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浴室里的水流声缓慢停歇,锁舌弹开的声响打破了客厅凝滞的安静。

于辞秋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家居服走了出来,潮湿的发丝垂在肩颈,发尾缀着稀碎水珠。她的脸上洗去了夜班积攒的疲乏,摘下了平日里压在鼻梁的黑框眼镜,眉眼少了一层镜片的阻隔,却依旧裹着厚厚的疏离。

她没有看向阳台的褚简宁,径直穿过客厅,走到储物柜前翻找干燥的毛巾。

老旧小区的窗户密闭性不算好,夜晚的凉风顺着窗棂缝隙钻了进来,吹动着阳台文竹纤细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楼道的灯光已经自动熄灭,只有屋内客厅一盏微弱的落地灯亮着,昏黄的灯光切割空间,把家具的影子重重叠叠投在地板上。

褚简宁收回搭在陶盆边上的手指。

她刚刚已经将屋子里的陈设都打量了一遍,地板和墙面还是七年前的旧时模样。可所有属于褚简宁和于辞秋两个人的生活痕迹都被打扫干净,没有合照,没有零碎的小摆件,连褚简宁大四时和于辞秋一起花了快100块套圈回来的巴西龟也没了踪影。

乌龟不是很长寿吗?于辞秋你这么冷血吗,连前女友和你一起养的龟都要丢掉。褚简宁暗自磨了磨后槽牙。

于辞秋家里的桌面永远空荡整洁,每一样物品都摆在固定的位置,像一间被精心呵护,缺少烟火温度的临时住所。

对自己来说这可不就是临时住所吗?褚简宁在心底苦笑。

客房就在左手边,褚简宁的行李箱斜靠在房门口,她没急着进去收拾行李,就站在阳台和客厅相接的地方,静静看着于辞秋坐在沙发上擦头发。

于辞秋擦完头发,将毛巾和换下的衣服都放进了脏衣篓,转头对褚简宁叮嘱道:“待会儿你换下的衣服放这里,我过会儿统一洗。”

“我知道你的习惯的……”褚简宁说到一半又止了话头,“你不先吹头发吗,会头疼的。”

于辞秋没有接话,坐在餐桌边将刚才口头交代的事情落实成文字,摆在餐桌正中。

“纸上写了公区值日、冰箱分区和作息时间。”于辞秋抬眼,目光平静落在褚简宁身上,“我科室的排班不固定,会有急诊夜班加班,有时会回来得比较晚,如果夜里出入你不必理会,也不必为我留盏灯。”

褚简宁缓步走到餐桌旁,低头扫过纸上条理分明的条款。界限清晰,似乎将褚简宁整个从她的生活剥离出来。

“我都记住了。”褚简宁轻轻应着,脸上没有了刚刚在门口故意放低姿态扮出的可怜模样,卸下伪装之后,她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倦意,这两年博后耗费她太多心力,考核失利的挫败还沉甸甸压在心头,一路奔波回来,此刻全身骨头都还透着酸胀感。

“客房衣柜里还有备用的被褥,床上用品是全新的,台灯在书桌柜子最下层,你如果需要伏案整理简历资料可以拿出来使用。”于辞秋说完,收起笔,“时间不早了,明天一早我还要交班查房,你自行安置,有紧急的事件再敲我的房门,非必要不打扰。”

“等一下,可以再加个微信吗?”褚简宁拦住起身欲走的于辞秋。

“不用了,反正你只暂住一段日子,以后也不会再有交集,到时候拉黑起来很麻烦,不是吗?褚简宁。”

话音落下,于辞秋便起身回了卧室,房门合上,随后传来落锁和吹风机嗡嗡的声音。

偌大的客厅霎时又只剩褚简宁一个人。

落地灯的光晕有限,房屋大片区域沉在淡淡的阴影中。她拿起餐桌上的那张纸,指尖抚过上面工整的字迹,随后轻轻放在餐桌一角,没有丢掉也没有再细细查看。

褚简宁拖着行李箱走进客房。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单人床,一组衣柜,一张靠墙的书桌。没有别的装饰,被褥叠得方方正正,空气中飘散着消毒水的味道。

看得出来,这间屋子平日很少有人居住,但主人将它定期打扫得很整洁。

褚简宁拉开行李箱的拉链。小小的行李箱塞满了她这两年的随身物品,几件换洗衣物,厚厚的纸质简历,外接硬盘,还有她自己整理的厚厚一册的文献,文献已经卷边。她没有力气把所有东西拿出来一一规整,只把要用到的电子设备拿出来,其余物件就原样放在行李箱内。

窗外远处还有零星的车流声传来,老小区入夜后大部分居民已经入睡,周遭慢慢归于沉寂。

褚简宁坐在客房的床沿,拿出手机。邮箱里面躺着十几封投递邮件之后的自动回执,绝大部分邮件都停留在已读,没有进一步回复。少数几个HR的对话停留在几天前,再没有下文。

博后考核失败后,她在一千公里外的城市耗去两个多月。整理实验原始数据,和合作PI理清论文署名,交接实验室剩余的样本和动物记录,注销各类科研平台系统账号。

做完这一切,她失去了公位,失去了宿舍,也失去了继续留在那座城市的理由。

投出去的岗位,回复寥寥。高校科研门槛节节攀升,青年基金、高水平文章、独立课题经历,一道道硬性要求拦在面前。许多企业研发岗位倒是抛来橄榄枝,但和她博后期间课题偏移过大,一旦跨过去,再想回归博后的机制研究就很困难了。

无数个深夜,她反复对比招聘软件上的要求与自身的履历,在不甘心和现实压力之间来回拉扯。

走投无路之际,她买了一张机票,选择回到了这座城市,鬼使神差下来到了这栋本科时她和于辞秋合租的居民楼下。

看到分手多年仍旧处变不惊的于辞秋,她心底那点妄想开始疯狂蔓延。七年前是她决绝地提出分手,拉黑了于辞秋所有的社媒,斩断了和于辞秋的所有羁绊与联系;七年之后,她落魄地回到这座城市,再度站着这个人面前,说不清究竟是想要弥补,还是只是为了抓住这世上唯一一棵救命稻草。

方才短短的相处,她已感受到于辞秋筑起的高墙。她仅仅是给自己提供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但这已经足够了。

褚简宁把手机屏幕熄灭,房间一下子陷入黑暗。她简单洗漱一下,躺倒在床上,床垫偏硬,是陌生的质感。明明身体已经极度疲惫,大脑却异常清醒,辗转许久,迟迟未能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传来细微的声响。于辞秋的房门被推开一条缝,浅浅的咳嗽声响起。

褚简宁没有起身,她听着客厅水杯哗哗的接水声,而后是于辞秋脚步回落,房门再次落锁的声音。一切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房间又归于沉寂。

一夜浅眠。

天光透过老旧玻璃窗浸入屋内时,褚简宁才真正睡着。再醒来时,已经快近晌午,客厅安安静静的,于辞秋已经出门了。

餐桌上留着一块三明治和一杯牛奶,是便利店买来的。杯下压着一张便签:“我先去交班了,今天有晚间手术,晚饭不必等我,牛奶和三明治如果冷了用微波炉热一下再吃,高火1分钟。”

便签字迹依旧工整。

褚简宁走到阳台,拉开窗帘。秋日的暖阳洒进屋内,落在那盆修剪整齐的文竹上。她没有听于辞秋的话,直接吃完了桌上凉透的早餐,将杯子洗净放在沥水架后,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按照昨天于辞秋写在纸上的规则,把自己的物品规整妥当,资料一一拿出来,放到客房书桌上。

她打开电脑,继续梳理求职资料,屏幕上铺开了各个岗位的招聘信息,她按照要求修改简历,把自己这些年的成果重新打磨润色。

时间一点点流逝,整个白天,房间内只有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偶尔停下来,褚简宁都会点开招聘平台,刷新消息列表,但往往都是一片空白。

现实的压力不会因为暂时有了一个落脚的地方就消散不见,暂住是有期限的。于辞秋说得很明白,找到住所就得搬走,她不能一直赖在这里。可想要在这座城市找到一份复合自己背景的工作,其难度远超褚简宁想象。

屋内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直到门口传来转动门锁的声音,褚简宁才恍然发现,原来已经晚上了。

于辞秋回来了,今天是手术日,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黑色的通勤包,黑框眼镜在鼻梁上架着,脸上带着长时间工作后的倦容。

胸外科手术日消耗极大,一整天不间断处理病人,写病程记录,连午饭于辞秋也只在手术室食堂匆匆吃了两口,又接着上下午的开胸手术。

于辞秋眼下浮起淡淡的青黑,打量发现客厅没有外卖的包装,也没有开火做饭的痕迹。

“你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吗?”于辞秋没有换鞋,斜靠在门边。

“啊,已经这个点了,”褚简宁合上电脑,抬眼望着于辞秋,带着一丝可怜兮兮,“我吃过你给我留的早饭了,谢谢你,很好吃。”

于辞秋悄悄捏了捏衣角:“正好我今天也没怎么吃东西,上手术很累,要一起出去吃点吗?”

褚简宁心下一惊,不动声色地压下心底骤然翻涌的情绪,慢慢站起身。“好。”她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惊扰即将进入圈套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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