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三月底的台州,乍暖还寒,天空阴沉沉的,乌云蓄着雨水,在上空翻滚。

这日一早,台州通判陆钧,携了妻儿,于台州城外送别家中西席先生萧晏。

萧晏与陆钧师出同门,乃是陆钧之父,越州大儒陆宜年的得意门生。奈何他性格狂放不羁、桀骜不驯,因而入仕不顺,后来便干脆绝了入仕的心,一门心思扑在做学问上。如今年过五旬,学问了得。

萧晏在陆府有三个半学生。陆钧长子陆瑜,次女陆珂,与幺女陆瑾。还有一个,是苏州富商顾明业的嫡次子顾持安,因顾家曾与陆府有恩,陆钧便特许了顾持安来府上家学旁听课业。既是旁听,便算不得陆府学生,强记为半个罢。

不过此番送别萧晏,顾持安却不在,他数日前便离了台州,回苏州去了,临行前只说是父亲急召,日后便不回来了。

顾持安走得匆忙,未曾亲自向萧晏和陆钧拜别,只遣人给萧晏送去两支苏州湖笔以作谢师之礼,复送了洞庭碧螺春两罐与陆钧,权当辞行之物。

既蒙师恩,临行却不曾亲自登门拜辞,顾持安此举,实失礼数。然陆钧只是收了茶叶,并未多言。他许顾持安入府旁听,本就是为报顾家旧日恩情,如今恩义两清,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清风吹过,雷声隆隆,细雨纷纷扬扬地撒落下来。路边杨柳依依,绿草如茵。

陆家子女一一上前拜别萧晏,陆钧亦与其妻沈清娴向萧晏行礼作别。

陆钧拱手,情真意切道:

“萧师兄,此一别,不知何日能再得相见,万望珍重。”

萧晏睨了陆钧一眼,道:

“若非你执意上疏,你我何至有今日之别。”

然他话锋一转,对陆钧正色道:

“我心知你有为人臣的操守与气节,亦知若终日奔忙只为趋福避祸,有违士大夫本色,然你也勿要忘了为官的初心。”

陆钧一怔。

萧晏见他的话陆钧听进去了,便又转向陆家三兄妹。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我等的师徒缘分便到此了。”

见三人面有戚色,他又道:

“当初你们父亲请我来,托付我照看你们课业。如今你们两个,”萧晏抬眼点了点陆瑜与陆珂,“功课尚可,皆有长进,说出去也不至辱没了我的名声。”

再低头看了看陆珂身旁的陆瑾,遗憾道:

“瑾儿我却是不能看着长大了。”

他俯身摸了摸陆瑾的头,对她道:

“瑾儿,先生不在,你要记得用功读书,有不明朗处,可向你父亲、兄姊请教。”

见陆瑾含泪点头,萧晏起身对陆钧道:

“日后你若得闲,要好好看顾孩子们的课业,莫要耽误了我的学生们。”

陆钧哈哈一笑,揽着几个儿女,爽快应下。

萧晏见陆钧神清气爽,面上不见半分忧戚之色,微微颔首,捋着长须,意味深长地说道:

“仲衡啊,你可真是即迂腐,又开明。”

陆钧颔首,两人相视一笑。

萧晏最后对兄妹三人道:

“尔等且记着,纵有万般难处,终有云开之日。困境最能磨砺心性。日后务必自省自持,切莫荒废课业,这皆是尔等日后立身的底气。记住,祸福相依,好好生活,以后的日子还长。”

话音落罢,萧晏摆摆手,登车而去。

…………

送走萧晏,陆家众人也启程回府。陆钧与陆瑜策马在前,沈清娴与女儿们乘车紧随其后。

车轮滚滚,辘辘有声。陆瑾枕着沈氏的腿睡着了,陆珂侧头伏在沈氏肩上,若有所思。

半晌,陆珂轻轻问道:

“母亲,先生为什么说父亲‘即迂腐,又开明’?何为‘迂腐’?何为‘开明’?”

沈氏想了想,道:

“你们父亲欣赏女子的才华,不听信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因而你可以像你的兄长一样,学习经史子集、诗词歌赋,而不是仅读《女德》、《女诫》。这,便是他的开明之处。”

陆珂点点头,又问道:

“那何为‘迂腐’?”

沈氏探头看看外面,又放下两侧车窗,看着陆珂低声道:

“你可知今日萧先生缘何要走?”

陆珂颔首,轻声道:

“因为父亲上疏了不该说的话,故而辞退萧先生,让他归乡避嫌去了。”

“正是如此。”沈氏用手轻轻盖住熟睡中的陆瑾的耳朵,以极低的声音道,“三年前,先皇崩逝,今上九岁登大宝,穆太后垂帘决事。自她临朝以来,朝局安稳、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可谓治国有方。因而朝野内外,逐渐升起了请女主临朝的声音……故而,”沈氏再次压低了声音,“故而你们父亲上疏太后,请她效仿前朝周太后,可越礼制服天子衮冕、可大权独揽,但不可废幼帝、不可称帝、不可改朝。”

“然朝中时局已然倾斜,人心已尽向太后。你们父亲此时上疏,势必引得太后大怒……”沈氏不禁蹙起了眉,“在你们父亲眼里,受到良好教育的女子,可以更好地与夫君相处,乃至辅佐夫君,但她却不能取代夫君,成为一家之主……这,大概就是他的迂腐。”

陆珂听了,一时间没有说话,车厢中只有陆瑾轻轻的鼾声,与车轮压过青石板的声音,还有马蹄的“嗒嗒”声。

又行了一阵,马车骤然停驻,窗外人声嘈杂,阵阵议论声透帘而入。

“怎么停车了?前方何事?”

沈氏打开车窗,探头看去。

只见担夫们抬着一抬抬聘彩从前方鱼贯而过。为首的红木架子里,装了八个大金坛子,坛子里盛着定酒,坛子上盖着布、扎着花;后面一人牵了两只系着红绸的羊;还有金钏、金链、金帔坠这三金;再后面是一抬抬华美的服饰、各色首饰、各色绸缎、和各种食品、果、酒等等不一而足。

陆瑜骑马至车窗前,下马对沈氏道:

“母亲稍候,待这纳征礼队过去,便可通行了。”

此时陆家车马已距陆府不远,沈清娴顺着车窗望去,只见纳征礼队蜿蜒前行,最后尽数归入了毗邻陆府的台州知州施府。

沈清娴看了眼站在马车的儿子,陆瑜只是看着那纳征队伍,脸上神色却教人分辨不清。

陆瑾此时醒了过来,扒着车窗探出脑袋。

“哇,好多聘彩啊!是哪家的姐姐定亲呀?”

“听说是杭州的何府来给施府的大姑娘下聘,啧啧,真气派啊。”

旁边一围观路人听了,理所当然地接话道。

“令姝姐姐许人了?”听闻此言,一直稳坐车中的陆珂坐不住了。她从另一侧车窗探出头去,远远地还能看见纳征队伍的尾巴。

“敢问这位娘子,可知是杭州何氏哪家来给施府下聘?”

陆珂干脆从车窗伸手拦了另一围观的路人问道。

那路人是位怀抱孩童的妇人,她看了眼陆珂,却并没有认出这是通判府上的车架,只热心地凑上前闲话道:

“小娘子,这你可真是问对人了,我刚跟媒婆打听了,这是在给杭州知州何府家的嫡出大公子下聘。这婚期就定在今年五月中旬。原本还有传言说,知州家的大姑娘要许给通判府。如今看来,这杭州知州家的嫡长公子和台州知州家的嫡出大姑娘,才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啊。”

陆珂听完,只觉胸口堵了团冷冰冰的湿棉花,沉甸甸得噎人。

她缓缓从车窗边坐回身来,看了眼沈氏,沈氏好似没听到那妇人的言语。陆珂便又隔着沈氏和陆瑾,看了一眼另一侧车窗外的兄长陆瑜。陆瑜已重回马上坐着,看不见他的脸。

陆珂不着痕迹地轻轻叹了口气。

施府的嫡出大姑娘施令姝,陆珂是认识的。不仅认识,她们还是闺中好友。

施令姝比陆珂年长三岁。她与陆珂一样,读了许多诗书,是个才情出众、诗书俱佳的才女。

施令姝的心性比陆珂更为烂漫多情。她会时常悄悄拿些不知从何处弄来的才子佳人的话本子,拉着陆珂一同翻看。此时两人就会在一起幻想,日后会寻个何样的良人相伴。她们也常在一起吟诗作对、弈棋弹琴。

再后来,施令姝在陆府无意间窥见了在院中习剑的陆瑜,从此心中便有了心悦之人。

大概是纳征礼队终于都过去了,马车又开始继续前行。陆瑾静静地偎依在沈氏怀里,一时间没有人讲话。陆珂靠着车壁,随车轻轻晃动着想着心事。

这月初,陆珂行及笄礼的那日,施令姝还曾私下向陆珂打探陆瑜心中可有中意的女子。被陆珂再三追问后,她才羞赧扭捏地承认了自己倾心陆瑜,并反复叮嘱陆珂切莫对外声张。

而那杭州何知州家的嫡出大公子,陆珂也是早有耳闻。他名唤何思齐,其人秉性执拗,虽可凭荫补出仕,却执意要先考取功名方再成婚,然却屡试不中,如今刚好年过三旬。

幼帝登基后,科举尚未开科,何思齐功名未就,何以如今便要议亲娶妻了?

这时,马车再次停下,已至陆府门前。而陆府门前,黑压压立了一众佩刀侍卫,一股肃杀压抑之气扑面而来,为首的,乃是一名内侍。

见陆钧归来,他面无表情地道:

“陆通判,你总算回来了,速速接旨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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