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楼道的声控灯被脚步踏亮,昏黄的光一层一层漫了上来,两人的影子被拉长、交叠又迅速地分开。

老小区的楼道墙壁上带着泛黄的痕迹,墙角还残留着旧时雨水洇出的斑驳痕迹。

下楼的时候,褚简宁刻意落后半步,跟在于辞秋的身后,于辞秋的冲锋衣后背沾着一些不易察觉的消毒水气息,混着晚秋夜晚微凉的风,钻入褚简宁的鼻腔。

这味道太过熟悉,七年前无数个深夜,每次于辞秋回家身上都是带着这股气息。

只是那个时候,出门前于辞秋会笑着跟褚简宁说,“今天我夜班,宁宁要给我留盏灯哦。”

回来后,褚简宁会给于辞秋一个大大的拥抱,凑在于辞秋的肩窝,深深吸一口气。

于辞秋会亲昵地揉揉她的脑袋,有时会轻轻吻在她的嘴角。

洗过澡,换上家居服后,两人会一起蜷在沙发里,褚简宁会听于辞秋絮絮叨叨科室里发生的或有趣或无趣的故事,而于辞秋也愿意倾听褚简宁在学校发生的这样那样的事情。

而现在,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鞋底踩过水泥地的声音。

走出单元楼,晚风扑面而来,卷起路边枯黄的梧桐叶,在脚边打了个旋。

天色彻底沉透,沿街商铺还亮灯的寥寥无几,偶尔有几个路人经过,也都是步履匆匆。两人之间的沉默愈发明显。

“想吃什么?”于辞秋侧过头问,眼底是掩不住的倦意。青黑的眼圈在路灯下格外明显,连续数台手术透支了她大部分精力,连说话的语调都较平时轻了些。

褚简宁目光扫过两旁的小店,现在还开着的,无非是那些烧烤,麻辣烫和便利店。最后视线落在街角那家牛肉面上,玻璃门蒙着一层厚厚的雾气,招牌灯光暖融融的。

“呀。”褚简宁发出小小声的惊讶,“居然还没有倒闭吗?本科的时候,你下夜班了我们经常去吃。”

话出口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又提到了过往,她指尖微微蜷起,偷偷用余光观察于辞秋的神色。

于辞秋的睫毛微不可闻地颤了颤,没有接褚简宁关于本科的回忆,也没有反驳,只轻轻点了点头:“可以。”

没有多余的情绪,听不出怀念也听不出反感,只是一句简单的应允。

推开玻璃门,扑面而来暖烘烘的白雾,混杂着牛肉汤底醇厚的香气。店里坐了大半客人,熙熙攘攘的,隔绝了门外的宁静。

两人选了靠窗的位置。

刚落座,面馆的老板就过来招呼,“于医生,还是老样子吗?”转头看见了坐在于辞秋对侧显得有些局促的褚简宁,“诶,好久没看见小同学啦,这几年都是于医生自己来吃,我还以为你们闹矛盾了呢。”

于辞秋没有搭话关于褚简宁的内容,只是淡淡回了一句:“原汤牛肉面,不要葱不要香菜。”

“我和她一样就行,谢谢老板。”

“好嘞。”老板又仓促地离开,一张小方桌又归于宁静。

于辞秋没说话,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有一搭没一搭的敲击着桌面,再度让气氛沉静下来,两人之间仿佛升起一道屏障,隔绝了外界一切的喧闹。

所幸这份寂静没过太久便被打破,老板端着两碗原汤牛肉面上来了。两碗牛肉面汤色清亮,翠绿的青菜浮在汤面,牛肉块铺在面上,旁边还卧着一枚金黄的简单。

“等一下老板,我们没点这个煎蛋。”褚简宁拦住端着托盘欲走的老板。

“好久没见过小同学了,这两个蛋是阿姨自己的心意,你们工作再辛苦平时也要记得吃饭呀。”中年女人脸上浮起质朴的笑。

褚简宁握着的筷子的手紧了紧,眼里渐渐起了雾气,她只有过年时才回家,这次失业也没能敢同家里人说,就这样把苦涩的眼泪自己吞咽下去,自从和于辞秋分手之后,这样的关心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于辞秋见褚简宁情绪突然变得低落,适时出生道:“快吃吧,待会儿面坨了。”

闻言,褚简宁拿起筷子,戳破流心的煎蛋,金黄的蛋液浸润面汤。味蕾被醇香的面汤唤起,胃里空荡荡的饥饿感翻涌上来。白天一整天都在电脑前改简历改资料,过大的压力压得她精神高度紧张,此刻才感受到腹中的空虚。

于辞秋吃得很慢,小口抿着清汤,夹起青菜慢慢咀嚼。她没有什么胃口,长时间不规律饮食,肠胃功能也跟着下降只是强迫自己吃点东西维持体力。

“这些年,你经常来这里吃吗?”褚简宁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打破这新一轮的沉默。

于辞秋咀嚼的动作顿了一秒,她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应道:“偶尔,有的时候下班晚,不想做饭,就过来吃一碗。”

“一个人?”

“嗯。”

简简单单一个字,让褚简宁鼻尖微微发酸。她想象到无数个深夜,也是这样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于辞秋独自坐在这张靠窗的位置,面前只有一碗面,没有同她说话的人。

她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也一个字没有说出,话到嘴边,又全部咽了回去。

一顿晚饭就在这样的沉默中结束。

吃完之后,于辞秋主动起身结账。褚简宁想要争抢买单,被于辞秋挡了回去:“今天算是我邀请你出来吃晚饭,何况你现在没有工作。”

走出面馆,外面夜色更深,街上的行人较之来时,又稀疏了不少。晚风更凉,褚简宁下移时拢了拢身上单薄的外套。

两人并肩走着,路灯把两道影子时而拉长,时而压短。路过小区门口的那一排老梧桐树,地上铺满枯黄落叶,踩上去发出细碎沙沙响声。

“于辞秋,我找到住处就会搬出去的,在这之前,别撵我好吗?”沉默许久,褚简宁突然开口,声音几乎被晚风揉碎。

于辞秋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只是脊背略微有些绷紧。

她转头,静静看着褚简宁,看着她故作平静下的一抹窘迫,“不会撵你的,只是住在我这终究只是权宜之计。”

“是。”褚简宁没忍住轻轻握了下拳,这是她慌张情况下的惯用表现。

两个人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沉默着走完剩下的路,走进单元楼,声控灯随着脚步声层层亮起,再熄灭。

打开家门,屋内安安静静,一片漆黑。于辞秋打开玄关的射灯,昨夜那张写满规则的纸依旧平稳地躺在餐桌上。

一踏进屋子,于辞秋好像又缩进了壳里。她脱下冲锋衣挂在玄关的衣架上,将背包放到沙发的角落,抬手揉揉紧锁的眉头,浑身的疲惫之气消散不去。

“我先去洗澡了,你一会儿洗澡的时候安静些。”

“嗯。”褚简宁低声应下。

于辞秋拿上换洗衣物走进浴室,哗啦啦的水声很快响起。

褚简宁独自站在客厅,心里五味杂陈。她走到餐桌边,拿起昨天那张纸,一行行重新仔细读起上面的条款,公区值日轮换、冰箱分区、夜间互不打扰、非紧急不敲门,每一条都在提醒她如今客人的身份。

她走到阳台,夜里风更大。

褚简宁不禁想了许多,脑里的思绪密密麻麻地缠作一团。

浴室的水声忽然停下,唤回了褚简宁纷飞的思绪。

于辞秋擦着湿漉漉的发走出来,脸颊被水蒸气蒸得泛起薄红。看见阳台的褚简宁,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安静地走回卧室,关上房门,嗡嗡的吹风声再次隔着门板传来。

褚简宁收回目光,转身走进浴室。浴室内的热气还没有完全散去,让她脸颊发红。空气中满是柚子花的味道,于辞秋的习惯没有改变,本科时给她推荐的柚子花香味的沐浴露,直到现在她还用着。

闻到于辞秋怀抱同款的味道,褚简宁有些发热。

画面和声音很容易便忘记,但气味却总让人刻骨铭心,褚简宁闻着这熟悉的味道,也看到了那薄红的皮肤,听到了那轻轻的喘息。

她想到了冰川泻成一汪春水的样子。

吹干头发后,她再次点开招聘软件,依旧是空空荡荡的消息栏。

方才的情绪褪去,只剩下沉重的现实压在肩头。

她点开租房软件,一页一页翻看这座城市的房源。地段尚可的单间价格昂贵,而偏远郊区的房租比之市区便宜许多,但对于现在没有工作的褚简宁来说并不是一笔能够轻易拿出的开销。

她有些后悔博后期间把工资和补贴全部转给家里,只留了一点给自己生活。

褚简宁关上手机,尽管已经很累了,但

精神依旧亢奋,根本毫无睡意。

她躺在客房硬邦邦的床上,鼻尖是消毒水的气息。

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于辞秋。还在读大学的于辞秋,和现在的于辞秋。隔了七年,她好像变了,又好像还是和以前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传来动静。

于辞秋的房门“咔哒”一声打开。

褚简宁瞬间清醒,屏住呼吸。

又是压抑的沉闷的咳嗽声,比昨晚的更加清晰。咳得不算剧烈,但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脚步声走向客厅的饮水机,接水的哗哗声响起。

于辞秋在换季的时候常常咳嗽,褚简宁之前怀疑过是季节性哮喘,想让她去做一个肺功能检查,但于辞秋说自己害怕医生。明明自己就是学医的,却讳疾忌医,她总是把把头埋在褚简宁肩头,蹭了又蹭,“那等以后宁宁做了呼吸内科的医生给我看好不好,我最怕医生了,但我最喜欢宁宁了。”

褚简宁没能做成医生。

她躺在黑暗的床板上,隔着一扇门,听着外面的动静,她很想出门给于辞秋递上一杯温水,但她也还记得于辞秋说晚间不要打扰她时的冷漠神色。

客厅传来杯子放下的轻响,随后是闷闷的脚步声。

周遭重归死寂。

褚简宁睁着眼睛,望着客房漆黑的天花板,久久无法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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