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绍的出现,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远比蓝天泽预想的更加深远。
消息被严格封锁在极小的范围内。人们只知道,皇帝突然宣布解除对洛时倾的所有限制,甚至任命她为帝国机甲研究院正式院长。官方措辞冠冕堂皇——“加利文博士年事已高,不适合再担任如此高强度的工作”。但知情者都明白,这背后必然发生了某种根本性的转变。
白昼宫从不轻易改变对一个人的态度,尤其是这样一个出身可疑的人。能让皇帝在短短数月内从“软禁监视”转为“委以重任”,只有一种可能——那些曾经的怀疑,被什么东西彻底推翻了。
至于那东西是什么,无人知晓,也无人敢问。
不过,比起洛时倾的任命,另一则消息显然更吸引眼球:
瓦诗纳德·唐终于宣布,要与维多利亚·施莱登完成大婚,正式册封她为帝国皇后。
消息传开后,整个逐日星都沸腾了。
各大媒体的头版头条连夜更换,标题一个比一个夺人眼球:《三十载婚约终成正果!》《施莱登家族荣耀时刻:维多利亚小姐即将加冕皇后》《帝国盛典在即,多国政要确认出席》……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到处都在议论这场即将到来的盛典。
平民百姓关心的,是婚礼会有多盛大、会不会有庆典活动、能不能一睹皇后真容;官员贵族关心的,则是这场婚礼背后透露的政治信号——皇帝终于决定立后,是否意味着帝国的继承问题将正式提上日程?
皇帝没有子嗣,这是帝国公开的秘密。
帝国成立数十年来,瓦诗纳德·唐将全部精力投入治国理政,后宫形同虚设,皇后之位悬空多年。所有人都知道他有一个未婚妻,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一场政治联姻,但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这场联姻一拖就是几十年。
如今,终于要尘埃落定了。
但随之,一个微妙的问题浮出水面——
皇帝膝下无子,那么,谁来继承这个帝国?
而这个问题,又不可避免地指向了一个人——
蓝天泽。
外界曾有许多猜测,皇帝是为了他才没有立后。他是皇帝一手抚养长大的养子,不是皇子,却享有皇子都未必能及的荣宠;他不是继承人,却无数次被推上风口浪尖。
如今,皇帝要立后了。皇后未来若诞下皇子,那蓝天泽又该如何自处?
作为当事人的蓝天泽是在军部的作战室里看到这些议论的。
彼时他正对着赛特星系的最新战报发呆,加里森鬼鬼祟祟地凑过来,把个人终端递到他眼皮底下。
“将军,您看……”
蓝天泽低头扫了一眼,是一篇热度极高的评论文章。标题写得颇有水平:《皇室秘辛!皇帝的养子上将该何去何从?》。
他面无表情地看完,然后把终端推了回去。
“无聊透顶。”
加里森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脸色:“将军,您……不生气?”
“生什么气?”
“这些人胡写八写,说什么您的地位会受影响,说什么皇后将来生了皇子您就得靠边站……”加里森越说越小声,“这不是胡说八道吗?”
蓝天泽垂下眼,手指在星图上轻轻划过,语气淡淡的:“他们说得没错。”
加里森愣住了。
“这本来就是事实。”蓝天泽挑挑眉,有些不满,“我又不是皇子,不过少年时有幸得陛下荫庇,撑破天算是个厉害的‘关系户’,本来也不会有继承皇位的机会。你这一天天的究竟在想些什么?”
加里森张了张嘴,还没说出什么,又听蓝天泽教训道:“你要是一天到晚闲的没事做净爱看这些无聊的八卦,就给我滚回前线去。”
加里森撇撇嘴想说些什么,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蓝将军,”一个老内侍小跑进来,满脸堆笑,“可算找到您了!陛下说礼服已经制好了,得请您去试试,若有不合身的地方,还来得及改。”
“礼服?”蓝天泽眉头一皱,“什么礼服?”
老内侍愣了一下,笑容更深了:“哎呀,将军您还不知道?陛下亲口吩咐的,大婚当日,您要站在他身侧,执元帅仪剑。这可是天大的荣宠啊!”
蓝天泽手里的动作终于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张笑得像朵花似的老脸,沉默了两秒,发出灵魂疑问:
“我又不是大元帅,为什么要我去?”
老内侍的笑容僵了一瞬。他左右张望一圈,发现房间里只有他们三人,于是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道:
“陛下嫌弃贝特曼元帅是个大老粗,站在他身边有损帝国形象!”
蓝天泽:“……”
加里森在旁边“噗”地一声,险些把自己呛死。
蓝天泽面无表情地看着老内侍:“你回去告诉陛下,我觉得贝特曼元帅挺好的。”
“将军!”老内侍急了,一张老脸皱成苦瓜,“您可不能这样啊!陛下说了,您英俊潇洒一表人才,是帝国门面。这事就您合适,您要是不去,他老人家面子往哪儿搁?”
“那让蒋思淼去,”蓝天泽继续翻报告,“蒋思淼当年是火神星军校的班草。”
“蒋中将得在舰队列阵迎宾啊!”
“格鑫。”
“格鑫少将那长相……怕是要吓着外国使节。”
加里森在旁边已经快憋出内伤了。
蓝天泽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老内侍:“军部十几位将官,除我第七舰队外也大有人在。怎么,陛下全给推了,这差事就非我不可?”
老内侍讪讪地笑:“将军英明。”
蓝天泽:“……”
他正要开口拒绝,加里森忽然凑过来,状似无意地插了一句:
“将军,我听说洛院长作为研究院院长,也在贵宾之列,应该也要去白昼宫试礼服吧?”
蓝天泽的动作顿了一下。
老内侍眼睛一亮,立刻接上话茬:“对对对!洛院长的礼服跟您的是同一批,她今儿下午约了要去试,这会儿估摸着还在研究院呢!”
蓝天泽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站起身,面无表情地往外走。
“走吧。”他说,“顺路接上她一起。”
老内侍愣了一下,随即喜笑颜开地跟上去:“哎!将军您这是答应了?太好了太好了!我这就去回禀陛下——”
加里森在后面看着那道走得飞快的背影,嘴角咧到了耳根。
什么“顺路”。军部到研究院要绕行三个街区,顺的哪门子路?
他掏出个人终端,飞快地给蒋思淼发了条消息:
【加里森】:中将,你猜对了。一提洛院长,将军立马就松口了。
【蒋思淼】:[微笑]
蓝天泽到研究院的时候,门口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是洛时倾的助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见了他连忙迎上来:“蓝将军,院长正在开会,让我在这儿等您。她说还有十分钟就结束,请您稍等片刻。”
蓝天泽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研究院的主楼他其实来过很多次,但每次都是来去匆匆,从来没仔细看过。今天难得等人,他便站在走廊的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外看。
窗外是一片开阔的草坪,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正边走边讨论着什么,手里的数据板在空中划来划去。远处是实验区的穹顶,在阳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泽。
他望着,思绪忍不住飘回了很久以前,跟着母亲来这里的时候。
那时的天空,有这么蓝吗?
“将军?”助理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院长那边结束了,请您过去。”
蓝天泽回过神,敛了敛神色,跟着助理往里走。
会议室的门口,洛时倾正和几个研究员说着什么。她穿着研究院的常服,灰色的长发随意扎着,侧脸被走廊的灯光勾勒出柔和的线条。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看见他的瞬间,那双黑眸里亮了一下。
“怎么忽然过来了?”她冲蓝天泽走来,“不是说在军部忙吗,出什么事了?”
蓝天泽看着洛时倾说话的样子,忽然没来由的很想亲亲她。
“没有,”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正常些:“就是陛下让我去试试庆典要穿的礼服。我想着正好顺路,就来接你一起。”
“顺路?”洛时倾微微挑眉,嘴角噙着一点笑意,“军部到研究院,再到白昼宫,这个‘顺路’的路线规划得挺别致哦。”
蓝天泽的耳根热了一瞬。
他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走:“你爱来不来。”
身后传来洛时倾轻轻的笑声。然后脚步声跟上来,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来,当然来。”她的声音里还带着笑意,“将军亲自来接,我怎么敢不来?”
蓝天泽没说话,但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些,配合着她的步幅。
两人并肩走出研究院的大门,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加里森安排的悬浮车已经等在门口。蓝天泽拉开车门,侧身让洛时倾先上,自己才坐进去。
悬浮车是自动驾驶。于是车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人。
洛时倾靠在座椅上,转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促狭:“所以,到底为什么来接我?”
蓝天泽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沉默了两秒,开口道:“反正都要去白昼宫,就是顺路啊。”
洛时倾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浅,却让整个车厢里的空气都变得柔软起来。
“蓝天泽,”她一字一字地叫出他的名字,缓缓道:“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蓝天泽转过头看着她。
“像一只明明想跟着主人出门,还要假装毫不在意的小狗。”她说,眼睛里亮晶晶的,“耳朵都耷拉下来了,还在硬装呢。”
蓝天泽:“……”
他的耳根彻底红了。
他想反驳,想说“你才像狗”,但看着洛时倾那双带笑的眼睛,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好吧,”最后他别过头,继续看着窗外,闷闷地说了一句:“……其实是我想你了。”
这下子洛时倾直接笑出了声。
她凑过去,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嗯,我也有点想念小泽。”
蓝天泽身体一僵,心里的粉红泡泡立即膨胀起来。
车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他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脑袋,灰色的发丝蹭着他的脖颈,有点痒,但他没动,只是悄悄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窗外,白昼宫的轮廓渐渐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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