点了点头,仿佛久别重逢的无声问候。
然后,他转向完全僵住的蓝天泽,雾蓝色的眼眸里漾开一斯属于长辈的慈和与淡淡的感怀,嘴角勾起一个温和得令人心头发酸的弧度。
他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抚平一切焦躁的稳定力量,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机库里:
“小泽,倾倾,”
他顿了顿,目光在儿子那张与自己年轻时有几分相似、却写满茫然与惊骇的脸上停留片刻,笑容加深了些许,带着无尽的包容与一丝微不可察的慨叹。
“你们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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