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过年

高三的寒假来得仓促,期末考试刚结束,试卷还没来得及讲完,假期就悄然而至,像一场猝不及防的雨。除夕前两天,周一茗还窝在房间里写寒假作业,就被母亲指派了一个任务:带两个表妹去古镇游玩,顺便买些年货回来。

大表妹叫于知遥,比她小两岁,从小就跟在她身后,甜甜地喊“一茗姐姐”,性子软乎乎的,眼睛亮得像小鹿,怯生生的,格外黏她。小表妹叫林知夏,只比知遥小半岁,却和知遥是完全不同的性格。她的母亲,也就是周一茗的姨妈,从小就把她当作攀比的工具培养,吃的穿的用的,都要比别人好,成绩也要比别人优秀,恨不得让她处处压过旁人一头。林知夏确实生得漂亮,杏眼樱唇,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更难得的是天生外向,嘴甜,见人就笑,逢人便熟,格外讨长辈喜欢。

去古镇的路上,姨妈的语音消息一条接一条,从手机里传出来,字字句句都带着攀比的意味,格外刺耳:“知夏这次期末考了年级前十呢,比你小时候还厉害点呢。一茗你多照顾照顾妹妹,让她也学学你的学习方法,虽然你成绩也差不多,但好歹是高中生了。对了,知夏新买的羽绒服是波司登的新款,花了一千多呢,你穿的那件还是前年的吧?该换了,女孩子家,要穿得好看点,不然没人喜欢……”

周一茗听着,指尖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闷得慌。最后索性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包里,眼不见为净,耳不听为清。

古镇的石板路被冬雨洗得发亮,湿漉漉的,映着两边挂着的红灯笼,红彤彤的,年味十足。空气里飘着桂花糕、芡实糕的甜香,还有糖画的焦香,耳边是小贩的吆喝声,游人的说笑声,热热闹闹的,却暖不了周一茗的心。于知遥挽着她的手臂,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林知夏则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总带着一种评估般的打量,像在看一件物品,挑着毛病,品着优劣。

“姐,”林知夏突然停下脚步,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角,声音甜腻腻的,像抹了蜜,“前面那个男生在看你呢,长得好帅啊。”

周一茗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抬起头,顺着林知夏指的方向看去,血液瞬间凝固在血管里,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江屿站在一家糖画铺子前,手里捏着一只刚做好的凤凰糖画,糖丝晶莹剔透,凤凰的尾巴舒展着,栩栩如生,在阳光下闪着淡淡的光。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围着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衬得肤色如玉,眉眼清隽,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像一道干净的光,格外显眼。他显然也看见了她,眼睛倏地一亮,像盛了漫天星光,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朝这边走来。

“周一茗。”他准确地叫出她的名字,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带着一点惊喜,然后自然地点头致意,“好巧,你也来古镇?”

“确实巧。”周一茗勉强笑了笑,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像在刻意掩饰自己的紧张,怕显得不够热情,怕被他看出自己的慌乱,“我带表妹来玩,顺便买点年货。你呢?”

“陪我奶奶来采买年货,她住在这附近。”他晃了晃手里的糖画凤凰,嘴角噙着笑,眉眼温柔,“她说要凤凰,寓意吉祥,来年顺顺利利。”

林知夏在这时突然插了进来,她往前一步,走到两人中间,脸上挂着甜甜的笑,酒窝深深,刻意摆出一副娇俏的样子,声音软乎乎的:“姐姐,不介绍一下吗?这位帅哥是谁啊?”

周一茗感觉到林知夏的手臂,若有若无地蹭过江屿的衣角,那是一种刻意的靠近,一种宣示主权的姿态,像一只骄傲的小孔雀,在展示自己的美丽,试图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她太熟悉这种姿态了。林知夏从小就这样,在亲戚聚会时,“不经意”地展示自己的新裙子、新玩具,引得长辈们连连夸赞;在拍合影时,“自然地”站在最中间的位置,抢尽风头,让旁人都成了她的背景板;在长辈询问成绩时,“害羞”地掏出满分试卷,接受所有人的夸奖,眼神里却藏着一丝得意。她永远是焦点,永远是被宠爱的那一个,而自己,永远是那个站在边上,被忽略的人。

“江屿,我同桌。”周一茗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像一潭平静的水,然后指了指身边的两个表妹,“这是我表妹,于知遥,林知夏。”

“江屿哥哥好~”林知夏的声音甜得像抹了蜜,眼睛弯成了月牙,目光紧紧盯着江屿手里的糖画凤凰,带着明显的期待,“你买的凤凰真好看,我从小就想要一个这样的糖画,可惜一直没人给我买过呢。”

她的话里,带着明显的撒娇和暗示,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只差直接说“送给我吧”。

江屿只是礼貌地笑了笑,语气清淡,没有丝毫的迎合,目光甚至没有落在她身上:“前面左转还有一家糖画铺子,手艺比这家更好,凤凰做得更精致,你可以去看看。”

他的目光越过林知夏,重新落回周一茗的脸上,那眼神很静,像深潭,波澜不惊,却让周一茗莫名地安心,像找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在紧张什么,在害怕什么——她怕林知夏把江屿“抢走”,像抢走她小时候最喜欢的那只粉色发卡,像抢走她十四岁那年收到的第一封情书,像抢走所有属于她的,为数不多的美好。

但江屿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稳稳地落在她的身上,仿佛林知夏身上浓郁的香水味,甜腻的笑声,深深的酒窝,都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声,入不了他的眼,也入不了他的心。他的眼里,只有她。

“我们先走了,还要去买芡实糕,奶奶念叨了很久。”周一茗拉起于知遥的手,转身就走,脚步有些快,像在逃,“回头见。”

“回头见。”江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温柔依旧,像一根线,轻轻牵着她的心。

她走得很快,于知遥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她的脚步,小丫头扯着她的衣角,小声问:“姐,那个江屿哥哥好帅啊,你们……只是同桌吗?”

“只是同桌。”周一茗的声音有些僵硬,没有回头,怕一回头,就会看见自己最害怕的画面。

“可是他的糖画,凤凰的眼睛,是朝着你的方向诶……”于知遥小声嘀咕,声音软软的,飘进周一茗的耳朵里。

周一茗的脚步顿了一下,心猛地一颤,却终究没有回头。她不敢回头,怕看见江屿和林知夏站在一起的样子,怕看见林知夏仰着漂亮的脸,对着江屿笑,怕看见江屿把那只糖画凤凰递出去,递给那个比她漂亮、比她外向、比她更值得被喜欢的女孩。

但她更怕的,是自己会后悔。后悔没有站在那里,没有直视他的眼睛,没有告诉他:我不想走,我想和你多说几句话,我想留在你身边,但我害怕,害怕自己的存在,会打扰到你,害怕自己的喜欢,会成为你的负担。

她太害怕了,害怕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打扰,害怕自己的喜欢是一种冒犯,害怕自己站在他身边,会让他觉得“这个人怎么还不走”。

所以,她选择先走了。像每次听到自己的照片被删掉时那样,像每次努力应和别人的话题,却被忽略时那样,像每次察觉到别人的目光开始偏移,不再关注自己时那样。

她永远是那个先转身离开的人,用逃避,掩饰着自己的胆怯和自卑,掩饰着那颗不敢宣之于口的、悸动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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