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姝姐姐被许了人家?你是从哪听来的这个消息?莫不是听错了。”陆珂满脸难以置信。
“不会错的,姑娘。聘礼都送到施府门前了。我还特意问了媒婆,这是跟施家的哪位姑娘定亲,媒婆说是施府的大姑娘。可是姑娘你是知道的,施姑娘她……”小柔绞着手道。
陆珂蹙眉:“月初我及笄礼的时候,令姝姐姐的婚事还没有眉目,怎会这样快……你可知许的是谁家?”及笄礼那天,施令姝还向陆珂暗中打探陆瑜有没有心悦的女子。被陆珂盘问后,才扭扭捏捏地承认自己心悦陆瑜,并叮嘱陆珂千万不要说出去。
“听说是杭州知州家的嫡长子,婚期定在五月中。”
“何知州家的长子?”陆珂倒是听过何思齐的传闻,这是位执拗的人,虽可荫补,却一定要自己先求功名再娶妻,如今刚好年过三旬。“他还尚未取得功名,怎么就要娶妻了。”
陆珂飞快地在心中梳理了下近来发生的事:父亲因上疏劝谏太后被贬;施令姝的父亲台州知州,也因此坐失察之罪,罚俸一年;在这之后没几天,月初还尚未议亲的施令姝忽然在月底就定下了亲事,而且婚期就定在了两月之后。
“原来是要与我家避嫌。”陆珂喃喃道,“只是令姝姐姐的终身,就这样被匆匆定了。”
施令姝比陆珂年长三岁,同样才情出众、诗书俱佳,两人常在一起吟诗作对、弈棋弹琴。有时也会一起偷看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幻想未来会找个怎样的夫婿。再后来施令姝无意间窥见陆瑜在院中练剑,从此便有了心悦之人。
因两府来往频繁,一直有传言说,施府会同陆府定亲。可自从及笄礼之后,陆珂一直没有再见到施令姝。如今看来,大概是施大人听闻太后大怒之后,就将令姝姐姐关在家里,并匆匆为其物色婚事,只为能尽快与陆府撇清干系。纵使令姝姐姐有千般不愿,婚姻大事也只能遵从父母之命。
既想明白了其中关卡,陆珂不禁问小柔:“令姝姐姐定亲的事,阿兄是不是也知道了?”
小柔撇撇嘴:“知州府就在咱们旁边,且今天他们门前阵仗那么大,大公子必定是听说了的。”
陆珂心道,令姝姐姐曾央我暗中试探阿兄心仪之人,我因闺阁礼法,尚未曾尝试。如今令姝姐姐不需要再知道答案了,阿兄亦不知令姝姐姐对她之情。便如此罢。
陆珂再三叮嘱小柔令姝姐姐的心思不可声张后,心思重重地往庭院的方向走去,小柔安静地跟在陆珂身后。陆珂忽地一顿,小柔抬眼看去,只见向来爽朗洒脱的大公子陆瑜正面向施府的方向,双手抱剑静静立于檐下,望着天空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陆瑜忽地拔剑出鞘,一个箭步跨入院中。只见白光一闪,雪练横空,剑身破空飒响,寒光纵横交错。陆瑜身姿挺拔、步履稳健。一段剑舞即成,收剑入鞘,转身离去,未曾回首。
“姑娘,大公子今天的剑,舞得格外好呢。”小柔叹道。
陆珂没有言语,她看着陆瑜离开的方向,叹了一口气。
五日后,陆珂等人也告别了台州城,踏上了前往永州的路。陆珂和小柔立在船尾,看着台州城越来越小,直到最后消失在视野中。
陆珂一行人跋山涉水风尘仆仆历经四十多天后,永州东隅县那简陋的城门终于出现在了眼前。陆钧正亲自带着老仆孙明,急切地候在城门前的土路上。
家人团圆,自是喜不自禁。因是被贬官员的身份,陆钧不得入住官舍。不过在陆家家眷到来之前,陆钧已租好了民宅,就在离县衙不远的土坡上,屋舍虽简陋,但胜在租金低廉,且足够大,在容下陆家所有人及几个仆从后还绰绰有余。院子后面是大片的竹林,边上有一小块菜园,还有一条小溪从旁边蜿蜒流过。风一吹过,竹林飒飒作响。屋子里已经收拾的七七八八,历经一路舟车劳顿的众人,这时也心情放松,感到身子轻快了许多。陆珂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感受着轻抚脸颊的微风,心中愉快地想道,这东隅县,虽山高水远、穷困闭塞,但景色倒也绝佳。自此,陆家在东隅县安顿下来。
永州多丘陵,这里能耕种的农田有限,只有少部分人耕种土地,大多数的居民还是靠采集山货为生,东隅县亦是。东隅县城不大,仅有二百余户人家。即使放眼整个东隅县,也不过数千户居民,人口不过万把人。这里的县衙是破旧的,县衙里的差役是严重短缺的,账目和卷宗是乱糟糟的。陆钧整日里忙得焦头烂额。陆瑜很快便被父亲“征用”为县衙里的常驻免费劳力,每日协助陆钧处理些杂务。
如此忙忙碌碌过了一个月左右,从京城传来了幼帝退位、太后登基的消息。女帝改国号为“雍”,定年号为“熙载”。
陆珂本以为父亲会反应激烈,想不到他却异常平静地接受了现实。他说,女帝登基,已成定局,若他因此挂印归乡,弃百姓于不顾,非君子所为,既为官,便要给百姓一个交代。
熙载元年,女帝颁布了数条法令,其中一条给了天下女子更多的出行自由。而陆珂所在的东隅县,地处偏远,又与当地沐山族人混居,民风彪悍,本就比江南少很多男女大防。
这里女子可独自出门、走街串巷,可抛头露面做小买卖。男女可在一起共同劳作,同席共饮共食亦不算失礼,甚至未婚男女可私下见面、互赠信物。
因此,当陆珂看着父兄每天夜以继日地工作,日渐消瘦下去时,便自告奋勇地提出去县衙帮忙做一些事情。母亲沈氏则与黄妈妈在家操持家务、照看幺女陆瑾。
于是,陆珂开始带着小柔去县衙做一些誊写文书、整理卷宗的日常杂务。起初,衙役们见来的是位带着女使的娇柔的姑娘,原本以为帮不上什么忙,没想到陆珂对整理卷宗、核对账目十分擅长,文书也誊写得极为工整美观,便纷纷对她感到心悦诚服。
过了些日子,陆珂对县衙工作熟悉之后,又开始试着帮忙接待乡民,调节一些邻里矛盾、家事纠纷。因为多数事情能够处理得当,陆珂在县里也有了小小的一点名望。
如此过了数月,在陆钧的努力和陆家兄妹的帮助下,县衙里的账目和卷宗逐渐变得井井有条,衙役的积极性也高了很多。整个县衙的运作步入正轨。县城里的鸡毛蒜皮的纠纷少了许多,治安也好了一些。
这一日的午后,秋高气爽,环绕着东隅县的连绵起伏的群山上已是层林尽染。县衙里没什么人,父亲和兄长一早带了几个人,去较远的一处村庄处理两村村民的地界纠纷。剩余几个人也正各司其职。
小柔趴在桌子上打着瞌睡,陆珂放下整理好的卷宗,来到县衙院子里,抻了抻筋骨,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抬头看大雁排着队飞过上空。
来东隅县的这些日子,虽然不比江南舒适安逸,却可以活得不拘俗礼,贴近市井。尤其在县衙帮忙的日子,使她对很多书上的圣人之言得以感同身受,进而飞快地成长起来。这是不是就是先生说的福祸相依。
正想着,忽见远处几道模模糊糊的身影抬着一人奔向县衙而来。为首的,好像是,“父亲——”
陆珂忍不住惊呼一声。屋里小柔听见呼喊,摇了摇脑袋,急忙起身来看。
眼见那几人走近了,陆珂快步上前,方看清是衙役和兄长一前一后抬了一人,是个满脸血迹的年轻男子。发生了什么,怎么会有人伤得如此之重?还好父兄没事。陆珂担心之余,又有些庆幸。
“郎中来了!康郎中来了!”整个东隅县仅有一位正经坐堂郎中,姓康,五十岁上下的样子,此时康郎中的胳膊正被一个胖衙役拽着,人踉踉跄跄地被胖衙役拉着跑。那一个胖衙役一手拽着康郎中的胳膊,一手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飞奔进县衙。
“珂儿,”陆钧匆匆对她道,“今日之事凶险,这孩子帮我挡锄头受了伤,现下你和小柔回避,康郎中要为他看诊。”说罢就跟着康郎中进了县衙班房。
陆珂与小柔面面相觑。
不多时,几个衙役被康郎中推了出来,“不要这么多人都挤进来,碍手碍脚的,病人需要新鲜空气。”陆珂和小柔忙凑上前去。
“……田湾村的人果真彪悍……”
“……那打起来可不是花架式,是真猛啊……”
“……但打到人的是溪口村的吧……”
“……都是为了那块地嘛……”
“……那个帮陆知县挡了一锄头的后生是谁啊,好像忽然冒出来的……”
“……这一下下去不会打傻了吧……”
“……不至于不至于,但搞不好会破相把,可惜了,人长得那么俊……”
听那几个衙役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刚刚发生的事情,陆珂心里大概有了事情的脉络。等这人醒了,陆家需得好好感谢他,若那一下锄头砸到父亲身上,也不知父亲能不能吃得消。
正想着,班房的门开了,陆钧送了康郎中从屋里出来。
“……脸上的伤口看着流血凶险,实则是浅擦伤,不打紧……会晕过去是因为头部受到了木棍撞击,但病人很快苏醒,之后无其他症状,说明头部伤情不重……最严重的其实是左手手臂,红肿、疼痛、活动时感到剧痛,可以断定是骨头裂开了,我已为他正骨理筋、敷药固定……再按这些药方服用……七厘散可化瘀,搭配玉真散预防破伤中风……三日内卧床休息不可起身走动,七日内可缓慢坐起,切勿劳作,头部伤情即可痊愈……至于手臂,要仔细将养两个月才能恢复如初……”
康郎中仔细叮嘱一番后,正要离开,忽地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道:
“我瞧这小郎君生得好看,这伤口虽在侧脸,但定然也是不想留疤的。我这有瓶秘制的祛疤药膏,三日后即可每日敷用,保证日后脸上光洁如初,权作我送给这小郎君的礼物了。”
说罢,将药膏塞进陆钧手里。陆钧正要付钱,康郎中按住他的手,道:
“陆知县,多为我们百姓做些好事就够了。”
见陆钧郑重应下,康郎中摆摆手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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