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 48 章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带着永冻星球特有的那种渗入骨髓的寒意。

时间回到了联邦历末期。

那时尚处在四星系联邦时期,瓦诗纳德·唐作为玛尔斯星系一个日渐式微的贵族子弟,怀着幼稚却炽热的变革理想考入联邦政府体系,结果却因激进的改革主张与不屈从的个性,触怒当权者,被一纸流放令扔到了星系边缘未开发的永冻星球上。名义上是作为星球开发的“先遣军”,实则是与重刑犯无异的苦役,在甲烷冰原和永不消散的暴风雪中消耗生命。

十九岁的瓦诗纳德,金发依旧耀眼,碧眼却已沉淀下与年龄不符的阴郁与桀骜。他穿着厚重的防寒服,站在殖民站瞭望塔冰冷的合金平台上,望着外面永恒灰白的冰原和暗红色的天空,觉得自己的余生大概就会像这里的冻土一样,死寂,再无波澜。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新一批的驻防士兵抵达,迈着整齐却略显疲惫的步伐从运输舰舷梯走下。在一群裹得严严实实、面容模糊的军士中,有一个人,异常醒目。

他也穿着制式的防寒军装,并不比别人更华丽,甚至有些地方还带着磨损的痕迹。身姿异常挺拔,像一株逆着风雪生长的青松。

他没戴厚重的头盔,只是简单地戴着护耳,露出清晰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黑色的短发被呼啸的寒风吹得有些凌乱,却更衬得那张脸轮廓分明。虽然还带着点未脱的稚气,但眼神却异常沉静明亮,如同两颗坠入这灰白世界的温润墨玉,好奇而认真地打量着这个陌生又严酷的世界。

那一刻,瓦诗纳德仿佛听见了自己冰封世界裂开的声音。

不是惊艳于多么绝伦的容貌——尽管那确实英俊得过分。而是那种气质,与周遭死寂绝望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出一种坚韧的生命力。他像一束劈开永夜的光,猝不及防地闯入了瓦诗纳德被愤懑与灰暗填满的视野。

后来他知道,他叫蓝绍,出生在玛尔斯星系某个边缘农业星的普通家庭。父母早逝,为了生存,年纪轻轻便选择入伍,于是分配到了这片最苦寒的边境星域。既是看守他们这些流放者的“狱卒”,也是承担着最危险、最繁重星球勘探与基建任务的开发兵。

同样是被命运抛到绝境的人,一个从云端跌落泥沼,一个从未离开过泥泞,却在这冰寒炼狱里,荒诞地相遇了。

最初的交集始于一次矿洞塌方事故。瓦诗纳德所在的小队被埋,混乱中,是蓝绍带着一队士兵冒着二次坍塌的风险强行掘进。当瓦诗纳德满脸血污、近乎脱力地被从碎石中拖出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蓝绍沾满尘土却异常镇定的脸。年轻的士兵动作利落地检查他的伤势,撕下自己相对干净的里衬衬衣内层,为他简单包扎流血不止的额头。

“忍一下。”蓝绍的声音在呼啸的风声和救援的嘈杂中显得很清晰。他的手指因寒冷和用力而有些僵硬,但包扎的动作却尽可能轻柔。雾蓝色的眼眸近在咫尺,里面映着瓦诗纳德狼狈的样子。

“为什么……”瓦诗纳德哑声问。在这种地方,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他不明白这人为何要舍命相救。

蓝绍顿了顿,手下动作未停,很平淡地说:“律法判你们流放劳作,但没判你们死在这里。”

很官方的回答,却好像在瓦诗纳德死寂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石子。

那次事故后,瓦诗纳德开始不自觉地留意这个叫蓝绍的低等兵。他发现蓝绍和那些浑浑噩噩、只会欺凌流放者或偷懒耍滑的士兵不同。他沉默寡言,却将分管区域打理得井井有条;他恪守规章,却又会在规章之外,对老弱病残的流放者给予些许不起眼的、不逾越界限的照拂;他身手极好,据说在联邦低阶军官格斗赛中拿过名次;他甚至会利用极其有限的休息时间,就着昏暗的灯光,阅读一些不知从哪里淘来的纸质旧书。

瓦诗纳德那点未泯的贵族骄傲和知识储备,在最初的警惕与试探后,竟然在这个低等兵身上找到了奇特的共鸣点。他故意在蓝绍巡查时,对某些勘探数据或设备故障提出一针见血的看法——尽管是以一种冷嘲热讽的口吻。令他意外的是,蓝绍没有斥责他多嘴,反而会停下来,认真思考,偶尔还会提出一两个切中要害的疑问。

渐渐地,他们的接触多了起来。蓝绍对机械和战术似乎有种天生的敏锐,时常能提出让瓦诗纳德也刮目相看的见解。而瓦诗纳德,尽管处境尴尬,但自幼耳濡目染的视野和知识,也是蓝绍从未接触过的广阔天地。他们开始交谈,谈论联邦的腐朽,谈论星系间的资源不公,谈论严酷环境下的生存之道,也谈论……各自晦暗不明的前路。

瓦诗纳德发现,这个看似沉稳的年轻人,骨子里有一种近乎执拗的理想主义,相信凭借努力和忠诚,可以改变些什么。而蓝绍也察觉到,这位阴郁的贵族少年,傲慢之下是无人理解的孤独,以及深深的不甘与未曾熄灭的傲火。

两颗孤独的星,在遥远的冻土上,找到了微弱却唯一的共鸣。

瓦诗纳德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那对同性难以言说的吸引,原来可以如此具体,如此……炙热而痛苦。他贪婪地汲取着蓝绍带来的每一丝光亮,却又恐惧这光亮终将如同极光般转瞬即逝。可与日俱增的爱意如同冻土下顽固的暗流,在无人知晓的深处汹涌滋长。他爱他的坚韧,爱他的纯净,爱他身处泥泞却心向微光的灵魂,爱他偶尔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下的那点青涩。

但这份爱,炙热却令人痛苦——他一个被流放的失势贵族,凭什么去沾染这样干净而富有生命力的灵魂?更何况,蓝绍看向他的眼神,虽有日渐加深的信任、有战友般的默契,却始终清澈坦荡,没有他渴望的那种悸动。

那段时光,是瓦诗纳德灰色青春里唯一的暖色,也是深埋心底、永远无法愈合的甜蜜隐痛。

直到联邦的腐朽达到顶点,民怨沸腾。瓦诗纳德暗中联络旧部与对联邦不满的势力,蛰伏多年,终于等到时机。“黎明战争”爆发时后,战争席卷四星系,旧联邦土崩瓦解。瓦诗纳德的野心与蓝绍的践行,共同铸就了天河帝国的基石,他们也终于,并肩站上了新帝国的权力巅峰。

然而,距离没有因地位的改变而拉近,反而因帝国初建千头万绪的政务以及瓦诗纳德那日益膨胀却只能深藏的情感,而变得微妙而疏远。蓝绍恪守着臣子的本分,瓦诗纳德维持着君主的威严。那些在远冻星冰原下悄然萌发的情愫,如同被深埋地底的矿藏,再也未见天日。

直到那场“意外”猝然降临,带走了蓝绍,也带走了瓦诗纳德·唐生命中唯一真正鲜活的色彩与温度。此后数十年,帝国疆域日益辽阔,权力日益巩固,而皇帝的内心,只剩下无边冰冷的孤寂,与一座无人能近、也无人敢提的衣冠冢。

回忆的潮水轰然退去,露出眼前冰冷而真实的“现在”。

寝居内灯光昏暗,酒气弥漫。相框里的黑发青年笑容依旧,而站在那里的“蓝绍”,拥有同样的面容,却已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瓦诗纳德看着眼前这张与记忆中一般无二的面孔,碧眸深处翻涌着跨越数十年的爱恋、痛失、误解,以及几乎要将灵魂撕裂的复杂剧痛。黎明战争的烽火,帝国初建的艰辛,相互扶持的岁月,还有蓝绍死后他独自支撑帝国的孤独……无数画面在脑海中奔涌冲刷,几乎令他抓狂。

“蓝绍……”他颤抖着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穿越数十年爱恨与时光的沉重,“你真的是蓝绍吗?”

这句话问出口,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希望得到怎样的答案。

然而,理智的堤坝在情感的洪流面前脆弱不堪。还没等对方开口,瓦诗纳德便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推向前,一个箭步冲了过去,用仿佛要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力道,结结实实地拥住了眼前的人。

“就算是假的也没关系……”他将脸深深埋入对方的肩颈,声音闷在衣料里,破碎不堪,“让我抱一下……一下就好……”

他做好了拥抱冰冷金属或虚幻投影的准备,甚至做好了拥抱空无一物的准备。但出乎意料,怀中传来的,是温热而坚实的触感。机甲凝聚的人类形态,完美模拟了人类的体温与肌肤质感,那温热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如此真实,如此……熟悉。就像很久以前,在暴风雪夜里,两个年轻人挤在简陋的避难所里分享体温。

这逼真的温热,成了压垮瓦诗纳德最后一丝强撑的理智的稻草。眼眶瞬间酸涩滚烫,湿意无法控制地弥漫上来,视线一片模糊。他收紧手臂,身体难以自抑地颤抖着,像个迷路太久、终于找到归途却不敢相信的孩子。

“对不起。”蓝绍的声音很低,在他耳边响起,带着穿越生死的慨叹,“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瓦诗纳德的身体剧烈地一颤。

“我知道,我都知道。”蓝绍继续着那安抚般的轻拍,雾蓝色的眼眸望向虚空,仿佛穿透了此刻的昏暗,望向了那漫长而孤独的数十年,“这些年我作为‘神启’的意识体,看着小泽长大,看着他……越来越像你,也越来越像我。看着他倔强,看着他受伤,看着他独自扛起一切。也看着你如何一步步把四分五裂的联邦废墟捏合成帝国,看着你……”他顿了顿,语气更柔和了些,却带着无法回避的坦诚,“看着你始终一个人。”

瓦诗纳德没有说话,只是埋在他肩窝的脑袋轻微地动了动,像是在否认,又像是在逃避。

“我知道你为什么一直不结婚。”蓝绍的声音很轻,“我都知道。”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瓦诗纳德的颤抖停滞了一瞬。随即,他猛地抬起头,碧绿的眼眸湿漉漉的,泛着红,里面翻涌着太多情绪——羞耻、难堪、被戳穿的狼狈,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期待。

“你……”

“我那时候就知道。”蓝绍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眼神坦然而温柔,“在永冻星球的时候,你的眼神,你看我的方式……我不是木头,瓦诗纳德。只是……”他微微偏过头,嘴角扯出一个歉然的弧度,“只是我对你,是可以托付后背的信任,是生死与共的默契,是愿意为你、为帝国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忠诚……但不是你想要的那种感情。”

他伸出手,轻轻抹去瓦诗纳德脸颊上残留的泪痕,动作里满是兄长般的呵护与怜惜。

“对不起。给不了你想要的回应,却还让你记挂了这么多年。”

瓦诗纳德怔怔地看着他,那双碧绿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又在碎裂后艰难地重新拼凑。疼痛是尖锐的,但更汹涌的,是一种被理解、被看见、被温柔对待的……巨大慰藉。他以为这段心事会永远烂在心底,成为永远无人知晓的秘密。却原来,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却从未以此拿捏,从未因此疏远,只是……一如既往地,站在他身边。

这认知,让瓦诗纳德说不出是更痛,还是更暖。

“那你还……”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还愿意为你付出一切?”蓝绍替他说完,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带着点无奈的纵容,“瓦诗纳德,爱情和忠诚不是一回事。我不爱你,不代表你对我而言不重要。你是我的君主,是我用生命守护的信仰,是我在这世上……”他顿了顿,缓声道,“最珍贵的朋友。”

朋友。这个词,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

瓦诗纳德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层湿意终于渐渐收敛。他慢慢松开了环抱蓝绍的手,后退半步,拉开了些许距离,但那目光依旧贪婪地描摹着对方的面容,仿佛要确认这一切不是幻觉。

“朋友……”他喃喃重复,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也行,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试图让自己从那崩塌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所以,”他的声音平稳了些,却仍带着一丝紧绷,“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洛珍妮干的?她知道你会变成这样吗?还有,当年在莱恩桥,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信你真的是被流弹击中——洛珍妮至死都咬定是特雷西动的手,但我一直……”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我一直不愿相信,却又无法彻底不信。

蓝绍看着他重新凝聚起来的目光,心底涌起一丝欣慰——这才是他认识的瓦诗纳德,无论遭受多大冲击,最终总能将自己从情绪的废墟里刨出来,继续面对该面对的一切。

他微微颔首,目光变得凝重起来。

“我知道你很好奇我为何会变成这样,这些我稍后会对你和盘托出。但现在,关于莱恩桥……”他顿了顿,那双雾蓝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厚重的云层翻涌而过,带着历经生死淬炼后的冷寂与沉痛,“我应该给你、给珍妮一个完整的交代。”

他抬手示意瓦诗纳德在沙发上坐下,自己也坐在了他身侧。

“从头开始说吧。”蓝绍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是打开了某道尘封已久的记忆闸门,“从那一年的深秋,从蔚蓝港的午后,从那份来自首都的、本该是例行军务的紧急调令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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