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对珍妮、对时倾星际和平者联盟的出身耿耿于怀。但这也恰恰说明,即便我不在身边,你也成长的很好。我很欣慰。”蓝绍这话是对着蓝天泽说的,“同时我也也很庆幸,还有机会亲自来为你解除误会。”
老宅屋顶一片寂静。星光透过逐日星的大气,显得稀疏而冷淡,像撒在黑色绒布上细碎的玻璃碴。蓝绍的话像一盆掺杂着冰渣的水,将过往那层温情脉脉的滤镜泼得干干净净,渐渐露出了底下崎岖又险恶真实底色。
夜风卷起蓝天泽额前几缕碎发,也带走了皮肤上最后一点温度。他分不清是这寒风吹得人骨缝发冷,还是心底某个一直试图温暖自己的角落,正在被父亲的话语一寸寸冻结。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父母的故事,和他曾经猜想的温情故事毫不沾边,甚至像是一场在深渊钢丝上跳动的双人舞。
就在他思绪如同乱麻,在寒风中越缠越紧时,身旁的洛时倾轻轻动了一下。她一直紧紧握着他的手,此刻,那温暖指尖微微用了点力,将他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那我也来说说我的猜测吧。”她的声音好像一道镇定剂,瞬间切割开了蓝天泽自溺的情绪。
蓝天泽转过头看她。夜色中,她的侧脸线条清晰,眼眸映着远处稀薄的星光,亮得惊人。
洛时倾先看向了蓝天泽左耳那枚微凉的耳扣:“蓝叔叔,老师生前,一直在进行一项代号为‘女娲计划’的绝密研究。您知道具体内容吗?”
短暂的停顿后,传来蓝绍的回答:“我知道她奉陛下之命在研究人工智能方面的课题,但具体内容不太清楚。”
这个答案似乎在洛时倾预料之中。
“这就对了。”她缓缓道,字斟句酌,“根据我从悍达星带回的数据,以及……结合蓝叔叔您现在的状态,我有一个推测。”
“老师所带领的‘女娲计划’的主攻方向,可能并不是赋予人工智能自主意识——虽然这部分研究必然存在,且很可能成就了雅里那样的怪物。”
“它的核心,或许是逆向的。”洛时倾的声音压低了些,仿佛在揭示一个惊世骇俗的禁忌,“是将已经拥有高度自主意识、完整人格与记忆的‘人’……通过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技术,与顶尖的机甲系统深度融合,实现意识交融。也就是,让机甲的躯体承载人类的灵魂。”
夜风似乎凝滞了。
“让人的意识,寄宿于几乎不死不灭、可无限修复、拥有恐怖算力和物理力量的机甲躯壳之中,理论上前景恐怖——想想看,一个拥有最优秀指挥官或科学家全部智慧、经验、意志,却没有血肉之躯弱点,这不就是最理想的战争机器么。”
“蓝叔叔,您现在的状态,很可能就是‘女娲计划’的真正成果。老师应该是在您濒死时,情急之下才动用了禁忌手段,应该还不是成熟的技术。不过她成功了,以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未曾预料到的方式。”
这下子蓝绍也沉默了。
洛时倾深吸一口气,理清思路:“我推测,这部分核心理论与实验数据,才是星际和平者联盟真正觊觎、并且追杀老师的根本原因。这技术一旦成熟并大规模应用,将彻底颠覆现有力量格局。”
“而我年少时跟随老师学习,也曾有幸接触到女娲计划的外围部分,”她的声音带上一丝冷峭,“或许正因如此,在老师死后,联盟才会认为这部分未完成的‘作品’,落在了我这个她唯一带在身边的学生手里,所以才会锲而不舍地追杀我。”
随后她嘴角勾起一个近乎讽刺的弧度。
“但他们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老师已经进行了一次堪称奇迹的‘人体实验’。而实验的成果,没有存放在哪个加密数据库里,而是化身为帝国近年来最强大的S级机甲,一直活跃在战场上,成为了他们最大的绊脚石之一。”
这个推论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两人心中激起了千层浪。不过,新的疑问也随之浮出水面:
洛时倾眉头紧锁,继续抛出她的不解:“可还有一点我想不通:‘女娲计划’在当年,是整个帝国内部都仅有少数人知晓轮廓的绝密。其核心内容,老师必定保护得极为周密。星际和平者联盟究竟是从何种渠道,得知了这项计划的存在?”
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夜空,仿佛要穿透那漆黑的天幕,看清隐藏在更深邃黑暗中的答案。
“如蓝叔叔所说,如果老师从头至尾都坚定不移的站在帝国这边的话,”她缓缓吐出最令人不安的猜测,“那么只能是当年知情的少数人中……有人泄密。或者,星际和平者联盟的渗透,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早,还要深。”
蓝天泽从复杂的情绪中挣脱出来,他沉吟片刻后,目光转向洛时倾:“你不是参与过女娲计划么,对内容毫无了解?”
洛时倾摇了摇头,黑发在肩头轻晃,映着稀疏星光:“那时我年纪尚小,被老师带在身边。现在回想,她让我做的,全是实验室里最无关紧要的辅助工作,数据处理、器材养护一类。”她微微蹙眉,也带着同样的不解,“我至今也不明白,她为何执意要让一个孩子卷入那种级别的绝密项目,却又严防死守,不让我触及任何核心。”
蓝天泽眉头锁紧,又提出另一种可能:“相关数据或记录,会不会就藏在神启本体的数据库里?”
蓝绍无奈地回答:“并没有。”
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补充道:“但有关这个项目的事情,或许有个人知道的会更多——”
“维多利亚·施莱登。”
“施莱登小姐?”蓝天泽面上是掩不住的惊讶,“她不是陛下的未婚妻吗,怎么会知道这些东西?”
蓝绍在二人面前投射出一道光屏,上面滚动着家族谱系与学术成就摘要:“施莱登家族,在现任公爵转向政坛之前,是以尖端生物学研究闻名的科学世家。而据我所知,女娲计划最初的构想与理论雏形,其源头,正是施莱登家族未公开的家族研究。”
“当年陛下遴选皇后人选,背景并非最显赫的维多利亚·施莱登,原本毫无胜算。”蓝绍继续叙述,像在揭开一页被精心掩盖的历史,“但她单独觐见了陛下,向他讲述了施莱登家族的构想,还推荐了她在科研界崭露头角的好朋友作为领头人。”
洛珍妮闻言神色一动。
“是的,”光屏上的内容随之变换,出现了洛珍妮年轻时略显青涩的影像,“那个朋友就是珍妮。而维多利亚本人,在随父步入政界之前,也是帝国机甲研究院里颇有建树的研究员。她们因学术而结识,因共同的野心而成为挚友。”
蓝天泽消化着这惊人的信息链,脸上惊讶渐渐转为一种深沉的思索,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诘:“所以,陛下最终选定施莱登小姐作为未婚妻,根源在于‘女娲计划’潜在的价值?”
“可以这么理解。”蓝绍并未回避,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叹息,“至少,这是极为重要的考量。政治联姻本就掺杂诸多因素,即便这听起来更像一场交易。”
“岂止。”蓝天泽撇撇嘴,“难道是因为计划宣告失败了,所以这么多年陛下都没有结婚?而且还要连带着讨厌母亲,还讨厌母亲的学生?这样会不会太势利了。”
洛珍妮瞪了他一眼:“那是因为陛下误会老师害了蓝叔叔好吗,你不要乱讲。”
蓝绍的声音却在此刻插入,带着明显的意外与震动:“什么?陛下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洛时倾点了点头,神色间满是无奈:“当年虽然疑云重重,可老师从未辩解过,也或许是觉得无从辩起。”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心底已久、却始终未能得到当事人亲口证实的问题:“所以当年……您究竟是被谁……”
她没问出口,蓝绍却知道她想说什么,于是轻声叹道:“特雷西。”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从父亲这里得到确认,蓝天泽的瞳孔还是难以自抑地骤然缩紧。特雷西,皇帝曾经最信赖的近卫长,早已“为国捐躯”的英灵……竟然真的是他。
洛时倾闭了闭眼——果然和老师说的一样。
“这件事,我会亲自向陛下说明。”蓝绍顿了顿,不知是在说给别人,还是说给自己听,“我与瓦诗纳德之间……也是时候,该做个了结了。”
白昼宫深处,帝王的私人寝居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永无止境的政务奏报。厚重的复古雕花门扉内,时间流速仿佛都变得粘稠。空气里弥漫着上等沉水香清冷苦涩的余韵,混合着陈年红酒在醒酒器中缓慢舒展的醇厚气息。
瓦诗纳德·唐陷在宽大的墨绿色天鹅绒沙发里,背对着门口的方向。他未着帝袍,仅一件丝质睡袍松垮地系着,淡金色的长发散乱地铺在肩头与靠背上。连日来关于赛特星系资源分配峰会的事务琐碎而费神,几乎榨干了他的精力。
指尖捏着的高脚杯里,酒液如凝固的鲜血,在昏暗壁灯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他闭着眼,试图让紧绷的神经在这片刻寂静与酒精的麻痹中稍微松弛。
就在好不容易放松下来、昏昏欲睡之际,个人终端却忽然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投射出一则新消息的预览:
发件人:蓝天泽。
内容简短到诡异:「蓝绍请见,邀陛下一叙。」
瓦诗纳德碧绿的眼眸倏然睁开,盯着那行字,如同盯着一串无法破译的恶意代码。
蓝绍?请见?
荒谬。
一股混杂着疲惫与怒气的邪火“噌”地窜起。那小子最近是不是被洛时倾迷昏了头,连带脑子也坏掉了?竟敢拿已逝之人开这种拙劣到令人作呕的玩笑?
他烦躁地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灼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并未带来预期的安抚,反而让心头的郁燥更盛。此刻他需要休息,需要绝对无人打扰的片刻安宁,而不是面对这种堪称挑衅的愚蠢把戏。
“咚咚。”
恰在此时,轻轻的叩门声响起,打破了室内刻意维持的寂静。
瓦诗纳德身体一僵,眼底瞬间结冰。他早已严令,今夜无论发生何事,任何人不得靠近寝居半步。是谁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违抗命令?
“滚。”他低吼出声,已将不悦写在了脸上。
门外的声响停顿了一瞬。
就在瓦诗纳德以为对方识趣退去,怒意稍缓,准备重新阖眼时——
“咔哒。”
极其轻微的金属嵌合声响起。那不是电子锁验证通过的鸣音,而是某种更原始的、机械锁舌被精准拨动的声响。
紧接着,那扇理应固若金汤的厚重门扉,竟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了。
一道身影,逆着门外走廊略显清冷的光线,悄无声息地踏入,并反手重新合拢了房门。动作流畅自然,没有半分擅闯禁地的惶惑,反而透着一种如同回到自己家一般的熟稔。
瓦诗纳德浑身的血液在刹那间似乎凝固了,随即又被猛地点燃,极致的错愕与暴怒席卷了他所有的感官。他像一头被侵入领地的雄狮,猛地从沙发中弹起,转身,睡袍下摆带倒了矮几上的空酒杯,“啪”地一声脆响,碎裂的晶体在地毯上迸溅开来。
“谁给你的胆子——”怒斥冲口而出,碧绿的眼眸中燃烧着足以将人焚毁的火焰,直射向门口那个不知死活的身影。
然而,所有的声音与动作,在下一瞬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闯入者身后、靠近门边那架黑檀木矮柜上。柜面摆放的物品不多,其中最显眼的,是一个手工烧制的陶瓷相框。相框里,是两个穿着帝国早期军装、肩并肩站在一起的年轻人。左边的金发少年笑得恣意张扬,手臂大大咧咧地搂着身旁人的肩膀;右边的黑发青年身姿笔挺,面容尚存几分青涩,嘴角抿着一丝无奈却纵容的弧度,眼神明亮如星。
那是瓦诗纳德·唐,和蓝绍。
一段被永恒定格在最佳年华、毫无阴霾的旧日时光。
而此刻,站在相框前方、刚刚踏入房间的这个人……
瓦诗纳德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限,呼吸停滞,连胸腔中心脏的搏动都仿佛瞬间消失。他死死地盯着那张脸,视线不受控制地在眼前之人的面容,与相框中黑发青年的笑靥之间,来回游移,确认。
一模一样的眉眼轮廓,分毫不差的鼻梁唇线,连那周身沉静如山岳、却又内蕴锋芒的气质,都如出一辙。只是眼前之人,更成熟,更沉稳,眼中沉淀着太多相片里未曾有过的、历经沧桑后的深邃……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非人质感。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扭曲、拉长。破碎的酒杯残片在地毯上映着微光,空气中弥漫的红酒香变得突兀而甜腻。
那人迎着瓦诗纳德骇然失语、如同见鬼般的目光,并未继续上前,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皇帝打量。然后,他微微牵动嘴角,露出了一个仿佛能穿透数十年光阴隔阂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久别重逢的慨叹,有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微妙歉意,更多的却是种沉重如山的、难以言表的复杂情绪。
他开口,声音低沉悦耳,清晰地落在瓦诗纳德近乎停止的心上:
“怎么,瓦诗纳德,”
他顿了顿,念出这个名字的方式,带着旧友间的熟稔和直接。
“多年不见,”
他的目光平静地迎上皇帝那双写满了难以置信、惊骇、以及深处一丝连本人或许都未察觉的脆弱希冀的碧绿眼眸,轻轻问道:
“连我都不认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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